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花园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六十六章 花园
和珅想要一座花园。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桓了整整一个春天,像一棵疯长的藤蔓,缠绕着每一寸闲暇。起因很简单——他去了福康安的新宅赴宴。福康安在什刹海边上建了一座园子,不大,却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太湖石的皱、漏、瘦、透,曲桥的回、转、折、弯,还有那一池引自玉泉山的活水,养著几十尾锦鲤,红白相间,在日头底下像一匹流动的锦缎。
和珅站在池边,手里端著茶盏,面上挂著得体的笑,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一样。
“和大人,这园子如何?”福康安笑着问。
“雅致,雅致。”和珅点头,“福大人的品味,向来是极好的。”
福康安哈哈一笑,没有接话。可那笑声里,有一丝和珅听得出来的得意。福康安得意什么?得意他有这座园子,得意他能在下了朝之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天地。
和珅没有这样的天地。他住在户部后面的官邸里,三进院落,规制严整,可那是朝廷给他住的,不是他自己建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冯氏嫁过来那年种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可除了那棵枣树,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青砖地面,灰瓦屋檐,连个像样的花圃都没有。
他放下茶盏,目光越过福康安的肩头,落在远处那座假山上。假山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著一把紫砂壶。他想象自己坐在那座亭子里,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摊著一局棋,冯氏坐在旁边做针线,丰绅殷德在池边喂鱼。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生了根。
回到家里,他坐在枣树下,把这件事跟冯氏说了。冯氏正在纳鞋底,听了他的话,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建花园?那不是王爷们才建的吗?”
和珅说:“福康安也不是王爷,他不也建了?”
冯氏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纳鞋底。“福康安是福康安,你是你。你建了花园,别人会怎么说?”
和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别人怎么说,关我什么事?”
冯氏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和珅一旦决定了什么事,谁也拦不住。从九岁撑起这个家,到如今权倾朝野,他靠的就是这股说一不二的劲儿。拦不住的。
选址的事,和珅花了整整一个月。
他先看中了西郊的一处地方,离圆明园不远,风景好,地皮也便宜。可通安听说后,连夜跑来劝他。
“小子,你疯了?离圆明园那么近,皇上要是哪天心血来潮去转转,看见你修园子,像什么话?”
和珅觉得有道理,又换了一处。这次选在积水潭北岸,地势高敞,抬眼就能看见西山。可负责风水堪舆的官员来说,那地方地气不好,建宅可以,建花园不宜。
和珅不耐烦了。“那你给我找一处地气好的。”
那官员战战兢兢地说:“和大人,北城倒是有一处,原是前朝一位驸马的旧宅,荒废了几十年。那地方风水极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地方不大,恐怕施展不开。”
和珅亲自去看了一趟。那处宅子在安定门内,占地约莫十几亩,确实不大,可胜在方正。院子里荒草丛生,几间破房子摇摇欲坠,可那几棵老槐树长得极好,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和珅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槐树,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就这儿了。”他说。
消息传出去,整个工部都炸了锅。和珅要建花园,不是修几间房子,是要大兴土木。工部的郎中们排著队来请示,有的送图纸,有的送预算,有的送材料清单。和珅一份一份地看,该改的改,该退的退,该批的批。
他没有用自己的钱。当然不会用自己的钱。他是户部尚书,管着天下的银粮,随便从哪个项目的尾巴上截下一截,就够他建十座花园。况且,有的是人愿意替他出钱。盐商、织造、海关上的那些肥差,谁不想巴结他?
安徽的盐商送来了十万两,说是“贺和大人新居之喜”。两淮的盐政送来了五万两,说是“请和大人指点盐务”。甚至连远在广东的十三行,都托人送来了一对珊瑚树,说是“海外奇珍,聊表寸心”。
和珅来者不拒。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心孝敬他,是真心害怕他。害怕他查他们的账,害怕他动他们的位置,害怕他在皇上面前说他们的坏话。既然如此,他就让他们怕。怕到了骨子里,才会乖乖听话。
冯氏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银两和礼品,心里越来越不安。有一天夜里,她终于忍不住了。
“善保,这些东西,咱们不能收。”
和珅正在看图纸,头都没抬。“为什么不能收?”
