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旧事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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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旧事

这是和珅第三次在夜里踏进养心殿。

殿里还是那样灯火通明,可今夜的光,似乎比前两次更亮。亮得他不敢抬头,不敢喘气,甚至连心跳都刻意压低了。

乾隆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批奏折。他只是坐着,目光落在和珅身上,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和珅跪在殿中央,磕了头,便一动不动地伏著。

沉默。漫长的沉默。

久到和珅以为乾隆忘了叫他起来,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起来吧。”

乾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和珅爬起来,垂手低头站着,眼睛盯着脚下的金砖。那砖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和珅。”乾隆叫他。

“奴才在。”

“你家里,可有什么旧事?”

和珅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昨夜在枣树下,冯氏问他怎么办,他说“查”。可他还没来得及查,皇上就问上门了。

他不知道皇上想知道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回皇上,”他低着头,声音尽量平稳,“奴才家里没什么旧事。”

乾隆没说话。

和珅站在那里,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他知道自己这个回答太敷衍了,可他能说什么?说他怀疑自己不是父亲亲生的?说他怀疑自己跟几十年前一个失踪的宫女有关系?他不敢。

乾隆忽然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

和珅的呼吸停了一瞬。

乾隆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两步远。他低着头,能看见乾隆袍子下摆上绣著的金龙,在烛光下栩栩如生。

“抬起头来。”

和珅抬起头。

乾隆盯着他的额头——盯着那块红色胎记——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比前两次更深,更复杂。里面有审视,有回忆,有一种和珅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一个消失了很久的人。

“朕问你,”乾隆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父亲,可曾跟你提过,你这块记的来历?”

和珅摇头:“回皇上,家父去得早,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那你母亲呢?”

和珅说:“奴才母亲生奴才时难产,当日便去了。奴才从未见过她。”

乾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继母,可曾说过什么?”

和珅心里一震。皇上连他继母都知道?

“回皇上,”他斟酌著说,“继母白氏,待奴才兄弟不算亲厚。奴才小时候,她不太管奴才的事。这块记的事,她从未提过。”

乾隆点点头,没有再问。

又是一阵沉默。

和珅站在那里,心跳如雷。他不知道皇上为什么问这些,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主动说什么。他只知道,皇上今天叫他来,绝不是随便问问。

“和珅,”乾隆忽然开口,“你听说过‘马佳氏’这个名字吗?”

和珅的瞳孔猛地收缩。

马佳氏。

老穆说的那个宫女,皇上说的那个生母,那个额上有一模一样红记的女人。

他跪下去,额头抵在地上:“奴才听说过。”

乾隆的目光锐利起来:“在哪儿听说的?”

和珅不敢隐瞒,把老穆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銮仪卫的老侍卫,四十三年的老资格,雍正年间就在宫里当差。他说起过一个姓马的宫女,额上有红痣,被雍正看中,后来突然消失。

乾隆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老侍卫,”他终于开口,“叫什么?”

“姓穆,銮仪卫的人称他穆大爷。”

乾隆点点头,没再问。

和珅跪在地上,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自己把老穆供出来,可能会给老穆带来麻烦。可他不敢隐瞒。在皇上面前,隐瞒就是欺君。

乾隆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是漆黑的夜,偶尔有几点灯火,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朕跟你说过,”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低沉而缓慢,“朕的生母,是马佳氏。朕查了她几十年,什么都查不到。”

和珅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朕只知道,她额上有一块红记,跟你的一模一样。朕只知道,她在冷宫里待过,生朕的时候,身边连个接生的嬷嬷都没有。朕只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她死了。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和珅的眼眶酸了。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从未见过面的母亲。生他时难产,当日就去了。他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是前几年查婚书才查到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皇上,在这件事上,是相通的。

都是没见过母亲的人。都是不知道母亲埋在哪儿的人。

“皇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奴才奴才会帮您查。一定查出来。”

乾隆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期许,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朕知道,”乾隆说,“朕信你。”

乾隆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你家里,”他忽然换了话题,“除了你父亲的事,还有什么旧事?”

