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图钦保的娘子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六十四章 图钦保的娘子
和珅去阿桂府上拜见,定在九月十二。
这是福康安的主意。“阿桂回来了,你总得去一趟。面子上要过得去,军机处还得共事。你要是装作没这回事,皇上那边也不好交代。”
和珅觉得有道理。他备了四色礼,坐着轿子去了阿桂府上。阿桂住在东城,宅子不大,一扇黑漆门,跟一般百姓的民居没什么两样。
门子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面无表情。“和大人,我家大人有请,只是他正忙着赶一道折子,请您先去次间坐一会儿。”
和珅在次间喝了三盏茶,看了十几页书,又干坐了不知多久,天色都暗了,才听见正房那边有动静。
“和大人,请吧。”门子推开了正房的门。
正房里,阿桂坐在上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手里还捏著一份折子。
“来了?坐。”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和珅坐下,垂首低头。
阿桂放下折子,端起了茶碗。“皇上让你带兵部,你自己的事知道该怎么干。”
和珅垂首听着。
“兵部的账烂了十几年了。你查清楚,谁也别放过。”
和珅听着,心说:你来教我查账?可他知道,这不是在同他商量,是他在给自己定调子——兵部的事,你干归干,我盯着。
他突然说:“阿大人,甘肃的事,是卑职的失职。”
这是他回京半个多月来,第一次主动提起甘肃这两个字。阿桂的茶碗忽然顿了一瞬,茶盖轻轻碰了一下碗沿,一声极低极短的瓷音。
阿桂没有抬头看他,只盯着那份折子的末页,说了一句让和珅浑身发冷的话。
“甘肃不是失职。是人祸。”
阿桂忽然合上折子,抬起眼皮看着他。“图钦保的娘子,已经从固原搬来京城了。就住在宣武门外的胡同里,离你家不远。朝廷给的抚恤不少,但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孩子,日子不好过。”
和珅手心里的汗把茶碗浸得发凉。
“我派人送了两回银子,她都没收。说——”阿桂顿了顿,“‘人已经没了,银子埋不进坟里。’” 阿桂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把那段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出来,“她怎么知道我在龙尾山上下的那个令?”
“几万人的阵仗,传到京城只剩最后一个结果。”阿桂没有直接回答,却又好像把答案都说了,“总兵阵亡,一纸奏报而已。她只需要知道城外有口棺材运回来了,里面裹着一张白布。白布底下的那张脸烧得面目全非,身上只有一件她出嫁时亲手缝的棉袄。”
和珅端在手里的茶碗磕在桌面上,泼出一圈水渍,沿着檀木桌面的木纹慢慢洇开。
阿桂将那份折子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走到窗前。“和珅,你是皇上要保的人。皇上的圣眷能替你挡住朝堂的御史言官,但挡不住那些死了丈夫的女人,也挡不住那些没了爹的孩子。”
他转过身,目光冷淡。“图钦保的事,皇上不追究,朝廷不追究,军机处不追究。但你自己,总得在心里给那些人一个交代。”
第二天和珅去宣武门外见图钦保的遗孀。那小院儿灰墙头,墙根下一蓬野草稀稀拉拉地被风刮著。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伸出去的手悬在门环上方,始终没有叩响门板。
我不是来送银子的——可你能不来送命?
