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河州兵变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六十一章 河州兵变
第61章 河州兵变乾隆四十六年,春风还没吹透,和珅已经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三月二十五,午后。军机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抽了新芽,树下一片冰凉的阴凉。和珅靠在椅背上,面前摊著几份税银账册,户部的差事千头万绪,各省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飘进来,批不完,回不完,推不完。这几年来,他在国计民生的政务上游刃有余——
大学士、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头衔像叠罗汉一样往上升,满朝文武看他的眼光也一天比一天复杂。可眼下坐在这把椅子上,他双手换了个方向托住胸口,总觉得胸口比往年沉。不是病,是累。
门外的脚步声让他从账册里抬起头。
福长安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捧著一份折子,走到面前手都在抖:“和大人,甘肃八百里急报。”
和珅接过折子,打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折子是陕甘总督勒尔谨发来的。循化厅撒拉族、回族新教首领苏四十三,率众起事,先后杀害兰州知府杨士玑、河州协副将新柱,攻陷河州,兵锋直指兰州。
苏四十三。这个名字和珅不陌生。几年前,他在户部整理盐税档案时,就在甘肃的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新教与旧教的械斗,时起时伏,可像这次这样杀害朝廷命官、攻陷州城的——
“皇上知道了?”和珅问。
福长安点头:“折子已经递到养心殿了。王公公派人来传话,让您立刻进宫。”
和珅把折子合上,放进袖子里,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账册。
那些数字忽然变得轻如鸿毛。在刀兵面前,斤斤计较的,一文不值。
和珅走进养心殿时,里面已经跪了一地的人。阿桂靠前,面西;福康安靠后,面北;还有几个军机大臣,个个脸色凝重。乾隆坐在御案后面,脸色铁青,面前摊著勒尔谨的折子,旁边还堆著几份急报。
和珅跪下来磕头。乾隆没看他。
“人都到齐了。”乾隆拿起勒尔谨的折子,指著上面几个字,声音阴沉,“‘知府遇害,副将阵亡,河州失守’。勒尔谨带的是什么兵?养的是什么将?”
没有人敢答话。
阿桂跪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和珅用余光看他,能看清他花白的鬓角,七八十岁的老人,可那腰背从来不弯。
乾隆把折子扔到御案上,目光扫过众人,又落在阿桂脸上。
“阿桂,你怎么看?”
阿桂磕了个头,声音沉稳:“回皇上,臣以为,此事不可小觑。苏四十三聚众不过千余,却能连杀朝廷大员、攻陷州城,可见甘肃兵备废弛已久。当务之急,是调集精锐,迅速扑灭,以儆效尤。”
乾隆点点头:“调兵的事,你来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和珅身上。
“和珅。”
和珅磕了个头:“奴才在。”
“你也去。”
和珅心里猛地一跳。他去?他去甘肃?他是个文官,经手的从来只有账册和奏议,而生死却悬在刀尖上。
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和珅能感觉到阿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冷,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至少不是赞同。
“奴才遵旨。”他磕头。
散了朝,和珅走出太和殿,阿桂从后面赶上来。
“和珅。”
和珅停下脚步,回头。
阿桂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告。
“甘肃不是军机处,不是你算账的地方。到了那里,别自作主张。军事上的事,多听将领们的意见。”
和珅低下头,拱了拱手:“多谢阿大人指教。”
阿桂看着他,似乎还有什么要说——嘴角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和珅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阿桂这个人,从第一天进军机处起就看他不顺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和尔经额在背后算计他,常安恨他入骨,就连早已消失在马明心档案里的秘密也在暗处流转,扑朔迷离。可阿桂不是这些人。阿桂的目光冷,可那是刀锋的冷——不是算计,是审视。
一个对手的审视,比一群小人的算计更让人不安。
和珅匆匆回家。
冯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丰绅殷德蹲在旁边逗蛐蛐。看见和珅脸色不对,她放下手里的衣裳,迎上来。
“怎么了?”
和珅拉着她进了屋,关上门,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
冯氏的脸一点点白了。
“善保,”她握着他的手,“你是文官,不会打仗。能不能跟皇上说说”
和珅摇头。说什么?说我不敢去?那是违旨,是欺君。皇上让他去,他就得去。
冯氏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去收拾行装。动作很快,一件一件往包袱里塞——换洗衣裳、厚棉袄、干粮、水壶、银子。她的腿在发软,但她咬著嘴唇,一直到把包袱塞满,不许自己垮下来。
丰绅殷德不知道哥哥发生了什么,跑进来拉住和珅的衣角:“阿玛,你要出远门?”