和珅愣了一下,不明白皇上为什么又问这个。

“奴才家里”他想了想,说,“族里的事,倒是有些旧账。”

“什么旧账?”

和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父亲死后,族人夺了他的家产,霸占了他家的房子。他和弟弟和琳,差点流落街头。后来他袭了爵,族人又来要挟,拿他生母是汉人的事做文章。他两次选侍卫,都被族人截胡。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他的手,在袖子底下攥得紧紧的。

乾隆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说完,乾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截你侍卫的人,叫什么?”

“常安。”

乾隆点点头,没再问。

和珅不知道皇上问这些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把这些事说出来,心里痛快了些。

这些年,他受了多少气,遭了多少白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诉过苦,包括冯氏。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能忍,总有一天能出头。可今天,在皇上面前,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皇上也跟他一样,是个没有母亲的人。

也许是因为,皇上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皇上是懂他的。

乾隆放下茶碗,看着他。

“和珅,”他说,“朕记得你。”

和珅愣住了。

乾隆继续说:“十几年前,在西直门内的巷子里,你躲在墙角,偷偷看朕。那时候你才九岁,瘦得跟猴儿似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和珅的眼泪差点下来。

皇上记得。皇上居然记得那夜的事。记得他躲在墙角,记得他瘦,记得他的眼睛。

“那时候朕就想,”乾隆说,“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和珅额上:

“后来朕看见你额上的记,就知道,你跟她,一定有关系。”

和珅跪下去,磕了个头:“皇上”

乾隆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朕不是要你认祖归宗,”他说,“朕只是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她有没有亲人,有没有后人,有没有人记得她。”

和珅站起来,垂手站着。

“奴才会查。”他说,“奴才一定查出来。”

乾隆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欣慰。

“去吧,”他说,“夜深了。”

和珅跪下磕了头,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和珅站在殿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腿还是软的。后背还是湿的。心跳还是快的。

可他的脑子,比来时清醒了许多。

皇上告诉他那么多事,问了他那么多事。马佳氏,红记,他家里的旧事,族人的欺负。皇上说记得他,说信他。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跟皇上的关系,不一样了。

不是侍卫和皇帝的关系,不是奴才和主子的关系。是另一种关系——一种他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的关系。

那太监又在前面等他,见他出来,拱了拱手,引着他往外走。

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甬道。夜风穿过宫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和珅跟在太监身后,忽然想起老穆讲的那个故事。想起那个姓马的宫女,被打入冷宫,生下皇子,然后消失。想起她额上那块红记,跟他的一模一样。

她是谁?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得查。

不是为了皇上,也是为了自己。

走出东华门,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透过云层,洒在街道上。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卖包子的、卖豆浆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和珅走在街上,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他想着皇上的话,想着老穆的故事,想着自己那块红记。想着父亲,想着从未见过的母亲,想着族人的欺负,想着常安那张得意的脸。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可他不怕了。

因为皇上信他。

推开家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枣树下,冯氏正坐在那儿,手里攥著那块帕子,眼睛红红的。看见他进来,她猛地站起来,扑过来,抱住他。

“善保!”她哽咽著说,“你回来了!”

和珅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回来了,”他说,“没事。”

冯氏抬起头,看着他,泪眼婆娑:“皇上皇上跟你说什么了?”

和珅沉默了一会儿,说:“皇上问我,家里有没有什么旧事。”

冯氏的手紧了紧。

和珅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声说:“霁儿,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不是不信任你,是这事太大了。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冯氏伏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说得对。她从来不问不该问的事。她只是等,只是担心,只是在他回来时,扑进他怀里。

“我去给你热饭。”她擦了擦眼泪,转身往厨房走。

和珅拉住她,把她又搂回怀里。

“不急,”他说,“让我抱一会儿。”

冯氏没动,乖乖地让他抱着。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天边,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和琳从屋里出来,看见哥哥嫂嫂抱在一起,嘿嘿一笑,又缩回去了。

和珅听见动静,松开冯氏,朝屋里喊:“出来吧,别躲了。”

和琳探出头来,笑嘻嘻的:“哥,你回来了?皇上又召见你了?”

