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定亲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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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定亲

第6章 定亲乾隆二十五年春,和珅十五岁。

定亲的事,是英廉亲自定的日子。三月十八,宜嫁娶,宜定盟。

那天一早,和珅换上英府送来的新袍子,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袍子是石青色的,料子细密,针脚整齐,比他平日穿的不知好多少倍。他伸手摸了摸衣领,忽然想起四年前,自己刚进咸安宫时,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站在门口发呆的样子。

那时候,他做梦也不敢想,有一天会穿上这样好的袍子,去定一门这样好的亲事。

“哥,好了没?”

和琳在外面喊。和珅回过神,推门出去。和琳站在院子里,也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冲他笑。

“哥,你穿这身真好看。”和琳说。

和珅笑了笑,摸摸他的头:“走吧。”

两人走出驴肉胡同,往英府去。一路上,和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学堂里的新鲜事,说新来的教习有多严,说昨儿晚上做梦梦见阿玛了。和珅听着,心里又暖又酸。

和琳十岁了,个头窜了一大截,眉眼越长越像父亲。他每次看见和琳,就会想起父亲临死前写的那封信:“吾儿善保见字:父病重,恐不治。家事托付同僚,汝为长子,当撑门户。善待弟妹,勿坠家声。”

他攥紧了拳头。

父亲,儿子快成家了。儿子会撑住门户的。您在天上,看着儿子。

英府的门大开着,门前的石狮子系著红绸,台阶上铺着红毡。门子见他们来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和少爷来了?快请快请,老太爷正等着呢。”

和珅带着和琳,跟着门子往里走。穿过二门,绕过影壁,来到正厅。

正厅里坐满了人。英廉坐在上首,穿着石青色的袍子,脸上带着笑。旁边坐着几个中年妇人,个个穿金戴银,正凑在一起说话。见和珅进来,她们都住了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和珅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走到厅中,跪下行礼:“孙婿给祖父请安。”

英廉笑着摆摆手:“起来起来。来来来,见过你岳母。”

那中年妇人站起身,和珅认得——是英廉的儿媳,冯氏的母亲,上次见过的。他连忙跪下磕头:“小婿给岳母请安。”

妇人忙把他扶起来,上下打量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好孩子,快起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这么客气。”

和珅站起来,垂手站着。妇人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叹了口气:“霁儿她爹去得早,我拉扯她长大,就盼着她能有个好归宿。如今见了你,我也放心了。”

和珅心里一酸,低声道:“岳母放心,小婿定当善待霁儿,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妇人点点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接下来是换庚帖的仪式。英廉亲手把冯氏的庚帖交给和珅,和珅跪下接过,又把自己的庚帖呈上去。两人交换完毕,英廉哈哈大笑,拍著和珅的肩:“好,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英家的女婿了!”

满堂宾客纷纷贺喜,笑声、恭喜声混成一片。和珅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想起四年前,第一次在英府后堂见到冯氏的情景。那时候她低着头,他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那双眼睛。如今,那双眼睛的主人,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冯氏闺名一个“霁”字,英廉的孙女,年方十一。

她父亲冯英廉,是英廉的独子,早年曾在户部当差,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可惜命薄,冯氏三岁那年,他染了时疫,没几天就去了。母亲守寡拉扯她长大,吃尽了苦头。

冯氏从小跟着祖父读书。英廉虽是个圆滑的人,对孙女却极好,亲自教她识字、背书、写字。冯氏天资聪颖,过目成诵,十岁时就能把《女诫》《列女传》倒背如流。英廉常跟人说:“我这孙女,要是男儿身,科举及第不在话下。”

可冯氏毕竟是女儿身。读书识字,不过是让将来嫁人时多一份体面罢了。

定亲那天,冯氏没有露面。她躲在后院的绣楼里,听着前院的喧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丫鬟春兰趴在窗户边往外看,回头冲她笑:“姑娘,前院可热闹了。老太爷高兴得合不拢嘴,宾客们都在贺喜呢。”

冯氏坐在床边,低着头,没说话。

春兰跑过来,蹲在她面前,歪著头看她:“姑娘,你不高兴?”

冯氏抬起头,看着她,轻声道:“高兴什么?”

春兰眨眨眼:“当然是高兴定了亲呀。听说那位和少爷,长得可俊了,又年轻,又有本事,老太爷可看重他了。”

冯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见过他?”

