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兵败华林山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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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兵败华林山

第62章 兵败华林山四月十七,兰州西关炸了。

苏四十三的人马呼啸著从华林山涌下去,像烧红的铁水浇到败絮堆上。他们先毁了镇远浮桥——铁索在黄河浪里拧成一团,砸得水花四溅。浮桥断了,河西的粮道断了,河西的援兵也断了。兰州城像是被人从腹部捅了一刀,伤口上面只来得及捂住半只手掌——饿不死你,但你动不了。

接着,西关燃起来了。

火光照得黄河水面一片赤红。苏四十三的人用湿牛皮裹着门板攻西门,顶着砖石往上攀。兰州城墙是明朝建的,有些地段的砖缝已经能塞进刀尖——西北的风沙剜了几百年,土夯的墙根一凿就碎。他们用铁钎撬开砖缝,塞进火药,退到远处一拉火绳,轰的一声,砖石崩裂,烟尘腾起,把半条街都吞了。

守城的绿营兵趴在垛口后面,身体趴在血腥的城砖上,耳朵嗡嗡响,手抖得连弓弦都拉不满。弓箭射下去,歪歪斜斜的,落在半山腰就没了劲道。

四月的西北,正午的日头能把人晒出油来。可城墙上那些兵,浑身是汗,满脸是血,眼睛瞪得像铜铃。“火药—火药没有了!”有人在城墙下大喊。

和珅站在西门城楼里,隔着望孔往外看。

他看见苏四十三的人举著梯子往上冲,看见盾牌手护着火药兵往前挪,看见梯子搭上城头,又被人推倒。梯子砸下去,砸倒一片,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他还看见自己这边的兵——绿营兵在后退。不是溃逃,是后退。从垛口退到马道,从马道退到城根,从城根退到城门洞里。督战队在后面砍了两个逃兵的首级,挂在旗杆上示众,可后退的步伐只是放缓,没有停止。

“和琳!”和珅走出城楼,看见和琳带着他的亲兵在城墙上跑来跑去,大声吆喝着,把后退的兵往回赶。

和琳的嗓子已经哑了,刀鞘横著劈,砸在一个绿营兵的后背上,那人趔趄了一下,又跑了。

那一瞬间,和珅忽然想起了阿桂。如果是阿桂在这里,他会怎么做?他肯定会在两军对垒之前,已经把阵线拉到敌军无法分兵袭扰的纵深。他会等著精兵尽出,等着火力完全压制。他会等。他不会像自己这样,手里捏著十倍兵力,却被兵潮里的那一小撮人逼得手足无措。

可他来不及想了。

午后,海兰察来了。

他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身灰布短褂,腰里别著一把猎刀。脸上和手上全是烟灰,眼睛红得像兔子。

“和大人,”他单膝跪下,声音沙哑,“末将请战。”

和珅看着他。

海兰察说:“华林山上有三处水源。末将带兵断其水道,不出三日,贼兵必乱。”

和珅沉默了很久。

断水道,是个好主意。可华林山地势险要,海兰察带兵上去,要经过几段狭窄的山路。苏四十三在上面布置了弓弩手,居高临下,箭如雨下。

风险太大了。

和琳在旁边站着,手按著刀柄,也抿紧了嘴。

海兰察抬起头,眼眶里有血丝,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和大人,你带了那么多账本来甘肃,可账本救不了兰州。账本是算给活人看的,可明天三更一到,这里有很多人要成死人。”

和珅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户部那些账册,想起各省的税银,想起那些数字。他精于算计,可打仗不是算术。算术算不出人心,也算不出勇气。

“去吧。”他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不确定这是对是错。可他还是说了。

海兰察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危险却从另一个方向摸了过来。

营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固原总兵图钦保求见。”

图钦保是蒙古人,身强力壮,满脸络腮胡子,在西北打了半辈子仗。他走进来,铠甲上的血还没干透,眼眶里却是一股掩不住的愤懑。

“和大人,”他抱拳,“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和珅盯着他的脸,淡淡地说了声:“讲。”

图钦保站直了身体,像一截铁柱子戳在地上,开口说道:“海兰察去断水道了,龙尾山那边却没人看着。苏四十三要是从龙尾山抄小路包抄,海兰察非但断不了水道,连回来都难。”

和珅脸色变了。“龙尾山那边不是有仁和的兵吗?”