和珅点点头。

和琳跑过来,拉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没出事吧?”

“没有。”

和琳松了口气,又说:“哥,你昨晚走了之后,我在你枕头底下发现一样东西。”

和珅一愣:“什么东西?”

和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和珅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成色却极好,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朵梅花,旁边刻着两个字:“平安”。

和珅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块玉佩。

“在哪儿找到的?”他问。

和琳说:“你枕头底下,用布包著,塞在最里面。我昨夜睡不着,想翻本书看,翻到你枕头底下发现的。”

和珅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玉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玉佩,不是他的。冯氏也没见过。那会是谁的?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终前写的那封信。想起父亲从没提过的那些旧事。

难道,这是父亲留下的?

“霁儿,”和珅抬起头,看着冯氏,“我出去一趟。”

冯氏看着他手里的玉佩,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去吧。小心点。”

和珅揣上玉佩,出了门。

他往驴肉胡同走。继母白氏还住在那里,一个人守着那间破房。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继母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进来,她愣了一下,站起身:“善保?你怎么来了?”

和珅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她。

“母亲,您见过这个吗?”

继母接过玉佩,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但和珅看见了。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这”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在哪儿找到的?”

和珅说:“在枕头底下。我弟弟昨夜翻出来的。”

继母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攥著那块玉佩,望着远处的天空,眼神飘忽。

“母亲,”和珅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您知道什么,告诉我。”

继母低下头,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善保,”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爹临走前,让我把一样东西藏起来。等你长大了,再交给你。”

和珅的心砰砰跳起来。

“就是这个?”

继母点点头。

“他还说了什么?”

继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他说他说,你不是他亲生的。”

和珅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亲生的?

继母看着他惨白的脸,眼泪流了下来。

“你爹说,你是在他驻防福建时,一个故交托付给他的。那故交是个汉人,姓苏,苏州人氏,跟你娘是同族。那故交说,你是皇室血脉,不能留在宫里,求他收养。”

和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皇室血脉。

他想起乾隆说的那个故事。马佳氏宫女,怀了龙种,被打入冷宫,生下皇子,然后消失。

那个皇子,是乾隆。

那马佳氏怀的,只有一个孩子。

那他是谁?

“母亲,”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那个故交,叫什么名字?”

继母摇摇头:“你爹没说。他只说,那故交后来死了,死之前把你托付给他。你爹怕惹祸上身,就把你带回北京,对外只说是自己亲生的。”

和珅跪在地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不是父亲亲生的。他是皇室血脉。他跟那个马佳氏,有关系。

可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继母把玉佩递给他,轻声说:“你爹说,这块玉佩,是你亲生母亲留给你的。让你好好保存。”

和珅接过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块红记,想起乾隆看他的眼神,想起老穆的故事,想起皇上说的那些话。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让他心惊胆战的画面。

和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他推开家门,冯氏正站在枣树下等他。看见他进来,她迎上来,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善保!你怎么了?”

和珅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冯氏扶着他,在枣树下坐下。他坐在那儿,攥著那块玉佩,浑身发抖。

“霁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不是我爹亲生的。”

冯氏愣住了。

和珅把继母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皇室血脉,故交托付,生母留下的玉佩。

冯氏听完,脸色也白了。

“善保”她声音发颤,“那你是”

和珅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翻江倒海。

他不是钮祜禄氏常保的儿子。他是皇室血脉。他跟那个马佳氏宫女,有关系。

那他跟乾隆,是什么关系?

他不敢想。

冯氏握着他的手,她的手也在发抖。可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握着他的手,陪着他。

过了很久,和珅忽然开口:“霁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冯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去见皇上。”

和珅转过头,看着她。

冯氏说:“皇上问你家里有没有旧事,你没说。现在你知道了,该告诉他。”

和珅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冯氏说得对。皇上在查马佳氏的事,他手里的这块玉佩,也许就是线索。他该告诉皇上。

可告诉皇上之后呢?皇上会怎么看他?会怎么对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身世,不再是秘密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父亲,您到底是谁?

月亮没有回答他。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

四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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