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回朝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六十三章 回朝
第63章 回朝和珅穿着一身簇新的一品仙鹤补服,腰间系著珊瑚朝珠,挂著一把御赐的绿松石腰刀,走进兵部衙门。差了一毫。皇上赏他腰刀的时候,神色从容,说“挂著吧”,像赏一件玉器,不像赏一件兵器。不懂兵事的人穿上兵部尚书的朝服,朝堂上谁不冷笑。
兵部大堂在皇城东侧,朱门金钉,门前两尊石狮子张著大口。和珅站在门槛外,仰头看着那块“兵部大堂”的匾额,一笔颜体,雄厚端庄,题匾的那位大学士生前能用兵——能带兵平叛。
兵部侍郎福长安领着司员们列队迎接,齐刷刷站了两排,上前行礼:“恭喜和大人荣升!我等定当同心协力——”话音未落,尚书房里留任的一位老郎中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兵部大堂这种地方,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清。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姓董,从兵部笔帖式做起,熬了三十多年。他抬起头看了和珅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和珅熟悉——跟华林山下海兰察看他的目光一模一样。不是恨,是冷。一种对“外行”的本能防备。
和珅没有发作。他走进值房,坐下,面前堆著一尺多高的军务卷宗。各省的营制、粮饷、军械、驿传、武官的升迁调补,全都归兵部管。他翻开第一份,是甘肃的报销折子。
勒尔谨请拨军费一百二十万两。和珅看了一遍,放下——账面上的数字没问题。但他知道,在甘肃打仗的那些兵,吃的粮有多少霉了、领的饷有多少扣了,这些数字不会告诉他。
他又翻开第二份,是四川提督请求拨发火器。第三份,是云南边境土司滋事的边报。第四份,是福建水师缺额严重的清查报告。他一页一页地看,翻过去,批下去,案头的卷宗不见少。
从甘肃回来后,他批折子比以前快了很多。
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照例是面圣。
养心殿里,乾隆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看他进来,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瘦了。”乾隆说。
和珅跪下去,声音沙哑:“皇上厚恩,奴才”
“起来吧。”乾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甘肃的事,阿桂都跟朕说了。”乾隆的声音不疾不徐,忽然说,“和珅,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代理兵部吗?”
和珅跪在地上,不敢答。
乾隆说:“因为你查过李侍尧的贪腐案,知道军费里的猫腻。这些年来,兵部的账烂得一塌糊涂。朕需要一个人去查。”
和珅磕了个头:“奴才明白。”
“明白就好。去吧。”
他站起来,退出养心殿,站在殿外台阶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本以为皇上会问甘肃的事,会问图钦保阵亡的事,会问他调度失宜的事。可皇上没问。皇上只问他能不能查兵部的账。
也许,在皇上眼里,甘肃的事不过是一场可以翻篇的小插曲。图钦保是一条命——可那又如何?在皇上眼里,他的账册和数字远比那堆焦土上的骸骨更重要。他能给皇上省钱,图钦保不能。
阿桂也回京了。
苏四十三被剿灭后,阿桂留在甘肃处理善后,整顿兵备,到七月底才回京。他入城那天,和珅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他的仪仗。
一乘绿呢大轿,前后簇拥著几十个亲兵,盔甲鲜明,旌旗招展。队伍走在街上,百姓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旗号——“是阿桂大人回来了!苏四十三就是被他平定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极了丰收年景里晒场上那股混杂着新麦与马粪的气味。
阿桂赢了。赢得很彻底,赢得很漂亮。华林山不能动的,他动了;兵阵上一串死于非命的数字,他回去一合计,换了一个更轻的代价,把剩下的兵悉数带回了营地。他是大清最能打仗的人,和珅连他的脚后跟都摸不到。
和珅转过身,走下城楼。军符那头系著一条几万人的命,他掌不好,有人能掌好。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可他仍旧觉得胸口堵著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阿桂回京后的第一次军机处会议,和珅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两人隔着一张条案,相对而坐。
阿桂翻著折子,和珅翻著折子,谁也没说话。在座的其他人看着这场面,大气不敢出。
阿桂忽然开口:“和珅,兵部的账,你查得怎么样了?”
和珅愣了一下——这是阿桂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回阿大人,还在查。有些省份的军费报销,虚报冒领的情况很严重。”
阿桂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查清楚。兵部的账干净了,前线打仗的兵才能吃饱穿暖。” 说罢,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神色。可和珅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华林山上冻饿而死的那些兵,也许本不该死。他的沉默,他的温度,全都葬在那座山上。
“卑职明白。”和珅低下头。
和琳跟着和珅回京后,也升了官。他在甘肃立了功,被乾隆擢升为副将,从二品。
兵部衙门里,和珅手把手教和琳看军报。地图摊开,兄弟俩一站一座,和珅指著辽东的海防图,和琳忽然问:“哥,要是我在龙尾山上”
和珅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
“没有要事。”
和琳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下去。
冯氏的话越来越少。不是生闷气,是一种当了半辈子官太太的直觉。
夜里,她坐在灯下绣枕套,忽然抬起头看着和珅。“善保,你是不是被降了?”
“没有。”
“那你怎么像丢了魂一样?”
和珅听着。冯氏看着他,眼眶里蒙着一层很淡的潮气。“图钦保的事,我听说了。”她低头拈线,绣绷上,半朵莲花只开了几瓣。停针的间隙,钢针反射出烛火上那一点微光,映在她的瞳仁里。“你以前什么事都忍得住。可打仗这件事,你从来没忍过。”针扎下去,“你没忍过一仗。”
和珅没有说话。
他知道冯氏说得对。他太想赢了。太急着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但能算账,还能打仗。他不缺一个总兵的命,缺的是忍字头上一把刀。
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片依偎的落叶。
中秋,和珅在府里摆了家宴。和琳喝了半斤烧酒,脸红得像关公。冯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丰绅殷德吃得满嘴是油。月光亮得不像话,像谁在天上挂了一盏巨大的纱灯,照得院子里一根草叶都看得分明。
丰绅殷德跑过来,手里举著一盏兔子灯。
“阿玛,看!我自己扎的!”和珅接过兔子灯,眼眶忽然湿了。
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在帐中调兵遣将的那一段,是最错的一次。
冯氏陪着他,握着他的手。月亮很圆,月光很亮。丰绅殷德提着兔子灯在院子里跑,橘色的光一晃一晃。兔子灯跑了许多圈,一直跑到油尽灯熄。
“霁儿,”他忽然开口,“你说,阿桂恨我吗?”
冯氏想了想,轻声说:“他不恨你。他只是瞧不起你。”
和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说得对。他瞧不起我。”
他抬起手,摸了摸怀里那枚兵部尚书的官印。这枚官印比户部的沉。它比户部的官印还沉,因为还有不少将士的死,他没敢告诉任何人,它们埋在华林山的土里、埋在朝廷的折子底下,总有一天要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翻出来找他。那枚官印依旧滚烫,像一颗刚从胸腔里摘出来的心脏。
他怎么也忘不掉——龙尾山上那阵喊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