他放下手,转身走了。
他掏出三百两银票,塞进门缝里,又在银票上压了一块石头,怕风把它刮跑。
他相信图钦保的妻子会知道他来过。她会把那三百两银票连同之前送来的抚恤银一同锁在柜子里,留着给他儿子将来娶妻。儿子的眉眼会越来越像他爹,等到和珅将来老了,在街上碰到那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恨,他不怪他们。
他登上了轿子,对轿夫说了一句:“回去吧。”
轿帘放下来,他伸手往怀里摸到那块帕子。“平安”二字已经模糊了,丝线磨秃了几处,梅花也只余淡淡的影子。
龙尾山上的骨头已经埋了,可它的悲伤还在这条胡同里,在活着的人手上。
兰州城下那些兵,他在兵部的账册里看得到他们每一个驻地的数字,他却永远也还不起这笔债。
此后,军机处的气氛悄然变了。阿桂不再刻意冷落和珅,可两人之间的隔阂,反而比以前更深。
以前是冷,现在是冰。冰面底下还是活水,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裂。
阿桂有时候会主动跟和珅说话——“和珅,这份折子你看一下。”和珅接过去看了,批了,递回来,两个人都不多言。
军机处的同僚们私底下议论:“阿桂大人这趟回来,脾气好像比从前好了。”福康安压低声音说:“不是脾气好了,是懒得计较了。他在甘肃亲眼见过和珅打的仗,知道这个人成不了大事。”
和珅恰从廊下经过,那段话一字不漏地灌进耳朵里。成不了大事。以前阿桂瞧不起他,是因为年轻,是因为没资历;现在阿桂瞧不起他,是因为在战场上面对真刀真枪时,他亲手把自己的脊梁骨敲断了。
刀架不到脖子上,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脖子上的肉到底有多嫩。他在军机处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风把他的脸吹得麻木。
福康安做了一次和事佬。他在家里摆了一桌酒,请阿桂和和珅吃饭。酒过三巡,他笑着举起杯子:“阿大人,和大人,往后军机处的事,还得多靠两位同心协力。”
阿桂端起酒杯,看了和珅一眼,淡淡地说:“同心协力谈不上。各司其职罢了。打仗的归打仗,查账的归查账。”
和珅握著杯子,手指骨节攥得发白。却什么都没说。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淌过喉咙,像吞了一把碎瓷。
宴席散后,阿桂的得意门生留了下来。那人是他在金川和西北一路带出来的旧部,如今在兵部任职,也有资格出入这种场合。
他把椅子搬到阿桂面前,压低声音:“老师,和珅这个人,您怎么看?”
阿桂沉默了很久,酒意似乎涌上来一些,目光却比酒还沉。
他看着窗外夜色中的京城,忽然说了一句让那门生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此人祸国,必在将来。”
门生愣住了。
阿桂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叹息还是警告的意味——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判断。像老农看天,知道要下雨了,也许今天不下,也许明天不下,但迟早会下。这个天不等人,它会把你淹没。
他想起和珅在甘肃的那些日子——刚愎自用,不听劝谏,把责任推给下属,回京后还能升官。这样的人,手里握著兵部的权柄,将来会做出什么事来?
门生低声问:“老师,要不要向皇上”
阿桂摇头,苦笑:“皇上用他,是因为他能办事。咱们的话,皇上听不进去。”
他把窗户关上,背对着门生。“等著吧。该来的,总会来。”
和珅坐在轿子里打了一个寒噤。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轿子里的毛毯裹得严严实实,那股寒意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好像有人在他的坟头撒了第一锹土。
他回到家里,冯氏已经睡下了。他没有叫醒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本空白的折子。他想写点什么,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去。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额上那块红记上,映出一片暗沉的红。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祸国之人”
写完,盯着看了很久,又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可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已经刻在心上,怎么也抹不掉。
第二天夜里,和珅坐在枣树下。冯氏陪着他,握着他的手。
月亮缺了一大块,月光却还是那么亮。树影落在院子里,风一吹,像一截截断骨般裂开。
“霁儿,”他忽然开口,“你说,阿桂说的那句‘祸国之人’,是在说我吗?”
冯氏的手紧了紧。她没有问阿桂说了什么,只是握紧他的手,然后松开。“阿桂说什么,是他的事。你自己想当什么人,是你的事。”
和珅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残月。冰面下的水温越来越烫。
“我想当什么人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冯氏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风一紧,几片发黄的枣叶在月下打着旋,落在两个紧紧相依的人影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
四更。
第二天一早,阿桂门生那句话悄悄军机处的同僚之间传开了。和珅知道了。
据说,有人问他听了之后怎么想,他笑了笑,说:“祸国?我还没机会祸国呢。”
他走出军机处的那一刻被很多双眼睛看到了,步伐矫健,脊背挺得很直,手里攥著的朝珠却在指腹之间微微发抖。
那只老狐狸的耳朵非常尖,听见了远处磨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