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尘埃落定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五十三章 尘埃落定
第53章 尘埃落定和珅接到乾隆的旨意:将李侍尧逮送京师议处-2。
押解的前一天,和珅去见了李侍尧最后一面。
李侍尧被关在总督府后院的柴房里,半个月的功夫,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坐在一堆柴草上,看见和珅进来,抬起头,目光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李大人,”和珅在他对面坐下,“明天就要上路了。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皇上吗?”
李侍尧沉默了很久。
“和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跟皇上说——罪臣李侍尧,辜负了皇上的信任,罪该万死。罪臣不求皇上宽恕,只求皇上念在罪臣二十多年办差的份上,留罪臣一条命。”
和珅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二十多年办差的封疆大吏,四次出任总督,为皇上进贡一百二十多次-1。可如今,他跪在自己面前,像一条丧家之犬,摇尾乞怜。
“李大人,你的话,我会带到。”和珅站起身,“你好好歇著,明天一早启程。”
他转身往外走。
“和珅。”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恨我。”李侍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知道你恨我。五年前,我在军机处看不起你,你一直记着。”
和珅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大人,你错了。我不恨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他确实不恨李侍尧。他恨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他恨的,是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是那些欺负他的人,是那些把他踩在脚下的人。李侍尧只是其中一个。如今李侍尧倒了,还会有下一个。
只要他还在往上爬,就有无数个李侍尧在前面等着他。
他紧了紧拳头,大步往外走。
押解队伍从昆明出发,一路北上。
李侍尧被关在囚车里,戴着枷锁,穿着囚服,披头散发,跟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云贵总督判若两人。沿途的百姓看见囚车里的李侍尧,有人扔烂菜叶子,有人吐唾沫,有人骂“贪官”,有人幸灾乐祸。
李侍尧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具行尸走肉。
和珅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听着身后的骂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五年前,李侍尧从军机处出来,穿着二品补服,坐着绿呢大轿,前呼后拥,威风八面。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要是能混到李侍尧那个地步,死也值了。
如今,他离李侍尧那个地步,只差一步了。
可他心里,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恐惧。
李侍尧这样的封疆大吏,说倒就倒。那他呢?他会不会也有这么一天?
他不敢往下想。
押解途中,和珅陆续收到了京城的消息。
乾隆在南巡途中得知李侍尧认罪,龙颜大怒。他下令将李侍尧在京城的家产全部查抄,由户部尚书英廉亲自督办-。
同时,乾隆下旨将李侍尧革去所有职务,押入刑部大牢,听候审理。所有涉案的官员,一律革职严审。
消息传到押解队伍里,喀宁阿私下跟和珅说:“和大人,皇上这次是真动怒了。李侍尧怕是凶多吉少。”
和珅没有说话。
他知道,皇上不是动怒,是做给天下人看。李侍尧贪腐案,闹得满城风雨,若不重判,怎么服众?可李侍尧毕竟是皇上用了二十多年的人,皇上会不会真的杀他?
和珅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四月下旬,押解队伍到达京城。
和珅把李侍尧押入刑部大牢,交了差,直奔养心殿复命。
乾隆已经从南巡回来了,坐在御案后面,脸色比出发时憔悴了许多。他的目光落在和珅身上,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
和珅爬起来,垂手低头站着。
乾隆看着他,忽然问:“和珅,你觉得,李侍尧该怎么判?”
和珅心里一跳。这是皇上在试探他,看他有没有公报私仇。
他斟酌著说:“奴才不敢妄议。按大清律,监守自盗仓库钱粮四十两者斩。李侍尧贪贿三万一千两,远超此数,罪当斩立决-4。但皇上若有恩典,从轻发落,奴才也不敢有异议。”
乾隆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和珅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皇上问他怎么判,他说“罪当斩立决”。这是他的真心话。可他也知道,皇上未必会杀李侍尧。
皇上用了二十多年的人,杀了,等于自断臂膀。留着,还能用。
这就是帝王心术。
他摇了摇头,快步往宫门走。家还在等着他,冯氏还在等着他,丰绅殷德还在等着他。
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去。
和珅推开家门,冯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听见门响,回过头,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浑身发抖。
和珅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头顶,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冯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哽咽:“你瘦了。”
和珅笑了,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你也是。”
和琳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哥哥,嗷的一嗓子:“哥!你回来了!”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和珅,抱得紧紧的。
和珅拍了拍他的背,笑着说:“好了好了,别抱了,哥喘不过气了。”
和琳松开手,嘿嘿地笑,眼眶却红了。
丰绅殷德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见和珅,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抱住和珅的腿。
“阿玛!阿玛!你回来了!”
