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金口玉言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五十六章 金口玉言
第56章 金口玉言乾隆四十五年十月十八,宜嫁娶,宜定盟。
和珅正在户部衙门里对着各省的税银账册出神,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户部侍郎福长安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发抖。
“和大人!和大人!宫里来人了!”
和珅心里猛地一跳,放下笔,站起身。还没等他走出值房,王太监已经带着四个小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走进了户部大堂。
满堂官员齐刷刷地跪下。
王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尖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和珅之子丰绅殷德,聪慧端方,克承家训,深得朕心。今朕之皇十女固伦和孝公主年方五岁,与丰绅殷德年貌相仿,特赐婚配,指为额驸。待公主及笄之日,再行大婚之礼。钦此。”
和珅跪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赐婚。指为额驸。固伦和孝公主。
皇上真的把十公主许给了丰绅殷德。
他想起两年前的家宴上,乾隆抱着三岁的十公主,笑着说“朕这个女儿,将来就交给你了”。那时候他以为皇上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是金口玉言。
“和大人,接旨吧。”王太监笑眯眯地看着他。
和珅回过神来,连忙磕了三个响头,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发颤:“奴才和珅,叩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起来,捧著圣旨,手微微发抖。
周围的官员纷纷围上来,拱手道贺。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笑着拍马屁,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几句酸话。和珅一一应付著,脸上挂著得体的笑,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和珅捧著圣旨回到家,冯氏正在院子里教丰绅殷德写字。六岁的丰绅殷德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桌前,一笔一划地描红,小脸上满是认真。
“阿玛!”看见和珅进来,丰绅殷德扔下笔,跑过来抱住他的腿,“阿玛,你看我写的字!”
和珅弯腰抱起他,亲了亲他的小脸,然后把圣旨递给冯氏。
冯氏接过圣旨,打开一看,脸色刷地变了。
“这这是”
和珅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皇上把十公主指给丰绅殷德了。”
冯氏的手一抖,圣旨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抓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善保,”她哽咽著说,“丰绅殷德才六岁”
和珅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知道。可皇上的旨意,不能违抗。”
冯氏低下头,看着怀里懵懵懂懂的儿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丰绅殷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仰著小脸看看阿玛,又看看额娘,奶声奶气地问:“阿玛,额娘怎么哭了?”
和珅蹲下来,摸着他的头,笑着说:“额娘高兴呢。丰绅殷德,你要当额驸了。”
“额驸是什么?”丰绅殷德歪著头。
和珅想了想,说:“额驸就是公主的丈夫。公主是皇上的女儿,你以后要好好待她,保护她,不能让她受委屈。”
丰绅殷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公主好看吗?”
和珅笑了:“好看。跟你额娘年轻时一样好看。”
冯氏在旁边啐了他一口,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和琳从京营赶回来,一进门就嚷嚷:“哥!听说皇上把十公主指给丰绅殷德了?”
和珅点头。
和琳兴奋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一边转一边喊:“咱们和家要出额驸了!咱们和家要出额驸了!”
冯氏被他转得头晕,嗔道:“别转了,转得我眼花。”
和琳停下来,跑到丰绅殷德面前,蹲下来,捧着他的小脸,左看右看,啧啧称奇:“这小子,长得确实不错,配得上公主。”
丰绅殷德被他捏得脸疼,挣扎着要跑,和琳一把把他抱起来,举高高。
“丰绅殷德,你以后就是额驸了!叔叔以后见了你,还得给你行礼呢!”
丰绅殷德咯咯地笑,和珅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暖又酸。
他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父亲——不,养父——常保还活着,一家人住在驴肉胡同的破房子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那时候他做梦也不敢想,自己的儿子有一天会被指婚给公主。
如今,这个梦实现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太阳,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父亲,您看见了吗?您的孙子,要当额驸了。
通安当天晚上就来了,拎着两坛酒,一进门就拍著和珅的肩,哈哈大笑。
“小子!你通叔没看错人!你果然出息了!你儿子要当额驸了!”
和珅苦笑:“通叔,您别这么说。这是皇上的恩典,不是侄儿的本事。”
通安瞪眼:“恩典也得有人接得住!皇上为什么不把公主指给别人,偏偏指给你儿子?那是因为皇上信得过你!”
和珅愣住了。
通安灌了一大口酒,抹抹嘴,说:“小子,你记住——皇上把公主指给你儿子,不只是恩宠,也是枷锁。从今往后,你就是皇亲国戚了。多少人盯着你,多少人想拉你下水,多少人想看你出错。你得更加小心。”
和珅心里一凛,郑重地点头:“侄儿明白。”
通安看着他,目光复杂,忽然叹了口气:“小子,你爬得太快了。我有时候都替你害怕。”
和珅没有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也害怕。可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万丈深渊。
指婚的旨意下来后,和珅带着冯氏和丰绅殷德,进宫去给惇妃请安。
惇妃住在储秀宫,宫里布置得富丽堂皇,处处透著皇家的气派。惇妃坐在上首,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装,头上戴着点翠首饰,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纪。五岁的十公主——固伦和孝公主,小名敦儿——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正揪著娃娃的头发。
“臣和珅(臣妇冯氏)给娘娘请安,给公主请安。”和珅和冯氏跪下行礼。
惇妃笑着摆摆手:“起来起来,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
和珅站起来,把丰绅殷德拉到前面:“丰绅殷德,给娘娘和公主磕头。”
丰绅殷德乖巧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丰绅殷德给娘娘请安,给公主请安。”
惇妃打量着他,越看越满意:“这孩子长得真好,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跟黑葡萄似的。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俊俏的额驸。”
十公主歪著头看着丰绅殷德,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是我的额驸?”她问。
丰绅殷德被她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微发红,点了点头。
十公主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长得真好看。”
满殿的人都笑了。惇妃笑得合不拢嘴,冯氏也笑了,可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担忧。
和珅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六岁,什么都不懂,就被绑在了一起。这就是皇家的婚姻,不由自己做主,由皇上一句话决定。
他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丰绅殷德的命运,和十公主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了。
从储秀宫出来,和珅又被乾隆召到了养心殿。
乾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折子,可他没在看,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见和珅进来,他睁开眼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和珅坐下,垂首低头。
乾隆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和珅,你知道朕为什么把敦儿指给你儿子吗?”
