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南行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五十一章 南行
乾隆四十五年正月,和珅三十一岁。
新年的爆竹声还没散尽,一道圣旨就像一把刀,劈开了和府的平静。
那天傍晚,和珅刚从军机处散班回来,正蹲在枣树下陪丰绅殷德玩耍。丰绅殷德快七岁了,眉眼越来越像他,一双大眼睛黑亮亮的,说话奶声奶气,却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阿玛,你看,我堆的雪人!”丰绅殷德指著院子里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满脸得意。
和珅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堆得不错,比你阿玛小时候强。”
“那当然!”丰绅殷德挺起小胸脯。
冯氏从屋里端了热茶出来,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愣了一下,和珅也站了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
和珅心里一沉。这么晚了,谁会来?
和琳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太监——养心殿的,姓赵,平日里和珅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赵太监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见了和珅,连忙跪下:
“和大人,皇上口谕,请您即刻进宫!”
和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即刻进宫?出了什么事?
他来不及多想,进屋换了朝服,跟着赵太监往外走。冯氏追到门口,拉住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善保,小心。”
和珅握了握她的手,轻声说:“放心。”
他松开手,上了马,往宫城方向疾驰而去。
冯氏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攥著帕子的手,指节发白。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了和珅心里的寒意。
他跪在殿中央,磕了头,余光扫见御案旁边还站着两个人——刑部侍郎喀宁阿,以及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官员,穿着便服,脸色灰白,嘴唇还在发抖。
乾隆坐在御案后面,脸色铁青,面前摊著一封折子。
“和珅,你看看这个。”他把折子扔过来。
和珅连忙接住,打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折子是海宁写的——原任云南粮储道、现任奉天府尹海宁。折子里说,云贵总督李侍尧在任期间,以采办贡品为名,勒索下属白银一万六千余两;又以修缮住屋为名,勒索白银一万余两。另有行贿受贿、克扣兵饷、私藏违禁物品等多条罪状。
李侍尧。
这个名字,和珅太熟悉了。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刚刚当上军机章京时,李侍尧还留在北京做军机大臣。那时候他还不算真正的军机大臣,只是兼署,可架子比谁都大。他走过和珅身边时,从来不正眼看他。有一次,和珅在一份折子上写了批注,李侍尧当着其他军机大臣的面,冷笑一声:“这种玩意儿,也能进军机处?”
和珅当时笑着赔罪,心里却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咽了五年。
“皇上,”他磕了个头,“奴才看完了。”
乾隆盯着他,目光锐利:“你觉得,这事该怎么查?”
和珅低着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侍尧是乾隆朝最老的封疆大吏之一,四次出任总督,为皇上进贡一百二十多次,深得皇上信任。要查他,得有实据,得让皇上无话可说,得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
“奴才以为,”他斟酌著说,“此案关系重大,必须派可靠之人前往查办。奴才愿为皇上分忧。”
乾隆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站起身,走到和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和珅,朕命你为钦差大臣,与刑部侍郎喀宁阿一同前往云南,查办李侍尧贪纵营私一案。沿途驿站,六百里加急,不得泄露消息。到了云南,先拘审李侍尧的管家,取得实据,再传讯李侍尧本人。”
和珅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奴才遵旨。”
乾隆摆摆手:“起来吧。今夜就动身。”
和珅愣住了。今夜?
乾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朕在南巡途中接到海宁的折子,已经命人封锁了消息。李侍尧耳目众多,若走漏风声,他必先销毁证据。你连夜出发,抢在他前面。”
和珅心里一凛,磕了个头:“奴才明白。”
他站起来,正要退出,乾隆忽然又叫住了他。
“和珅。”
“奴才在。”
乾隆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几分警告:“李侍尧是朕用了几十年的人。朕让他死,他才能死。朕让他活,他就能活。你查你的案,别想着公报私仇。”
和珅心里一震,跪下去:“奴才不敢。奴才只知奉公守法,按律办案。”
乾隆点点头,摆摆手。
和珅退出养心殿,站在台阶上,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残月,深吸一口气。
李侍尧,五年前你看不起我,当着众人的面羞辱我。如今,你的命攥在我手里了。
他紧了紧拳头,转身往外走。
和珅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先去了军机处。
军机处里,阿桂还在批折子。他看见和珅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冷淡。
“皇上召见你了?”