图钦保摇头:“仁和的人马在金城关上按兵不动,督帅不动,谁也不敢动。”

军营里的规矩重如山。仁和不带兵冲锋,谁也不敢抢在仁和前面动。

和珅咬了咬牙。仁和是按兵不动,可龙尾山的口子不能不管。“图钦保,你带兵去龙尾山,堵住那条路。”

图钦保却猛然跪下:“和大人,末将求您再去想想。龙尾山险,天色已晚,现在上山,天黑之前下不来。与其冒这个险,不如提前把那几处撤退路线堵上,让苏四十三的人就算赢了也没处跑。耗他两天粮草,他不打也得打。”

和珅没听。他推开帐帘,迈出去的半只靴底踩在一滩脏雪与马粪混成的泥浆里,“现在就去。天黑之前必须拿下制高点。”话像半支离弦的箭,从胸腔里推出去。

图钦保攥紧刀柄,终究抱了一拳:“末将遵命。”

四月十八。这是图钦保一生中最后一次领兵。

图钦保带兵上了龙尾山。八百精兵,沿着那条窄得只能并排走三个人的山路往上爬。

和珅在金城关上等著。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山上传来喊杀声。又过了半个时辰,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烈——那不是清军在推进,是清军在后退。

图钦保派来的传令兵跌跌撞撞跑回来:“和大人!图大人中伏了!苏四十三在山腰设了埋伏!兄弟们冲不上去!”

和珅的脸白了。

“图钦保呢?”

传令兵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图大人图大人阵亡了!”

这句话像一颗炮弹,炸在和珅脑子里。

阵亡了。固原总兵,正二品的武官,阵亡了。

他想起图钦保单膝跪在地图前说出那段谏言时的神情,那不是贪生怕死,那是一个在战阵上滚了几十年的老将,在给一个从没打过仗的书生提命——可他没接住。

“撤退!”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撤回大营!撤回大营!”撤退的命令传下去,各路人马潮水般后退。龙尾山山路上挤满了溃兵、伤兵、丢弃的兵器,有的绿营兵把火铳往山沟里一扔,只顾著往下跑。什么叫溃败,这就是溃败。

天黑了。和珅退回大营,坐在帅帐里,面前的烛火明明灭灭。

图钦保的阵亡像一根刺,嵌在他意识里拔不出来。这张地图上染的每一寸颜色,都有一个人在替他的犹豫偿命。

军帐里那些将领看他的眼神,一夜之间全都变了。海兰察是火,刚才在军帐里差点没忍住脾气。还有那些军中的老人——图钦保是他们带出来的兵,扛了半辈子的刀,在黄河边把命扔在异乡的山路上,就为了一个不听劝的军令。那些人不会当面骂他,但往后和珅的每一个字在他们耳朵里,都会像蒙了层旧棉絮——没用的,别听了,他是书生,他不懂,他瞎指挥。

帐帘被人挑开一条缝,和琳端著碗稀粥走进来。“哥,你从中午就没吃东西”

和珅忽然抬起头,蜡烛刚好燃尽最后一点蜡芯。

“我没听他的。”他说,像在叹息,又像在自责。

帐外,夜风裹着黄河的水腥气灌进来,吹得烛芯晃了又晃。远处山头的火把闪闪烁烁,像一双双眼睛,冷冷地盯着这座帅帐。

四月二十,阿桂到了。

他没有进城,没有进营房,直接上了前线。骑着马,带着十几个亲兵,沿着山路转了一圈。下马,站在华林山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到大营,召集将领们开会。

