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破局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五十二章 破局
第52章 破局第二天一早,和珅换了一身便服,带着两个随从,从侧门进了昆明城。
他没有去总督府,而是直奔云南巡抚衙门。
孙士毅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说有人求见,皱了皱眉。下人递上一张帖子,上面只有三个字——“钮祜禄”。
孙士毅愣了一下。钮祜禄?那是满洲大姓,难道是朝廷派来的人?
他连忙说:“快请。”
和珅走进书房,孙士毅看见他的脸,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出了和珅——军机大臣、御前侍卫、皇上面前的红人。他怎么会来昆明?
孙士毅连忙跪下:“不知和大人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和珅把他扶起来,笑着说:“孙大人不必多礼。本官此来,是奉皇上密旨,查办李侍尧一案。孙大人是云南巡抚,在李侍尧手下多年,该知道些什么,就说什么。”
孙士毅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当然知道李侍尧的事。他在云南巡抚任上三年,亲眼看见李侍尧怎么勒索下属,怎么克扣兵饷,怎么中饱私囊。可他不敢说,因为李侍尧是他的顶头上司,说出去就是以下犯上,就是找死。
可现在,和珅来了。钦差大臣,奉旨查案。他不说,就是欺君。
孙士毅跪下去,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和大人,下官下官不敢欺瞒。”
和珅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孙大人,你知道什么,尽管说。本官保你无事。”
孙士毅搜肠刮肚,说了两桩事。
第一桩,是纳楼土司的案子。李侍尧办完此案,起出黄金六百两、白银一千两。可他跟孙士毅会衔具奏时,却将金数改为六十两,将银数改为七千五百两-11。那多出来的黄金哪儿去了?被李侍尧私吞了。
第二桩,是驿站添马的事。李侍尧以“加强边防”为名,在辖区内各驿站大量增添马匹,耗费巨大。那些马,有多少是真正用在驿站上,有多少被李侍尧私用了,没人知道-11。
和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就这两桩?”
孙士毅磕了个头:“下官下官知道的不多。李侍尧的事,都是他的管家张永受经手的。要查清楚,得先拿张永受。”
和珅点点头。他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张永受是李侍尧的管家,管着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拿下张永受,就等于拿到了李侍尧的命门。
“孙大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孙士毅,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说的这两桩事,本官记下了。你若还有别的,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孙士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当然还有别的。可他不敢说。因为那些“别的”,牵连的人太多了。说了,就是跟整个云南官场为敌。不说,也许还能保住自己。
“和大人,”他声音沙哑,“下官下官真的只知道这些。”
和珅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不可测。
“行,”他说,“本官不逼你。你写一份检举折子,把这两桩事写清楚,附在后面。本官一并呈给皇上。”
孙士毅磕了个头:“下官遵命。”
孙士毅写检举折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知道,这份折子一递上去,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李侍尧是皇上用了二十多年的封疆大吏,深的圣眷。就算这次倒了,万一将来翻案,他孙士毅就是第一个陪葬的。
可不递呢?和珅是钦差大臣,奉旨查案。他不配合,就是抗旨,就是欺君。抗旨的下场,比陪葬还惨。
他咬了咬牙,提笔写下去。
写完之后,他双手捧著折子,递给和珅。和珅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孙大人,这份折子,本官会替你呈上去。你放心,皇上那里,本官会替你说好话。”
孙士毅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多谢和大人。”
和珅把折子揣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肩:“孙大人,你还年轻,往后还有大把的前程。别因为一时的犹豫,毁了一辈子的前途。”
孙士毅心里一震,又磕了个头。
和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本官要拿张永受。你派人暗中盯着他,别让他跑了。”
孙士毅连忙说:“下官明白。”
当天晚上,和珅在客栈里写了一封密奏,把孙士毅揭发的两桩事一一写进去,又把孙士毅的检举折子附在后面,派人六百里加急送往乾隆行在。
写完之后,他没有睡,而是把喀宁阿和舒常叫到一起,部署明天的行动。
“明天一早,”和珅说,“我带人直接去李侍尧的住所,拘审张永受。喀大人带兵守住总督府各门,不许任何人进出。舒大人配合喀大人,维持秩序。”
喀宁阿问:“和大人,李侍尧本人呢?要不要一起拿?”
和珅想了想,说:“先不拿。先拿张永受,拿到口供再说。李侍尧是封疆大吏,没有皇上的旨意,不能随便动。”
喀宁阿点头。
舒常犹豫了一下,说:“和大人,李侍尧的住所,重兵把守。咱们带的人不多,万一”
和珅摆摆手:“放心。咱们是钦差,有皇上的旨意。谁敢拦,就是抗旨,就是造反。就算借李侍尧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舒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再说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和珅就带着人出发了。
他换上了钦差大臣的服色,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喀宁阿、舒常,以及二十多名侍卫。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响,惊起了路边树上的乌鸦。
昆明城还在沉睡,街上看不到一个行人。和珅眯着眼睛,望着前方那座高大的总督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五年前,他跪在军机处的廊下,李侍尧从他身边走过,头都不转一下。五年后,他骑着马,带着兵,去抓李侍尧。
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准。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帕子,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霁儿,等我办完这个案子,就回去。
队伍在总督府门前停下。门口的侍卫看见这阵势,吓了一跳,连忙跑进去禀报。
和珅翻身下马,大步往府里走。门口的侍卫想拦,和珅把手里的圣旨一亮,那侍卫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了。
“奉旨查办李侍尧一案,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走动!”和珅的声音在清晨的总督府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地落。
李侍尧还没有起床。他昨夜喝了不少酒,此刻正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和珅没有去惊动他,而是直接去了后院。后院是下人们住的地方,张永受就住在这里。
推开张永受的房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张永受也喝了酒,正歪在炕上,呼呼大睡。和珅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炕上拖了下来。
张永受猛地惊醒,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穿着钦差服色的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
“你你是谁?”