“是。”
阿桂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和珅,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李侍尧的案子?”
和珅点头。
阿桂沉默了一会儿,说:“李侍尧是皇上的人。你查他,查到什么程度,皇上说了算。别自作主张。”
和珅低着头:“卑职明白。”
阿桂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和珅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阿桂这番话,跟乾隆说的一模一样。两个人,一个说“别想着公报私仇”,一个说“别自作主张”,其实都是在告诉他——分寸要拿捏好。
他磕了个头,退出了军机处。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
“阿大人。”
阿桂抬起头。
“卑职这一去,少则两月,多则三月。军机处的差事,烦请阿大人多费心。”
阿桂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少了一些。
“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和珅又磕了个头,转身走了。
走出军机处,他站在隆宗门外,深吸一口气。阿桂今天的态度,比以往温和了些。也许是看他要去办大案了,也许是觉得他这个人还有几分用处。不管怎样,这是个好的开始。
他快步往宫门走,边走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侍尧不是一般人。他是满洲正蓝旗的世家子弟,四世祖李永芳是明朝降将,娶了努尔哈赤的孙女,被封“抚顺额驸”。他自己“短小精敏,过目成诵,见僚属,数语即辨其才否”,是乾隆朝公认的能臣。这种人,不会轻易认罪。
他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和珅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冯氏还在灯下等他,和琳也坐在旁边,两人都还没睡。看见他进来,冯氏连忙站起来,迎上来,握着他的手。
“善保,出什么事了?”
和珅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这些年,她跟着他,没享过几天福,却担了无数的惊怕。他每次深夜被召进宫,她都要等到天亮,一夜一夜地熬。
“霁儿,”他握着她的手,“我要去云南。”
冯氏愣住了。
“皇上派我去查办云贵总督李侍尧贪腐案。今夜就走。”
冯氏的手猛地一紧,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她看着他,轻声问:“去多久?”
和珅说:“少则两月,多则三月。”
冯氏点点头,松开手,转身去给他收拾行装。她动作很快,一件一件地往包袱里塞——换洗衣裳、厚棉袄、干粮、水壶、银子。她的手在抖,可她咬著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和琳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哥,”他咬著牙,“李侍尧那个人,不好惹。你小心。”
和珅拍拍他的肩:“放心,哥有分寸。”
和琳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冯氏把包袱递给和珅,又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素白的绢帕,绣著一枝梅花,绣著“平安”二字。她把帕子塞进和珅手里,轻声说:“带着。”
和珅攥著那块帕子,心里涌起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把她搂进怀里,抱了一下,松开,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冯氏站在灯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没有停下,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和珅在朝阳门外与喀宁阿会合。
喀宁阿四十来岁,刑部侍郎,为人谨慎,话不多。两人以前打过几次交道,算不上朋友,也不算生疏。喀宁阿看见和珅,拱了拱手:“和大人,一路同行,多多关照。”
和珅还礼:“喀大人客气。此案重大,咱们齐心协力,办好皇上的差事。”
喀宁阿点点头,没再多说。
一行人策马疾驰,往西南方向而去。夜风呼啸,吹得和珅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睛,望着前方漆黑的官道,心里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先到贵州,与贵州巡抚舒常会合。然后秘密进入云南,直奔昆明。先拘审李侍尧的管家,拿到口供,再传讯李侍尧本人。不能给他销毁证据的时间,不能让他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帕子,心里安定了些。
霁儿,等我回来。
一路疾行,第三天傍晚,他们到达了河南境内的一个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破房子,可官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和珅正要进去歇脚,忽然看见驿站的墙上贴著一张告示,上面盖著湖南巡抚的官印。
