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题匾

第67章 题匾纪昀一夜没睡。他躺在书房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竹苞”。拆开来，是“个个草包”。他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也许是和珅站在旁边，那双眼睛盯着他，让他分了心。也许是和珅那声“纪兄”，叫得太亲热，让他放松了警惕。也许是这些年和珅对他一直客客气气，让他忘了——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咸安宫官学里跟他一起读书的少年了。当年的和珅，穷，瘦，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如今的和珅，富，胖，眼睛里有一种志得意满的骄横。

人变了，字也跟着变了。他给和珅题“竹苞”，本意是祝福他家门兴旺。可和珅看到这两个字，会怎么想？会以为他在骂他“个个草包”吗？纪昀不敢往下想。

天亮的时候，他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书案前。他想写一封信给和珅，解释一下。提起笔，又放下。这种事，越解释越乱。不解释，也许和珅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

他犹豫了一整天，最终还是决定不解释。他不说，就没人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纪昀忐忑不安。他每天去翰林院，照常修书，照常会客，照常应酬。可他心里，始终悬著一块石头。他怕和珅忽然来找他，怕和珅忽然提起那两个字，怕和珅忽然变了脸色。

可和珅没有来。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和珅像忘了这件事一样，再也没有提过“竹苞”二字。纪昀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不知道，和珅不是忘了，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和珅对那两个字喜欢得不得了。他逢人便夸，说纪昀的书法如何如何好，说“竹苞”二字的寓意如何如何吉利。他甚至让人把那两个字刻成匾额，又让人拓了十几份，分送给亲朋好友。

通安收到拓片，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这俩字，什么意思？”

和珅笑着说：“通叔，你不懂。‘竹苞’出自《诗经》，‘如竹苞矣，如松茂矣’，意思是家门兴旺。纪晓岚这个人，还是有学问的。”

通安点了点头，把拓片收起来。他不懂《诗经》，可他懂和珅。和珅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夸谁。他夸纪昀，是因为纪昀有用。纪昀是天下文宗，纪昀的字挂在和珅的园子里，那些读书人看见了，就会觉得和珅也是个风雅之人。

这就是和珅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花园建好后，和珅开始频繁地在园子里宴客。

请的都是什么人？军机处的同僚，各部院的大臣，各省来的督抚，还有那些他想拉拢的人。酒席摆在正厅里，门楣上挂著“竹苞”二字的匾额。酒过三巡，和珅就会指著那块匾额，得意洋洋地介绍：“这是纪晓岚题的，‘竹苞’，出自《诗经》，好寓意！”

客人们纷纷附和，有的夸字好，有的夸意好，有的夸和珅有品味。和珅听着，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他喜欢这种被捧著的感觉，喜欢这种在众人面前炫耀的感觉。

可他不知道，那些夸他的人，转过身就开始骂他。

“呸，什么‘竹苞’，不就是‘个个草包’吗？纪晓岚这是在骂他呢。”

“他不识字，还当宝贝似的挂著，笑死人了。”

“嘘，小声点。让他听见，你脑袋还要不要了？”

这些话，和珅听不见。他身边的人不敢说，他不想听，也没人敢告诉他。

可乾隆听见了。

乾隆在宫里，什么消息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和珅建花园的事，他知道。和珅请纪昀题匾的事，他也知道。那些官员在背后议论“竹苞”二字的事，他还是知道。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笑了笑。他等著，等著一个合适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想得快。

那年秋天，乾隆决定去和珅的花园看看。名义上是“视察民情”，实际上是想看看那块“竹苞”的匾额。

消息传到和珅耳朵里，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皇上要来他的花园！这是多大的面子！他连忙命人把园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又让人备了最好的茶点，亲自在门口候着。

辰时，乾隆的銮驾到了。和珅跪在门口迎接，磕了三个头。乾隆下了轿，看了看那座花园，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和珅，你这园子建得不错。”

和珅连忙说：“皇上过奖。奴才不过是随便修修，不敢跟皇上的御园相比。”

乾隆笑了笑，没接话。他背着手，在园子里慢慢地走。和珅跟在后面，一路介绍——这是太湖石，那是玉泉水，这是望月亭，那是荷花池。乾隆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走到正厅门口，乾隆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竹苞。”他念出声来。

和珅连忙说：“回皇上，这是纪晓岚题的。出自《诗经》，‘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寓意家门兴旺。”

乾隆回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让和珅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和珅，你知道‘竹苞’二字，拆开来是什么吗？”

和珅愣住了。拆开来？他怎么没想过？

乾隆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出来。“竹字拆开，是个个；苞字拆开，是草包。合起来，就是‘个个草包’。”

和珅的脸刷地白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个个草包？纪昀在骂他？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个个草包”挂在门楣上，还得意洋洋地到处炫耀？他想起那些夸他的人，夸他的字好，夸他的意好，夸他有品味。他们是在夸他吗？他们是在笑他。

“皇上”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奴才不知奴才”

乾隆摆摆手，笑着说：“起来吧。朕知道你不懂这些。纪昀这个人，就是喜欢开玩笑。你回去问问他，看他怎么说。”

和珅爬起来，腿都是软的。他知道，皇上这是在给他台阶下。可他不想要台阶，他想要纪昀的命。纪昀居然敢这样羞辱他！他以为他是谁？他不过是个翰林院编修，是他和珅抬举他，才让他来题匾。他倒好，恩将仇报，骂他是“个个草包”。

他不敢在乾隆面前发作，咬著牙，赔著笑，把乾隆送走了。

乾隆一走，和珅的脸色就变了。

“来人！”他喊道，“把那块匾额给我砸了！”

下人们愣住了，不敢动。那块匾额是纪大学士题的，和大人前几天还当宝贝似的，怎么说砸就砸？

“我说砸了！聋了吗？”

下人们这才慌忙搬来梯子，七手八脚地把那块匾额摘下来，摔在地上。楠木的匾额，摔成了三截。和珅走过去，一脚踩在断匾上，咬牙切齿地说：“纪昀，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