和珅低着头:“奴才愚钝,请皇上明示。”
乾隆说:“因为朕信得过你。”
和珅心里一震。
乾隆继续说:“朕老了,六十五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敦儿是朕最小的女儿,朕疼她,舍不得她受委屈。朕得给她找个靠山,一个朕信得过、有能力、又年轻、能活很久的靠山。”
他顿了顿,看着和珅,目光深深:“你就是那个人。”
和珅跪下去,磕了个头,声音发颤:“皇上厚爱,奴才奴才无以为报。”
乾隆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朕不要你报答。朕只要你记住——敦儿是你的儿媳,也是朕的女儿。你对她好,就是对朕好。你让她受委屈,就是让朕受委屈。”
和珅又磕了个头:“奴才明白。奴才一定善待公主,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乾隆点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
和珅退了出来,站在养心殿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皇上把公主指给丰绅殷德,不只是恩宠,更是托付。托付他照顾公主,托付他做公主的靠山。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也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紧了紧拳头,大步往宫门走去。
指婚的消息传到军机处,阿桂的反应很平淡。
和珅走进军机处时,阿桂正在批折子,头都没抬。
“恭喜。”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和珅拱手:“多谢阿大人。”
阿桂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和珅,你现在是皇亲国戚了。往后,更得小心。”
和珅点头:“卑职明白。”
阿桂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对你冷淡吗?”
和珅愣住了,摇了摇头。
阿桂说:“不是因为你年轻,不是因为你爬得快,是因为你太急了。你急着往上爬,急着立功,急着证明自己。可你知不知道,爬得越快,摔得越重?”
和珅低着头,没有说话。
阿桂继续说:“李侍尧就是前车之鉴。他跟你一样,年轻有为,深得圣眷。可他太急了,太贪了,太得意了。结果呢?”
和珅心里一震,跪下去,磕了个头:“阿大人教诲,卑职铭记在心。”
阿桂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少了一些。
“起来吧,”他说,“记住就好。”
和珅爬起来,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拿起一份折子,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阿桂的话——“爬得越快,摔得越重。”
他不会摔的。他不能摔。他身后有冯氏,有和琳,有丰绅殷德,有整个和家。
他输不起。
指婚的消息传到常安耳朵里,他正在侍卫处的值房里喝茶。
茶杯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旁边的侍卫吓了一跳:“常大哥,你怎么了?”
常安没有回答,站起身,往外走。
他走到三爷爷家,三爷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进来,三爷爷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爷爷,您听说了吗?和珅的儿子被指婚给十公主了。”常安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三爷爷没有说话。
常安急了:“爷爷!您倒是说句话啊!他现在是皇亲国戚了,咱们怎么办?”
三爷爷终于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疲惫。
“怎么办?等死。”
常安的脸白了。
三爷爷说:“他以前只是个户部尚书,咱们就惹不起他了。现在他是皇亲国戚,咱们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你以后,见了他绕着走。别跟他争,别跟他斗。保住命,比什么都强。”
常安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小时候,三爷爷教他欺负和珅,说那个穷小子没什么出息。如今,那个穷小子是皇亲国戚了,他连门都不敢出。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那天夜里,和珅又坐在枣树下。
冯氏陪着他,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和珅忽然开口:“霁儿,你说,丰绅殷德娶了公主,是好事还是坏事?”
冯氏想了想,轻声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和珅转过头,看着她。
冯氏说:“好事是,咱们和家成了皇亲国戚,没人敢欺负咱们了。坏事是,丰绅殷德还小,什么都不懂,就被绑在了一个他没见过几次面的女孩身上。他以后能不能跟公主合得来,公主会不会善待他,他会不会受委屈——这些都是未知数。”
和珅沉默了很久。
冯氏说得对。丰绅殷德才六岁,就被指了婚。他以后的人生,已经被安排好了。他不能反抗,不能选择,只能接受。
这就是生在官宦之家的代价。
他叹了口气,把冯氏搂进怀里。
“霁儿,不管怎样,咱们一起扛。”
冯氏伏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指婚的旨意下来后,和珅的名声更大了。
有人说他是“皇上的第一红人”,有人说他是“大清最有权势的大臣”,有人说他是“未来的首辅”。茶馆里的说书人编了段子,讲和珅如何查办李侍尧,如何得到皇上的信任,如何被指为皇亲国戚。段子传到和珅耳朵里,他笑了笑,没有理会。
可他知道,这些虚名,都是过眼云烟。真正要紧的,是手里的权力,是皇上的信任,是那本锁在暗格里的账册。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份折子,可他的目光,却落在墙上那幅字上——“勿忘初心”。
纪昀送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纪昀平时潦草的字迹判若两人。可见纪昀写这幅字时,用了多大的心思。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初心是什么?是撑住门户,是勿坠家声,是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是让那些欺负他的人跪在他脚下。
他做到了吗?做到了。李侍尧跪在他面前了,常安不敢出门了,三爷爷闭门不出了,满朝文武都不敢小看他了。他的儿子要娶公主了,他是皇亲国戚了。
可他觉得,还不够。
他要的,不止这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折子哗哗作响。
他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父亲,儿子还要往上爬。
月亮没有回答他。
可他知道,养父在天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