春兰点头:“见过呀。上次他来咱们府上,我在月亮门那边偷偷看了一眼。啧啧,那模样,真真是挑不出毛病。就是额头上有个红记,不过也不碍事,反倒显得特别。”

冯氏低下头,没接话。

她见过和珅的。那次在后堂,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记住了那张脸——清俊的眉眼,沉静的目光,还有额上那块像花一样的红色胎记。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她记得,他看她的那一眼,很轻,很柔,像怕吓着她似的。

就那一眼,她心里就踏实了。

定亲之后,和珅照常去咸安宫上课。

咸安宫的教习们,待他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是“那个钮祜禄氏的穷小子”,虽然功课好,但毕竟没靠山,没人太拿他当回事。如今,他是英廉的孙女婿,未来的前程明摆着,教习们见了他,都多了几分客气。

只有一个人,待他还和从前一样。

纪昀。

纪昀还在咸安宫,还没去国子监。他见和珅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听说你定亲了?”

和珅点头:“定了。”

纪昀放下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英廉的孙女?”

和珅又点头。

纪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调侃:“好啊,攀上高枝了。往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这个穷朋友。”

和珅看着他,认真地说:“纪兄,我忘不了你。”

纪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行了行了,逗你玩的。走,上课去。”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走到那片竹子前,纪昀忽然停下脚步,望着那丛竹子,轻声说:“善保,你还记得我刚见你那天吗?”

和珅点头:“记得。你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拿著书,问我是不是新来的。”

纪昀笑了笑,目光有些飘忽:“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不一般。眼睛里有一股劲儿,像是要把这世道嚼碎了吞下去似的。”

和珅没说话。

纪昀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深深:“善保,你现在有了靠山,有了前程,以后的路会比以前好走。可你记住——无论走到哪一步,别丢了那股劲儿。”

和珅望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四年了,从十一岁到十五岁,纪昀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能说几句真话的人。如今他要走了,和珅心里空落落的。

“纪兄,”他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去国子监?”

纪昀想了想:“下个月。”

和珅点点头:“到时候,我送你。”

纪昀笑了,拍拍他的肩,转身往教室走。

和珅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片竹子,久久没动。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那声音,像在说些什么。

定亲后不久,英廉带和珅去见了一个人。

那人姓通,名安,是正黄旗的参领,四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他见和珅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这就是你那个孙女婿?长得倒是不错,就是瘦了点,像个书生。”

英廉笑道:“通大人别看他瘦,肚子里有货。今年乡试,他可是中了举人的。”

通安眼睛一亮:“哦?举人?那可了不得。”他走过来,拍了拍和珅的肩,拍得和珅身子一晃,“小子,好好干。咱们旗人,能中举人的可不多。”

和珅躬身一礼:“通大人过奖。”

通安摆摆手:“别叫大人,叫叔就行。我跟英廉是老朋友了,往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和珅心里一动,看了英廉一眼。英廉冲他微微点头。

和珅会意,跪下磕头:“侄儿给通叔请安。”

通安哈哈大笑,把他扶起来:“好好好,起来起来。今儿高兴,走,喝酒去!”

那天晚上,和珅跟着通安喝了不少酒。通安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他给和珅讲旗营里的事,讲官场上的人,讲谁得罪不得,谁可以来往,谁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和珅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酒过三巡,通安忽然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小子,你记住——咱们旗人,跟汉人不一样。汉人靠科举,靠文章,咱们旗人,靠的是关系,是门路。你有了英廉这个靠山,再有我通安这个叔叔,往后在这北京城里,横著走都行。”

和珅心里一凛,面上却陪着笑:“通叔教训得是。”

通安拍拍他的肩,又灌了一大口酒。

从那以后,和珅常跟着通安出入各种场合。

有时候是旗营的校场,看士兵操练,听通安讲行军打仗的事。有时候是茶楼酒肆,见通安的朋友——有旗营的军官,有步军统领衙门的差役,有内务府的笔帖士,有户部的书吏。有时候是某位大员的府上,跟着通安去贺寿、吊丧、送礼拜年。

和珅年纪虽小,却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通安带他见这些人,不是白见的。这是在给他铺路,让他在官场里混个脸熟,让这些人知道——英廉的孙女婿,通安的侄儿,是个可交的人。

和珅心里感激,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跟着通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该笑的时候笑,该敬酒的时候敬酒,该磕头的时候磕头。他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少做一件事,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通安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称奇。有一次喝酒,他跟英廉说:“你这孙女婿,了不得。年纪轻轻,心思比我还深。往后,必成大器。”

英廉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和珅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只是不知道,这孩子吃得下多少,又能走到哪一步。