“收了,就是拿了人家的手短。将来他们求你办事,你怎么办?”
和珅放下图纸,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带着几分怜惜。“霁儿,你放心。我收了他们的东西,他们才放心。不收,他们反倒睡不着觉。”
冯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知道,和珅说的有道理。可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开工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八,黄道吉日。
那天一大早,工部的人就来了,带着工匠、带着材料、带着图纸。和珅亲自到场,在院子里摆了香案,祭了天地,又祭了土地。仪式很简单,可来的人不少。军机处的同僚来了几个,户部的下属来了大半,还有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官员,也巴巴地赶来了。
和珅知道,他们不是来祝贺他开功,是来让他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没有点破,笑着应酬,一一拱手,一一寒暄。散了之后,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工匠们开始挖地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是他自己的花园。不是朝廷的,不是皇上的,是他和珅的。他可以在里面种他想种的花,养他想养的鱼,请他想请的客。没有人能对他说三道四。
通安站在他旁边,看着工人们忙碌,叹了口气。“小子,你建这个园子,得花多少银子?”
和珅笑了笑。“没多少。”
通安瞪了他一眼。“没多少是多少?十万?二十万?”
和珅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说了一句:“通叔,你放心。我有分寸。”
通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分寸?这小子从九岁起就没有分寸。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全部。
工程进展得很快。和珅拨了足够的银子,工部派了最好的工匠,材料都是上等的——木料从云贵运来,石料从山东运来,琉璃瓦从山西运来,甚至连花木都是从江南运来的。
地基挖了半个月,正房的地基就起来了。和珅每天都要去工地看一趟,有时候早上,有时候傍晚。他不跟工匠们说话,只是背着手,站在高处,看着他们干活。
有些工匠在背后议论他。“和大人天天来看,是怕咱们偷工减料吧?”
“偷工减料?谁敢?去年工部修河堤,偷了几车石头,和大人查出来,直接砍了三个人的脑袋。”
“啧啧,这位爷,惹不起。”
和珅听不见这些议论,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在意。他在意的,是这座花园能不能如他所愿,成为京城最好的花园。
四月,正房上梁。
按照习俗,上梁要请人写梁文,要用红绸裹着大梁,要撒糖、撒钱、撒馒头。和珅不讲究这些,可冯氏讲究。她早早地准备好了红绸和糖果,又亲自去庙里请了一炷香。
上梁那天,冯氏也来了。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头上戴着素银簪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工匠们把大梁吊上去。红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道流动的血。
“善保,”她忽然拉住和珅的袖子,“你看那根梁,是不是有点弯?”
和珅抬头看了看,没有看出来。“没有。你看花了。”
冯氏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可她心里,总觉得那根梁不正。不是木头不正,是地方不正。
五月,花园的轮廓出来了。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罩房一排。院子中间挖了一个水池,引了玉泉山的水进来,养了上百尾锦鲤。池上架了一座石桥,桥栏上刻着莲花纹。池边种了几丛荷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已经铺满了水面。
假山是用太湖石堆的,瘦、漏、透、皱,样样俱全。和珅亲自去房山挑的石头,一块一块地选,选了整整三天。工匠们按照他的要求,堆了拆,拆了堆,反复了七八次,才堆出他满意的形状。
假山顶上建了一座亭子,和珅给它起名叫“望月亭”。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刻着棋盘。站在亭子里,能看见半个京城——南边是皇宫的金瓦,北边是西山的青影,东边是钟鼓楼的轮廓,西边是积水潭的波光。
和珅第一次站在望月亭里的时候,站了很久。他看着脚下这座正在成形的花园,看着远处那座他每天都要进出的皇宫,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是皇上,可他离皇上,越来越近了。不是距离上的近,是心理上的近。皇上有的,他也有了。皇上能享受的,他也能享受了。
他不知道,这种想法,比贪污受贿更危险。
六月,花园的主体工程完工了。剩下的,就是装修和布置。和珅请了江南最好的木匠来做家具,请了苏州最好的绣娘来做帷幔,请了景德镇最好的窑口来烧瓷器。
冯氏看着那些家具一件一件地搬进来,看着那些帷幔一匹一匹地挂上去,心里越来越不安。
“善保,咱们用不着这么气派。”
和珅正在指挥下人摆放一尊玉佛,头都没回。“怎么用不着?将来丰绅殷德娶了公主,公主来咱们家住,难道让她住破屋子?”
