第六十九章 对联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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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对联

第69章 对联和珅收到那副对联的时候,正在园子里喝茶。深秋的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气,把荷花池里最后几片残叶吹得在石栏边上下翻卷。他坐在望月亭里,手里捧著一把紫砂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不爱喝凉茶,可他懒得让人去换。新沏的龙井太烫,烫嘴。凉了又太苦,苦得他舌尖发麻。今夜这壶凉茶,却连苦味都不正经。

他不喜欢纪昀,可他知道纪昀的分量。纪昀是天下文宗,他的文章,他的诗,他的字,天下读书人都认。这样的人,不能轻易得罪。得罪了,那些读书人就会在背后骂他。骂他不学无术,骂他心胸狭窄,骂他仗势欺人。他不怕被骂,可怕被天下人骂。

下人把对联呈上来的时候,和珅正在剥一颗荔枝。冰镇的,在深秋能吃上这个,全京城也没几个人。他的手指被冰水浸得有些僵,剥了两下没剥开,索性放下,接过那卷宣纸。“纪大人派人送来的。”

和珅展开宣纸,看了一遍。第一眼他不喜欢。不是对子不好——好不好的他其实拿不太准——而不是他想象中那种低声下气、哭哭啼啼、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东西。他喜欢看人服软,喜欢看人低头,喜欢看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人在他面前矮下去。纪昀没有低头。他写的是“知己”,是“故人”,是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朋友,而不是上下级。

和珅又看了一遍,看了很久。

“小门深巷,知己长存”,纪昀在说自己住的地方小,门也窄,巷子也深,在说他不是什么名门大户,只是个住在胡同深处的小人物。这种话,你不能说他说得不对。他确实住在宣武门外一条窄巷子里,一头连着菜市口,另一头也连着菜市口,走快了三步就到,走慢了五步也到。可“知己长存”,知己是谁?是说他纪昀把和珅当知己。放在以前,这些话他肯定逢人便讲,讲得眉飞色舞,讲得天花乱坠。

“旧雨新秋,故人不弃”,这句也轻。“旧雨”用的是什么典,他没翻过那本书,不知道。但“故人不弃”四个字是明白的。纪昀在说:我们是故人,老朋友,从前在咸安宫同窗过的老交情,你别抛弃我。

和珅把对联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亭子外面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拿起那副对联,又看了一遍。

有些字在走动。“小门深巷”四个字瘦得可怜,窄得连墨都快挤不开了。“旧雨新秋”四个字却宽绰从容,雨滴与秋叶之间隔了足足一盏茶的停顿。两种笔法在宣纸上打架,谁也不让谁。

他忽然笑了一声。

“带着信回去告诉他——”声音忽然矮下去,矮得像亭子角落那尊半人高的太湖石投在地上的阴影,“联我收了。差事让他先歇几日。”他顿了顿。“歇到什么时候?”下人趴在地砖上等了半天,抬头的瞬间,看见和珅正望着亭外那棵被西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老槐树,什么都没说。

和珅把对联收起来,没有挂。他把它卷好,放进书房的抽屉里,和那些重要的文书锁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也许是留着以后用来笑化纪昀,也许是留着以后用来要挟纪昀,也许是留着以后用来提醒自己。

他不确定。

冯氏看见他把对联锁进抽屉,问他:“纪昀写的什么?你怎么不挂起来?”

和珅摇了摇头。“不好看。”

冯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看得出来,和珅心里有事。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走夜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可那脚步声还在,一直跟在身后,甩不掉。

那天夜里,和珅没有去园子里坐。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冯氏被他吵醒了,轻声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睡不着。冯氏没有再问,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却有些凉。这么多年了,她的手一直是这样,暖的时候像春天,凉的时候像冬天。可不管是暖是凉,她都在。

和珅握着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纪昀站在咸安宫官学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冲他笑。他想走过去,可脚像钉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纪昀笑着笑着,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纪昀,是乾隆。乾隆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说了一句他听不清的话。他想问乾隆说的是什么,可嗓子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冯氏也醒了,坐起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善保,你最近怎么了?老是做噩梦。”

和珅摇了摇头,躺回去,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和珅去了军机处。他没有提纪昀的事,也没有提匾额的事。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批折子,画行,说话,应酬,跟往常一模一样。可军机处的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敬畏,现在是恐惧。他们听说他砸了纪昀的匾额,听说他停了纪昀的差事,听说他连乾隆的面子都不给——当着皇上的面砸的匾,皇上都没说什么,他们这些小人物,谁敢惹他?

和珅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变化。他喜欢这种变化。被人怕,比被人敬更让人踏实。

只有一个人没有变。阿桂还是那样冷淡,偶尔跟他说一句话,也都是公事公办。“和珅,这份折子你看了吗?”“和珅,云南的军饷拨了没有?”“和珅,甘肃的报销核了没有?”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

和珅有时候想,阿桂是不是不怕他?可他又觉得,阿桂不是不怕他,是不屑于怕他。在阿桂眼里,他不过是皇上的一个工具,用完了就可以扔掉。他怕不怕,跟阿桂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让和珅很不舒服。

傍晚散班,和珅没有回家,去了通安府上。通安正在喝酒,看他进来,招呼他坐下,“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和珅灌了一大口酒,把纪昀送对联的事说了。通安听完,哈哈大笑,拍著桌子说:“纪昀怕了!他怕了!小子,你赢了!”

和珅没有说话。赢了?他赢了吗?他砸了纪昀的匾,停了纪昀的差事,纪昀给他写了赔罪的对联。看起来,他赢了。可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赢不赢的问题,是赢了之后的问题。他赢了纪昀,还有李侍尧,还有常安,还有那些在背后议论他的人——他赢了一个,还有十个。他赢了十个,还有一百个。他赢了一百个,还有一千个。

他一个人,能赢多少个?

通安看着他,叹了口气。“小子,你想太多了。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想那么多干什么?”

和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流过喉咙,像一把刀,从喉咙一直划到胃里,滚烫的。

那天夜里,和珅喝得酩酊大醉。通安派人把他送回家。冯氏看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给他擦脸,给他换衣裳,给他喂醒酒汤。和珅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拉着冯氏的手,说了一句话。

“霁儿,我怕。”

冯氏愣住了。她从来没听和珅说过怕。他九岁丧父,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没说过怕。他被族人夺了家产,没说过怕。他两次被截胡,没说过怕。他查办李侍尧,没说过怕。他去甘肃打仗,没说过怕。他是和珅,他什么都不怕。

可他说,他怕。

冯氏握着他的手,轻声问:“怕什么?”

和珅没有回答。他睡着了,鼾声如雷。冯氏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照在额上那块红色胎记上。那块记,颜色比以前深了,像一块陈年的血渍,干涸在皮肤上,怎么擦也擦不掉。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记,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可她觉得,他怕的东西,比他以前经历过的所有东西都可怕。以前他什么都没有,不怕失去。现在他什么都有了,怕失去。

这就是他的怕。不是怕死,是怕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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