和珅蹲下来,摸摸他的头:“阿玛去办差,过几天就回来。”
丰绅殷德点点头,又跑去逗蛐蛐了。
和珅看着他趴在砖缝间的小小影子,心口忽然发堵。眼前这孩子,曾经被上天开过玩笑——不是他亲生的,又成了他亲生的。兜兜转转,终究是他的骨肉。再过几年他也要当额驸了,可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他撑在心底的弦突然晃了一下。
冯氏把包袱递给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素白的绢帕,绣著一枝梅花,绣著“平安”二字。她把帕子塞进和珅手里,轻声说:“带着。”
和珅攥著那块帕子,把她搂进怀里,抱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和珅正要出门,和琳骑马赶回来了。
和琳已经是参将了,这几年在西北立了不少战功,人晒黑了,肩也宽了,眉宇间多了一层西北的风霜。他翻身下马,一把抓住和珅的胳膊。
“哥,我跟你去。”
和珅愣住了。
和琳看着他,目光坚定:“西北的事,我比你熟。苏四十三那些人,我听说过。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和珅看着他,心里又暖又酸。
这个弟弟,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哭着喊我饿,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好,”他拍拍和琳的肩,“咱们兄弟一起去。”
没有多余的话。这世上的兄弟,有些是把“保重”挂在嘴边的,有些是把命牵在一起往前走的。
队伍从安定门出发,沿官道往西而去。
和珅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一百名侍卫,一千名绿营兵,还有军需辎重,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绿油油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远处,几点炊烟从村庄里升起,宁静得像一幅画。
可他知道,这幅画的另一边,是烽火,是厮杀,是刀光血影。
和琳骑着马走在他旁边,一路给他讲西北的事情。哪个将领能用,哪个将领不能用。哪些地方的兵可用,哪些地方的兵不可用。苏四十三的兵力部署、兵器装备、战术打法。和珅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哥,”和琳忽然压低声音,“到了甘肃,你得小心海兰察。”
和珅心里一动:“为什么?”
和琳说:“海兰察是名将,战功赫赫,瞧不起文官。你去了,他未必听你的。”
和珅点点头。
文官与武将,自古就是冤家。文官嫌武将粗,武将嫌文官软。他这个文官,要去指挥武将,能服众吗?他不怕得罪人,但怕得罪一个带兵打仗的人。
队伍走了半个多月,到达长安。
长安巡抚毕沅在城外迎接。毕沅是乾隆二十五年的状元,文人出身,写诗作文是一把好手,可对军事一窍不通。他见了和珅,满脸堆笑,拱手道:“和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城内备好酒席,请和大人移步——”
和珅摆摆手,开门见山:“毕大人,苏四十三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毕沅的笑容僵了僵。
“这个下官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还在围攻兰州,勒尔谨大人正在组织防御。”
和珅冷笑一声。
勒尔谨。这个陕甘总督,先是派杨士玑、新柱去弹压,结果送了命。又调各镇兵去剿,结果河州失守。如今苏四十三围了兰州,他连个像样的对策都拿不出来。
“毕大人,你继续守长安,别让叛军东进。我明日一早就走。”
毕沅连连点头。
四月十三,和珅到达兰州黄河北岸。
隔着黄河,能看见兰州城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苏四十三的义军在围攻兰州,城里的守军拼死抵抗,惨叫声、喊杀声、号角声,隔着黄河都能听见。何止是打仗,这座城快被点燃了。
和珅站在黄河北岸,望着河对岸那座被烽火包围的城,手心全是汗。
兵,他带来了;将,军中可用的名将不在少数;可接下来的仗怎么打?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李侍尧的账册他翻过千百页,军械清单他能倒背如流,可账册里没有告诉过他,当两军对垒时第一刀该往哪儿招呼。
海兰察骑马过来,拱手道:“和大人,各镇兵马已经到齐,是否过河?”
和珅摇摇头:“不急。先扎营,摸清情况再说。”
海兰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四月十五,和珅率军渡黄河。和琳的副将营为他护卫过河,铁甲在晨雾中沉甸甸地晃动,战马打着响鼻,蹄子踩进浅滩的水花,像一根根扎进河心的铁钉。
兰州城下,勒尔谨出城迎接。这位陕甘总督灰头土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跟半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封疆大吏判若两人。
“和大人,你可算来了!”勒尔谨抓住他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
和珅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堂堂陕甘总督,被千余叛军逼成这样,你有脸哭?
他抽回手,淡淡道:“勒大人,把情况说清楚。”
勒尔谨磕磕巴巴地把战况说了一遍。和珅听着,越听越气。
苏四十三聚众不过两千,清军调集的各路兵马已经将近两万。十倍的兵力,居然被困在这里,被围的不是叛军,是他勒尔谨自己。这些人坐在总督的位子上半辈子,把兵备败得像只漏气的皮鼓,到了调兵时,每一个数字都像在血水里泡过一样,沉得拨不动。
“勒大人,”和珅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你先回城歇著吧。这里,我来。”
扎营当晚,和珅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的华林山。
山不高,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头卧著的巨兽。苏四十三就在那座山上,据险而守,居高临下。清军的营帐在山下,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海洋。可这片海,淹不了一座小小的山。
和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哥,今晚天气不错。”
和珅点点头。
和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哥,这场仗,不太好打。”
和珅转过头,看着他。
和琳指著华林山说:“山陡,路窄,易守难攻。苏四十三在上面筑了寨子,粮草弹药都备足了。硬攻,伤亡太大。围困,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围死的。阿桂大人在四川平定金川时打过这样的仗,靠的是耐心,是火力,是逐一压缩敌军的生存空间。咱们现在缺的不是兵,是时间。”
和珅听着,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阿桂临行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别自作主张”。
天刚蒙蒙亮,斥候来报——苏四十三连夜下山,偷袭了清军的粮草辎重。
和珅走出营帐,望着西北方尚未散去的狼烟,瞳孔里映出一片赤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仗,他没有退路了。那些账册上帮过他的算珠,再没有一个能替他挡住刺来的兵刃。
远处,华林山上的营火星星点点,像一双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山下的清军营帐。
风吹过,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那只老狐狸,终于踏上了战场。
他站在风里,只觉得胸口一沉。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没有算盘帮他去拨动胜负,也没有账本帮他去拖延死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