账房里比华林山的山路还窄。海兰察抱臂坐在最里面,一声不吭。仁和坐在侧席,攥著拳头,指节咔咔响。和珅站在案前,面如土色。和琳站在角落,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敢动。

阿桂坐在主位上,把地图摊开,指著几个地方,说:“今晚,海兰察带兵从这里上山。仁和,你带兵在这里接应。马彪,你在这里堵住退路。明天拂晓之前,三路齐发。”

没有问和珅的意见,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将领们起来领命,走出帐房。帐里只剩下阿桂和和珅两个人。

阿桂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沉默——太久了。久到和珅以为自己会被这一屋子沉默杀死。

终于,阿桂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字一字地钉进和珅心里:

“我早就说过,军机处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你不听。”

他站起身,走出帐房。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图钦保的事,我已经写折子报给皇上了。”

帐帘落下来,和珅独自坐在黑暗中。外面正在安排三路进兵的声响,刀兵碰著刀兵,战马喷著响鼻,帐篷在风里猎猎作响——那些他从前在皇宫里从没听过的东西,如今在他耳朵里就像日夜不息的黄河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这座摇摇欲坠的营垒。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帕子,梅花绣花被汗水洇湿了,软塌塌的,“平安”两个字歪歪扭扭地变了形。

第二天一早,阿桂召开军务会议。

这一次,帐房里氛围不同了。海兰察坐在阿桂左手边,腰杆挺得笔直。仁和坐在右手边,脸上多了几分狠厉。其他的将领们坐成一排,盔甲上有磨损的痕迹——那是昨天一整天在阵地上跟叛军拉锯后留下的痕迹。

阿桂把昨晚的计划又重新讲了一遍,指着地图上的山峰、溪流、军营,调度准确,次序分明,像一场早就排演过无数次的棋局。海兰察站在地图前,补充了几个关键节点。仁和插嘴提了几处兵力的调配。阿桂点头。

整个帐房里,没有人看和珅。

和珅站在最下手的位置。这是他第一次在军务会议上被彻底晾在一边。跟这三年来在军机处被晾在一边的感觉完全不同——在军机处被晾,他只是难受。在这里被晾,他是羞耻。

他明白了一件事:在军机处,阿桂对他冷,是因为不喜欢;在这里,阿桂对他冷,是因为他不配。

散会后,阿桂把他留下,推了一份折子给他:“看看吧,皇上批的。”

和珅接过折子,打开一看,脸色惨白。乾隆的朱批上写着:“和珅调度失宜,致总兵图钦保阵亡,著革职留任,以观后效。”

阿桂看着他,目光冷淡:“你还算走运。图钦保的妻子上折子要求追恤,皇上没把你交部议处。回去好好反省。”

和珅攥著折子,跪不下去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膝盖也生了锈,像这西北军器库里那些被潮气闷坏的铁器一样,连一个俯首的姿态都弯不出来。

阿桂接管指挥权后,清军的打法完全变了。

他不再急着攻城,而是先断粮道,再封锁水源。山那边的归路被海兰察的骑兵死死扎住,出山的路口各派一营弓弩手守御。苏四十三的人下不了山,山下的粮食运不上去。

海兰察领兵从西面迂回,仁和从东面牵制,马彪的骑兵在平地上来回穿插,把苏四十三的退路全部封死。将领们再没敢在半夜闯进和珅的帐子。

和珅每天坐在帅帐里,看着军报雪花一样地堆在面前,看着阿桂在地图上画箭头,看着将领们领命出去,看着捷报一封一封传回来。

第一次,他跟和琳说:“如果换了我在督阵,这场仗不会拖到现在。”

和琳沉默了一会儿,答了一句让和珅记了一辈子的话:“哥,你不是不会打仗。你是打仗的时候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和珅抬起头,盯着他。和琳低着头,不敢看他,可他的话说完了。

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在朝堂上是优点,在战场上,是刀子。最要命的刀,不是捅在敌人身上——是捅在自己人身上。