和珅弯腰抱起他,亲了亲他的小脸。
“丰绅殷德,阿玛不在家,你有没有听额娘的话?”
“听了!”丰绅殷德用力点头。
和珅笑了,把他举高高,丰绅殷德咯咯地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冯氏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是高兴的泪。
通安当天晚上就来了。
他拎着两坛酒,往桌上一放,拍著和珅的肩,哈哈大笑:“小子!你通叔没看错人!李侍尧那个老东西,被你整倒了!”
和珅苦笑:“通叔,不是整倒,是查办。他是罪有应得。”
通安瞪眼:“不管是不是罪有应得,反正你赢了!来,喝酒!”
两人坐下喝酒。通安喝得满脸通红,拍著桌子说:“小子,你现在可是名人了。查办李侍尧,满朝文武都知道你的名字了。以后,谁还敢小看你?”
和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站在军机处的廊下,李侍尧从他身边走过,头都不转一下。如今,李侍尧倒在他手里,满朝文武都在议论他。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的路,还长着呢。
那天夜里,和珅和冯氏躺在床上,都没有睡。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冯氏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善保,你这趟差事,辛苦吗?”
和珅想了想,说:“辛苦。可值得。”
冯氏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柔柔的:“值什么?”
和珅说:“值得让那些人看看,我不是靠溜须拍马上来的。我是有真本事的。”
冯氏沉默了一会儿,说:“善保,你已经有本事了。不用再证明给谁看了。”
和珅愣了一下。
冯氏继续说:“你从九岁开始,就一直在证明自己。证明给族人看,证明给皇上看,证明给满朝文武看。可你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
和珅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子,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点醒他。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霁儿,谢谢你。”
冯氏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月光下,两个人紧紧依偎。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
二更了。
李侍尧案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大学士九卿会审,一致认为李侍尧贪贿数额巨大,罪无可恕,按律当斩立决。折子递上去,乾隆手中不发-4。
大臣们知道,皇上不想杀李侍尧。
于是,安徽巡抚闵鹗元上了一道折子,说李侍尧“勤干有为”“中外推服”,恳请皇上从轻发落-4。湖广总督富勒浑也跟着附和,说李侍尧“实心体国,办事认真”-4。
乾隆借坡下驴,下旨将李侍尧由斩立决改为斩监候,秋后处决。又过了不久,乾隆找了个由头,将李侍尧赦免,发往伊犁效力赎罪。
消息传到和珅耳朵里,他正在军机处批折子。
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喀宁阿在旁边叹了口气:“和大人,皇上还是舍不得杀他。”
和珅没有说话。
他想起李侍尧在柴房里说的那句话:“罪臣不求皇上宽恕,只求皇上念在二十多年办差的份上,留罪臣一条命。”
皇上留了。
皇上舍不得杀一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能臣。
和珅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李侍尧虽然被赦免了,可那本账册,和珅一直没有拿出来。
他把它锁在书房的暗格里,加了三道锁。冯氏问他是什么,他没有说。和琳问他是什么,他也没有说。
他知道,这本账册,是悬在京城那些大员头顶的一把刀。一旦公开,整个朝廷都要地震。
可他留着它,不是要告发谁。他留着它,是为了保命。
万一有一天,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算计了,这本账册就是他保命的筹码。
他把钥匙贴身收好,不让任何人碰。
枣树下的夜风很凉,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李侍尧,你完了。可你的账册,还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