他走近一看,脸色变了。
告示上写着:“奉上谕,凡来往官员,不得私自传递与云南相关的消息。违者以泄密论处,严惩不贷。”
和珅心里一凛。这是皇上在封锁消息,不让李侍尧知道朝廷派人来查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喀宁阿,喀宁阿也看见了那张告示,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进了驿站,和珅要了一间房,关上门,坐在桌前,铺开纸,给乾隆写了一份密报。把一路的情况、沿途的见闻,一一写了进去。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奴才以为,李侍尧在云南经营多年,耳目众多,若消息走漏,恐其销毁证据,增加查办难度。恳请皇上继续封锁消息,待奴才抵达昆明后再行公开。”
写完,他封好密报,叫来随行的侍卫:“六百里加急,送皇上行在。”
侍卫接了密报,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和珅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没动。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还是个三等侍卫,跪在午门外,看着李侍尧的仪仗从面前经过。那时候李侍尧坐在轿子里,看都不看他一眼。
如今,他要去抓李侍尧了。
这世上的事,真是风水轮流转。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狠厉,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十天后,和珅一行到达贵州。
贵州巡抚舒常在衙门里等着他们。舒常五十来岁,瘦高个,目光精明,见了和珅,连忙迎上来:“和大人,一路辛苦。”
和珅还礼,开门见山:“舒大人,皇上密旨,命你与我一同查办李侍尧案。你先说说,李侍尧在云贵的情况。”
舒常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不瞒和大人,李侍尧在云贵,一手遮天。下面的人,没有不怕他的。他的管家张永受,替他管着所有见不得光的事。要查李侍尧,得先从张永受下手。”
和珅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舒常又说:“不过,李侍尧耳目众多,咱们得小心。他在云南的住所,重兵把守,寻常人进不去。”
和珅想了想,说:“我们不从正门进。我自有办法。”
舒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佩服。
当天晚上,和珅在贵州的驿站里,把此行的计划梳理了一遍,又写了一封密报,派人送往乾隆行在。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李侍尧的脸——那张傲慢的、不屑一顾的脸。五年前,他站在军机处的廊下,李侍尧从他身边走过,头都不转一下。旁边的人低声说:“李大人可是皇上的心腹,你得罪不起。”
和珅当时笑着说:“下官不敢得罪李大人。”
可他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如今,这一天来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密报的最后写了几个字:
“奴才必不负皇上厚望。”
和珅一行没有走官道,而是走了小路。
他们从贵州绕道,经曲靖,秘密进入云南。一路上,和珅不许任何人透露身份,对外只说是来往的客商。随行的侍卫们也换了便服,扮作伙计。
喀宁阿起初有些不理解,问和珅:“和大人,咱们是钦差大臣,何必这么偷偷摸摸的?”
和珅说:“喀大人,李侍尧在云南多年,眼线遍布。咱们若是大张旗鼓地进去,他早就跑了。只有秘密进入,打他个措手不及。”
喀宁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再问了。
经过半个月的跋涉,他们终于到达了昆明。
和珅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找了一家偏僻的客栈住下。他把喀宁阿、舒常,还有随行的司员叫到一起,部署接下来的行动。
“明天一早,”他说,“我单独进城,去见云南巡抚孙士毅。喀大人和舒大人留在城外,等我的消息。”
喀宁阿问:“见孙士毅做什么?”
和珅说:“孙士毅是云南巡抚,在李侍尧手下干了三年,知道的事最多。他若肯倒戈,咱们就拿到了李侍尧的命门。”
舒常犹豫了一下,说:“和大人,孙士毅这个人,一向谨慎,恐怕不肯轻易倒戈。”
和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几分算计:“放心,我有办法。”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
昆明城就在不远处,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低垂的星河。李侍尧就在那片星河里,大权在握,志得意满,根本不知道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和珅放下茶碗,嘴角微微弯了弯。
李侍尧,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