定亲后,和珅没见过冯氏几面。男女有别,未婚夫妻不能常见面,这是规矩。

但他偶尔会收到冯氏的信。

信是丫鬟春兰偷偷送来的,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只塞在门缝里。和珅拆开看,字迹清秀工整,是冯氏亲笔写的。信很短,无非是问问他最近可好,天冷了记得添衣,别太劳累。有时候会抄一首诗,有时候会画一枝梅花,有时候只写一句话:“平安。”

和珅捧著那些信,心里暖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惦记他。从小到大,除了父亲和弟弟,没人真正关心过他。继母待他不冷不热,族人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剥,刘统勋的怜惜带着几分失望,英廉的提携更是算盘打得噼啪响。

只有冯氏,不图他什么,不求他什么,只是惦记着他,想着他。

他把那些信一封封收好,藏在枕头底下。夜深人静时,他会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嘴角就弯了起来。

有一次,纪昀看见了,凑过来问:“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和珅连忙把信藏起来,脸微微发红:“没什么。”

纪昀眨眨眼,嘿嘿一笑:“哦——冯氏的信吧?”

和珅的脸更红了。

纪昀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行了行了,别藏了。定亲了,收几封信怎么了?将来成亲了,天天见面,看你还脸红不脸红。”

和珅没说话,低头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冯氏信里的那句话:“平安。”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信,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霁儿,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转眼到了秋天。

离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冯氏的嫁妆,也渐渐备齐了。

冯氏的母亲是个精细人,把嫁妆单子看了又看,改了又改。四季衣裳、被褥帐幔、首饰头面、妆奁箱笼,一样一样,都挑最好的置办。英廉更是大手笔,给孙女备了足足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光是银子就赔送了两千两。

消息传出去,满京城都轰动了。英廉嫁孙女,嫁妆之丰厚,堪比王府嫁女。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酸溜溜地说:“哼,英廉这是下血本了。那和珅,不过是破落户出身,哪配得上这样的排场?”

和珅听到这些话,心里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份嫁妆,不是给他的,是给冯氏的。英廉疼孙女,不想让她嫁过去受苦,这才大把大把地往外掏银子。可这份情,他承了。往后,他得让冯氏过上好日子,才对得起这份嫁妆,对得起英廉的这份心。

那天晚上,他去英府辞行。走到月亮门前,他停下脚步,望着那扇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门那边,是他未来的妻子。再过几个月,她就要嫁给他,跟他一起过日子了。

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成亲前夜,和珅失眠了。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和琳睡在旁边,呼吸均匀,睡得正香。他爬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望着那轮月亮,心里乱成一团麻。

明天,他就要成亲了。

娶妻,成家,撑门户。父亲临终前交代的事,他一件一件在做。可为什么,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想起刘统勋的话:“有些路,看着近,其实是悬崖。”

他想起英廉的话:“有些路,走得快,得有人扶著。”

他想起纪昀的话:“无论走到哪一步,别丢了那股劲儿。”

他想起冯氏的话:“我等你。”

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

他不知道,自己选的路,到底对不对。他只知道,从明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有了妻子,有了家,有了责任。

他得撑住。

乾隆二十六年十月十八,和珅成亲。

那天一早,天还没亮,和珅就起来了。穿上大红吉服,戴上红绸花,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和琳在旁边蹦蹦跳跳,比他还高兴:“哥,你今天真好看!”

和珅笑了笑,摸摸他的头。

吉时到,迎亲的队伍出发了。和珅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花轿,是吹鼓手,是抬嫁妆的人。一路吹吹打打,往英府去。

街上的人纷纷驻足观看。有人认出和珅,交头接耳:“这就是那个和珅?娶了英廉的孙女?啧啧,真是走了狗屎运。”

和珅听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英府门口,花轿停下。和珅下马,走进大门。正厅里,冯氏已经打扮好了,红盖头遮著脸,坐在椅子上。英廉坐在上首,眼眶微微发红。

和珅跪下,给英廉磕头。英廉扶他起来,握着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善保,我把霁儿交给你了。你你要好好待她。”

和珅郑重地点头:“祖父放心。孙婿此生,绝不负霁儿。”

英廉点点头,松开手,转过身去,不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脸。

和珅走到冯氏面前,弯下腰,把她背起来。

冯氏伏在他背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的两只手搭在他肩上,微微发抖。

和珅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她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背着我,一辈子。”

和珅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在心里说:一辈子,我背着你。

花轿抬起,吹鼓手吹起唢呐,迎亲的队伍往回走。

和珅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花轿,心里涌起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和花轿里那个人,绑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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