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玉佩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三十七章 玉佩
第37章 玉佩和珅在养心殿外跪了一夜。
他没有回去换衣裳,没有跟冯氏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带上那块玉佩——不,他带了。那块刻着梅花、刻着“平安”二字的玉佩,此刻就攥在他手心里,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是寅时到的。天还没亮,宫门刚开,他就递了牌子,求见皇上。
值夜的太监认得他,笑着说:“和侍卫,皇上昨夜批折子批到子时,这会儿刚睡下。您要不先回去,等天亮再来?”
和珅摇头:“我在这儿等。”
太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和珅就跪在养心殿外的台阶下,直挺挺地跪着。深秋的夜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可他感觉不到冷。他满脑子都是那块玉佩,是继母的话,是皇上看他的眼神。
“你不是他亲生的。”
“你是皇室血脉。”
“这块玉佩,是你亲生母亲留给你的。”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得他头疼欲裂。他想起父亲——不,养父——常保。那个在他九岁时就去世的男人,那个在信里让他“撑住门户”的男人,那个把他从福建带回北京、对外只说是自己亲生的男人。
他不是父亲亲生的。可父亲养了他九年,临死还惦记着他。
他想起那块红记。想起小时候继母的嬷嬷盯着它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那夜巷子里乾隆看见它时震惊的眼神。想起英廉说“皇上看人,不看本事,看缘分”。
原来那不是缘分。那是血脉。
可他不明白。如果他是皇室血脉,那他跟乾隆是什么关系?兄弟?子侄?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天边渐渐泛白了。
养心殿的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著冷冷的银光。太监们开始走动,端著水盆、捧着衣物,进进出出。有人从和珅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人说话。
和珅跪在那儿,膝盖已经没了知觉。他的手还是攥著那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
辰时,养心殿的门开了。
王太监从里面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和侍卫?您怎么还在这儿?”
和珅抬起头,声音沙哑:“王公公,求您通报一声,奴才求见皇上。”
王太监看着他,目光复杂。他在这宫里几十年,见过太多人跪在养心殿外。有求情的,有告状的,有表忠心的。可像和珅这样,一句话不说,跪一夜的,不多见。
“皇上刚起来,”王太监说,“您等著,咱家去通报。”
和珅磕了个头:“多谢王公公。”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王太监出来了。
“和侍卫,皇上宣您进去。”
和珅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跪了一夜,两条腿像灌了铅,又麻又胀。他撑着地面,试了两次,才勉强站起来。膝盖钻心地疼,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殿里走。
王太监在旁边看着,没伸手扶他。在这宫里,没人会扶一个跪了一夜的人。因为扶了一次,就得扶第二次。扶了这个人,就得扶那个人。规矩就是规矩。
和珅走进养心殿,殿里暖烘烘的,炭火烧得正旺。他跪下去,磕了个头。
“奴才和珅,给皇上请安。”
乾隆坐在御案后面,已经换上了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端著一碗茶,正慢慢地喝着。看见和珅进来,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落在他青白的脸色上,落在他发紫的嘴唇上。
“跪了一夜?”乾隆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
“什么事?”
和珅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奴才奴才有一样东西,想请皇上过目。”
王太监走过来,接过玉佩,转呈给乾隆。
乾隆放下茶碗,接过玉佩。
就在他看见那块玉佩的一瞬间,和珅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很细微,但和珅看见了。
乾隆把玉佩翻过来,看见正面刻着一朵梅花。他又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两个字——“平安”。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微微的颤抖,是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动。那块玉佩在他手心里,跟着他的手一起抖。
殿里安静得可怕。
和珅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看见乾隆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疼得说不出话。
“这块玉佩,”乾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哪儿得的?”
和珅说:“回皇上,是奴才的继母交给奴才的。她说她说这是奴才的生母留下的。”
乾隆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又滚烫得像火。
“你的生母?”
和珅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奴才的继母说,奴才不是钮祜禄氏常保亲生的。是常保在福建驻防时,一个故交托付给他的。那故交说,奴才是皇室血脉,不能留在宫里,求他收养。”
乾隆没有说话。
和珅继续说:“那块玉佩,就是奴才的生母留下的。继母说,常保临终前让她藏起来,等奴才长大了再交给奴才。”
他说完了,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很久,乾隆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这玉佩上的梅花,是什么意思吗?”
和珅摇头:“奴才不知。”
乾隆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朵梅花,一下,又一下,像是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是朕的东西。”他说。
和珅猛地抬起头。
乾隆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块玉佩,目光恍惚得像是在看另一个时空。
“朕六岁那年,一个嬷嬷把这玉佩塞给朕,说这是朕的生母留给朕的。朕那时候不懂,拿着玉佩去问太后。太后看见它,脸色铁青,一把抢过去,说‘什么生母,你是太后生的’。然后她就把它收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朕以为它早被扔了。”
和珅跪在地上,心跳如雷。
乾隆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审视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和珅,”他说,“你可知道,这玉佩上的梅花,是谁的记号?”