战事渐渐接近尾声。苏四十三的人困守华林山,粮尽粮绝。五月,阿桂下令总攻,清军从三面合围,火炮轰击了整整一天。苏四十三兵败被围,退入华林寺死守。清兵攻破寺门,他将最后的亲信聚在经堂中央,没有跪,没有降。

阿桂在战报里只用了几个字:“火攻,悉数殄灭。”兵与火之间,没有多余的笔墨留给他和珅。

阿桂没有弹劾和珅,但他上了一道让和珅比被弹劾还难受的折子。

折子里写的是:

“大学士公阿桂谨奏:甘肃军务,现已平定。所有调度官兵及军需粮饷各事宜,均经臣与各将领悉心商办,幸不辱命。惟臣抵甘之前,前路督师户部尚书和珅调兵失当,致拥精兵而不能制胜,总兵图钦保阵亡,军心为之动摇。此虽由贼势猖獗,实亦统兵者不得其法所致。伏乞皇上察之。”

只有“不得其法”四个字。不是贪,不是怕,不是通敌,不是畏战。是不懂,是外行,是坐在不该坐的位置上还偏要伸手。这个罪名,和珅伸长了手也够不著,可战场上死掉的每一个人,都比这四个字重千倍万倍。

乾隆的批复来得很快。朱批上说:“和珅,著即回京。甘肃军务,由阿桂全权督办。”

接到旨意时,和珅正站在华林山的废墟中间。脚下是烧焦的泥土,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眼睛看着这场毁得一干二净的仗。

他不是没有赢的野心——他只是缺了打这场仗的命。

和珅带着和琳,离开了兰州。

回京的路上,他一路沉默。和琳骑马跟在他旁边,不敢说话。队伍在官道上缓缓行进,经过一村又一村,那些村庄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华林山上的焦土,龙尾山上的血迹,图钦保的尸骨,都会在。它们会在那里等一辈子,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清清。

他忽然勒住马,望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山影,想起阿桂那句“不得其法”。他想起阿桂在地图前用手指画出的那些箭头,想起阿桂在军帐里一言不发接过指挥权时的沉静。那是一种他从不具备的东西。

不是书本上的典章,不是朝堂上的密奏,不是在御前踮起脚尖向皇帝表忠心的乖巧。那是兵、血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一双手。

他放下马鞭,“驾”了一声,催马往前走。风沙吹在脸上,干得像刀刮。

那些没能活着跟他一起回来的人,那张被蜡烛烧剩的图纸末梢,那封捏在手里的撤职诏书,轻轻一揉,全是纸屑——可他心里永远少了这一块。

五月二十,和珅回到了北京。

他推开家门,冯氏正在枣树下做针线。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她没有捡,就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善保,”她哽咽著说,“你回来了。”

和珅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丰绅殷德从屋里跑出来,抱住他的腿,叫阿玛阿玛。和珅弯腰抱起他,亲了亲他的小脸。丰绅殷德的小手摸着他的脸,“阿玛,你瘦了。”

那天夜里,和珅坐在枣树下,冯氏陪着他,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月亮缺了一大块,不再圆了。

“霁儿,”他忽然开口,“我没能救他们。那么多兵,就因为我,死在龙尾山上。”

冯氏握紧他的手。“善保,你已经尽力了。那些人的死,不是你的错。”

和珅摇头。

“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是我的军令让他们上的山,是我的犹豫耽误了时机,是我不听海兰察的话,是我不看图钦保的脸色就下了那条死命令。是我。”

他没有说下去。西北的风沙落在军帐里,落在了京城这座小院里。那一路风尘仆仆,是从死人的队列里侧身挤回来的。

第二天一早,和珅正要出门去户部,福长安跑来了,脸上带着笑。

“和大人!好消息!”他把一个信折递过来。

和珅打开一看,愣住了。

乾隆下旨:和珅调任兵部尚书,从一品。

从甘肃的灰烬里,他竟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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