冯氏被噎了一下,不再说话了。她知道,和珅说的有道理。公主是金枝玉叶,不能委屈。可她总觉得,和珅建这座花园,不只是为了公主。
七月,花园彻底建成了。
和珅从里到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觉得还缺一样东西。
匾额。
正厅的门楣上,还空着。园子的名字,也还没起。他想了几天,想不出满意的。冯氏说叫“和园”,他觉得太俗。和琳说叫“忠孝园”,他觉得太大。纪昀说叫“静心斋”,他觉得太小。
想来想去,他忽然想到了纪昀。纪昀是大学士,是翰林院的老前辈,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让他来题匾,既体面,又有分量。
他派人去请纪昀。纪昀正在翰林院修书,听说和珅请他题匾,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些年,他和和珅的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早年他们都在咸安宫官学读书,交情不错。后来和珅飞黄腾达,他还在翰林院熬资历,两人之间的距离就拉开了。和珅对他还算客气,时不时地送些礼物,逢年过节也来拜望。可他知道,那种客气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疏远,是敬畏。和珅怕他。不是怕他的权势,是怕他的笔。他纪昀是天下文宗,他写的文章,能让人名垂青史,也能让人遗臭万年。
所以和珅对他,一直客客气气的。
这次请他题匾,是示好,也是试探。纪昀想拒绝,可又不好拒绝。和珅是军机大臣,是户部尚书,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得罪了他,没有好果子吃。
他叹了口气,对来人说:“回去告诉和大人,纪某明日登门。”
第二天,纪昀去了和府。
和珅亲自在门口迎接,笑盈盈的,拉着纪昀的手往里走。“纪兄,你可算来了。我这园子,就差你这一笔了。”
纪昀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跟着和珅,把园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假山、水池、亭台、楼阁,确实精致,确实气派。可纪昀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园子不对,是人心不对。
和珅领着他走到正厅门前,指著空荡荡的门楣说:“纪兄,这里,就拜托你了。”
纪昀点了点头。下人们端来笔墨,铺好了宣纸。纪昀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运气。
写什么呢?写“和园”?太俗。写“静心斋”?太小。写“忠孝传家”?太大。
他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如竹苞矣,如松茂矣。”竹苞松茂,形容家门兴旺。这四个字,既雅致,又吉利,而且不显山露水。
他提起笔,写下两个字——“竹苞”。
和珅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字,眼睛一亮。“竹苞?好!好!”他反复念了几遍,“竹苞,竹苞,如竹之苞,如松之茂。纪兄,你太有才了!”
纪昀放下笔,笑了笑。“和大人过奖了。这园子建得好,题什么字都是锦上添花。”
和珅哈哈大笑,命人把那两个字裱起来,制成匾额,挂在正厅门楣上。
当天晚上,和珅在园子里摆了一桌酒,请纪昀喝酒。酒过三巡,和珅忽然问:“纪兄,你说,我这园子,比福康安的如何?”
纪昀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各有千秋。”
和珅不满意这个回答,又问:“比皇上的避暑山庄呢?”
纪昀的手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他放下酒杯,看着和珅,目光复杂。
“和大人,有些话,臣不该说。但臣与你有旧交,不得不说——园子是园子,宫是宫。别比。”
和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纪兄,你太谨慎了。我不过是随口问问。”
纪昀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和珅不是随口问问。他是真的在比。比福康安,比皇上。比过了,就得意。比不过,就不甘心。
这种人,迟早要出事。
酒喝到半夜,纪昀告辞。和珅送他到门口,握着她的手,笑盈盈地说:“纪兄,往后常来。这园子,有你一份。”
纪昀笑了笑,上了轿。轿帘放下来,他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靠在轿子里,闭上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那两个字,他写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此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典故。
“竹苞”二字,拆开来,是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