和珅摇头。
乾隆说:“是朕的生母,马佳氏的记号。”
和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乾隆继续说:“朕查了她几十年,只知道她姓马,只知道她额上有一块跟你一模一样的红记,只知道她喜欢梅花。她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这块玉佩。”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块玉佩,然后抬起头,盯着和珅的脸——盯着他额上那块红色胎记。
“你额上有她的记。你手里有她的玉佩。你是常保从福建带回来的,他说你是皇室血脉。”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和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知道皇上要说什么。他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听,可他必须听。
乾隆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和珅,你知不知道,你是谁?”
和珅伏在地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他是谁?
他是钮祜禄氏常保的儿子?不,常保不是他父亲。
他是皇室血脉?可他是哪一支的皇室?
他想起那块红记,想起皇上说“她额上有一块跟你一模一样的红记”。他想起那块玉佩,想起皇上说“这是朕的生母留下的”。
如果他额上有马佳氏的记,手里有马佳氏的玉佩,那他是谁?
他跟马佳氏是什么关系?
他跟皇上是什么关系?
他不敢想。
“皇上,”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奴才奴才不知道。”
乾隆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和珅面前,弯下腰,把玉佩递还给他。
“拿着,”他说,“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和珅接过玉佩,手抖得厉害。
乾隆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会查,”他说,“朕查了几十年,不差这一时。你回去,好好当差,好好过日子。等查清楚了,朕告诉你。”
和珅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乾隆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去吧。”他说。
和珅爬起来,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日的空气清冷干燥,带着宫里特有的檀香味。他吸进肺里,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王太监站在殿外,看着他,欲言又止。
和珅冲他拱了拱手,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
他的腿还是软的,膝盖还是疼的。可他的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甬道。阳光照在红墙上,照在金瓦上,照在他脸上。他抬起头,让阳光落在额上那块红记上,暖暖的。
他想起皇上说的那句话:“你额上有她的记。”
她的记。
那个在冷宫里生下皇子、然后消失的女人。那个皇上查了几十年、连埋在哪儿都不知道的女人。
她是他什么人?
他不敢想。可他不得不想。
如果她是他的母亲,那他跟皇上是什么关系?兄弟?不可能,她生皇上的时候是雍正年间,距今四十多年了。他今年才二十四,不可能是她生的。
如果她不是他的母亲,那她是谁?祖母?姑母?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推开家门,冯氏正站在枣树下,手里攥著那块帕子,眼睛红红的。看见他进来,她愣了一下——大概是被他的脸色吓到了。
“善保!”她跑过来,扶住他,“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和珅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她。
“皇上看过了,”他说,“皇上说,这是他生母的东西。”
冯氏愣住了。
和珅在枣树下坐下,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跪了一夜,皇上召见,玉佩的来历,马佳氏的记号,皇上说的话。
冯氏听完,脸色发白,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善保,”她轻声问,“那你是”
和珅摇摇头:“不知道。皇上说他会查。”
冯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丈夫。”
和珅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可她的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霁儿,”他轻声说,“谢谢你。”
冯氏伏在他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和琳从外面回来,看见哥哥嫂嫂坐在枣树下,脸色都不太对。
“哥,怎么了?”他跑过来,蹲在和珅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脸色好差。”
和珅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和琳。他的弟弟。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哭着喊“哥我饿”的弟弟。为了给他买笔、攒了半个月钱的弟弟。信誓旦旦说要保护他的弟弟。
如果他不是常保亲生的,那和琳是谁的弟弟?
“和琳,”他开口,声音沙哑,“有件事,哥要告诉你。”
和琳愣了一下。
和珅把那块玉佩的事,继母的话,皇上的话,简单地说了一遍。他尽量说得平静,可说到“我不是父亲亲生的”时,声音还是抖了。
和琳听完,愣了很久。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哥,你是不是不认我了?”
和珅愣住了。
和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你都是我哥。从小到大,只有你对我好。只有你。”
和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伸手,把和琳拉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抱着他。
“你是我弟弟,”他说,“一辈子都是。”
和琳在他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那天傍晚,和珅又坐在枣树下。
冯氏陪着他,和琳也坐在旁边。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和珅手里攥著那块玉佩,拇指轻轻摩挲著上面的梅花。
他想起皇上说的话:“这是朕的生母留下的。”
他想起皇上看他的眼神——不是帝王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期待。
皇上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是马佳氏的后人?期待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跟那个消失在冷宫里的女人有关系?岂待他不是孤单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跟皇上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君臣,不是主仆,而是另一种关系——一种被同一块玉佩、同一块红记、同一个消失的女人,联系在一起的关系。
“善保,”冯氏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和珅回过神,看着她,笑了笑:“在想皇上说的话。”
“什么话?”
“皇上说,‘你回去,好好当差,好好过日子。等查清楚了,朕告诉你。’”
冯氏点点头,握紧他的手。
“那就好好过日子,”她说,“不管查出来什么,日子还得过。”
和珅看着她,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是啊,不管查出来什么,日子还得过。他有妻子,有儿子,有弟弟。他有差事,有前程,有路要走。他不会让一个谜团毁了他。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他忽然想起养父常保。那个不是他父亲、却养了他九年的男人。那个在信里让他“撑住门户”的男人。那个把一块玉佩藏了十几年、临终前还惦记着交给他的男人。
父亲,不管我是谁的儿子,我都是您的儿子。您让我撑住门户,我撑了。您让我勿坠家声,我记住了。
月亮没有回答他。
可他知道,养父在天上,看着他。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
一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