“和珅。”和珅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奉旨查办李侍尧贪纵营私一案。张永受,你是李侍尧的管家,他的事,你知道得最清楚。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若有一字隐瞒,本官现在就办你个抗旨不遵、欺君罔上!”
张永受的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当然知道李侍尧的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经手的。李侍尧收了多少贿赂,克扣了多少兵饷,私吞了多少贡品,他每一笔都记在账上。
那些账,就藏在李侍尧书房的暗格里。
和珅把张永受单独关在一间空屋里,让喀宁阿亲自审问。
喀宁阿是刑部侍郎,审案子是行家。他先是晓之以理,告诉张永受:你是奴才,你的主子犯事,你是从犯。从犯若能戴罪立功,朝廷可以从轻发落。若一味隐瞒,那就别怪朝廷不客气了。
张永受起初还硬扛着,什么都不肯说。喀宁阿不急,慢慢磨。
磨了整整一天,张永受终于扛不住了。
“我说,”他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我全说。”
他把李侍尧这些年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收了多少贿赂,克扣了多少兵饷,私吞了多少贡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还说出了一个关键的线索:李侍尧在任内收受白银三万一千两,其中五千两用于向昆明县知县变卖珍珠,三千两用于向同知方洛索贿-4。这些交易,都有账可查,有人可证。
和珅拿到张永受的口供,连夜又审了其他几个家奴——连国雄、八十五、喜儿之父三保,一个一个地审-。隔离审查,严刑逼供,每一个人的口供都对得上,拼凑出了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4。
他坐在客栈里,面前摊著一堆口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侍尧,你完了。
第三天,和珅决定见李侍尧。
李侍尧被软禁在总督府的后院,三天没有出门。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个钦差来了,他的管家被带走了,他的手下被控制了。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可又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和珅走进后院时,李侍尧正坐在窗前发呆。他看见和珅,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和珅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口供往桌上一放,淡淡道:“李大人,看看吧。”
李侍尧拿起口供,一张一张地看。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冷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
“和珅,”他放下口供,声音沙哑,“你想怎么样?”
和珅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是我想怎么样,是皇上想怎么样。李大人在云南做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这些口供,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李大人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认了,或许还有转圜;不认,那就是死路一条。”
李侍尧盯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浑水。
他想起五年前,在军机处的廊下,他从和珅身边走过,头都不转一下。那时候他以为,这个靠着溜须拍马上位的小子,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如今,这个小子坐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他的命。
“和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赢了。”
李侍尧认了罪。
他没有办法不认。张永受的口供,连国雄的口供,八十五的口供,三保的口供,每一份都指向他。孙士毅的检举折子,庄肇奎、素尔方阿等人的供词,每一份都是铁证-4。
他跪在和珅面前,磕了个头:“和大人,罪臣认罪。”
和珅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快意,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想起五年前,李侍尧从他身边走过,头都不转一下。那时候他恨得牙痒痒,发誓总有一天要让这个人跪在他面前。如今,这个人真的跪在他面前了,他却觉得没什么意思。
“李大人,”他说,“起来吧。你的案子,不是我说了算。是皇上说了算。”
李侍尧爬起来,站在那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老树,枝叶还在,根却没了。
和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李大人,你还记得五年前,在军机处,你说过什么吗?”
李侍尧愣住了。
和珅说:“你说,‘这种玩意儿,也能进军机处?’”
李侍尧的脸色白得像纸。
和珅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太阳,深吸一口气。
李侍尧,你知道吗?你当年看不起的那个人,如今攥着你的命。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和珅把李侍尧的认罪状、张永受等人的口供、孙士毅的检举折子,连同所有证据,一并封存,派人六百里加急送往乾隆行在。
然后,他开始查封李侍尧的住所。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洋货绸缎,一样一样清点,登记造册。足足清点了三天,清单上列了九百零一项,堆满了总督府的大堂-。
和珅站在那堆财物面前,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在李侍尧的书房里,发现了一本账册。
账册很薄,只有十几页,可里面的内容,却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本账册上,详细记录了李侍尧这些年向京城各位大员行贿的记录。谁收了多少钱,谁收了什么礼,哪一天送的,哪一个人经手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和珅捧著那本账册,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本账册一旦公开,整个京城都要地震。
牵连的不是一两个人,是十几个人,几十个人。有军机大臣,有大学士,有尚书,有侍郎,有内务府的总管,有宫里的人。
他想起乾隆说的话:“李侍尧是朕用了几十年的人。朕让他死,他才能死。朕让他活,他就能活。”
皇上是不是早就知道李侍尧的事?皇上是不是故意派他来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本账册,不能公开。
他把账册揣进怀里,锁进了客栈的箱子,加了三道锁。
然后,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久久没动。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他忽然想起冯氏,想起她塞给他的那块帕子,想起帕子上绣的那两个字——“平安”。
霁儿,我这边快了。再过几天,我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