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宫中的风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三十八章 宫中的风
第38章 宫中的风和珅从养心殿回来的第三天,宫里的风就变了。
说不清是从哪儿开始的——也许是某个太监的闲谈,也许是某个侍卫的耳语,也许是銮仪卫值房里谁多看了一眼。总之,消息像春天的柳絮,无声无息地飘满了整座紫禁城。
“听说了吗?皇上连着好几天夜里召见那个和珅。”
“一个三等侍卫,皇上为什么那么看重他?”
“听说他额上那块红记,跟当年宫里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谁?”
“嘘——别问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些声音,和珅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走在宫里的甬道上,迎面来的太监会多看他一眼;在銮仪卫的值房里,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变了;就连海兰察,跟他说话时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小子,”海兰察有一天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最近小心点。”
和珅心里一凛:“海大哥,怎么了?”
海兰察往四周看了看,说:“有人在内务府那边打听你。问你家世,问你父母,问你那块红记的来历。”
和珅的手微微攥紧。
“谁?”
海兰察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是上面的人。你想想,内务府那边,谁说了算?”
和尔经额。
和珅没有说出来,但海兰察看他的眼神,他知道海兰察也想到了。
“小子,”海兰察拍了拍他的肩,“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我不多说。只提醒你一句——在这宫里,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也没人会无缘无故害你。凡事多留个心眼。”
和珅点头:“多谢海大哥。”
那天散班后,和珅去找老穆。
老穆还是老样子,一个人坐在銮仪卫库房门口的台阶上,抽著旱烟,望着天空发呆。看见和珅过来,他也没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和珅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穆大爷,那天您跟我讲的那个故事,有人问起过吗?”
老穆的手顿了顿,烟袋里的烟灰掉了一小撮。
“没有。”他说,声音沙哑。
和珅看着他,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如果有人问,您会怎么说?”
老穆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和珅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淡然。
“小子,”老穆说,“我在这宫里四十三年了。四十三年,我见过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人升了又贬,多少人死了连名字都没人记得。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散开。
“那天的事,我忘了。你说什么故事?我不记得了。”
和珅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老穆这是在保护他。也是在保护自己。在这宫里,知道秘密的人,活得最久的方式,就是忘了它。
“穆大爷,”和珅轻声说,“谢谢您。”
老穆摆摆手,站起身,把烟袋在台阶上磕了磕,揣进怀里。
“天黑了,回去吧。”他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和珅坐在台阶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久久没动。
与此同时,内务府的值房里,和尔经额正在看一份密报。
密报是他在銮仪卫的眼下送来的,上面写着和珅最近几天的动向——什么时辰进宫,什么时辰散班,跟谁说了话,去了哪里。事无巨细,一一记录。
和尔经额看完,把密报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这个和珅,”他自言自语,“到底什么来头?”
他想起那天在天坛,和珅在皇上面前说的那番话。“黄盖虽折,民心未折”——这话说得多漂亮,漂亮得让他都觉得惊艳。一个三等侍卫,怎么有那样的胆识和口才?
他想起皇上这几天的夜召。一个三等侍卫,有什么资格让皇上夜里单独召见?
他还想起那块红记。他见过和珅几次,每次都被那块红记吸引。那形状,那颜色,总让他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来人。”
一个书吏走进来,躬身道:“大人。”
“去查查,和珅的底细。他父亲是谁,母亲是谁,族里还有什么人。越细越好。”
书吏领命去了。
和尔经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和珅,不简单。如果不早点弄清楚,迟早会坏他的事。
消息传到常安耳朵里,已经是三天后了。
常安在干清门当侍卫,平日里的消息比和珅灵通得多。他听说皇上夜里召见和珅,先是嫉妒,然后是愤怒,最后变成了恐惧。
“爷爷,”他急匆匆地赶到三爷爷家里,脸色发白,“那个和珅,皇上又召见他了。”
三爷爷正在院子里喝茶,听了这话,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就这几天的事。”
三爷爷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没有说什么?”
常安摇头:“不知道。养心殿的事,谁敢打听?”
三爷爷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常安,”他终于开口,“你还记得,你爹当年是怎么说的吗?”
常安一愣:“什么这么说的?”
三爷爷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阴沉:“和珅那块红记的事。”
常安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记得。小时候,他听父亲说过,和珅不是常保亲生的,是常保从福建带回来的野种。那块红记,是宫里一个女人的记号。至于那个女人是谁,父亲没说,只说“别传出去,传出去要掉脑袋”。
“爷爷,”常安压低声音,“您是说,皇上召见他,跟那块红记有关?”
三爷爷没有回答。他走回椅子边,坐下,端起茶杯,却半天没喝。
“常安,”他说,“你两次截了他的侍卫。他要是得势了,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常安的脸刷地白了。
“爷爷,那怎么办?”
三爷爷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先下手为强。”
第二天,常安回了趟钮祜禄氏的老宅。
老宅在驴肉胡同深处,是一座破旧的三进院落。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皮剥落,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自从和珅搬走后,这儿就没什么人住了,只有几个老得走不动的族人在此栖身。
常安走进院子,一个老妇人正在井边打水。看见他,老妇人愣了一下:“常安?你怎么回来了?”
“我找三爷爷。”
老妇人指了指后院:“在屋里呢。”
常安穿过院子,来到后院的堂屋。三爷爷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族谱,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著。
“爷爷,”常安走进去,关上门,“我查到了。”
三爷爷抬起头:“查到什么?”
常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和珅的继母白氏的地址。我让人打听过了,她还住在驴肉胡同,就在老宅后面那条巷子里。”
三爷爷接过纸,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还有呢?”
常安说:“我还打听到,和珅前几天去过白氏那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很差。”
三爷爷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著。
“白氏知道什么,”他说,“她一定知道什么。”
常安眼睛一亮:“那我去找她?”
三爷爷摇头:“你不能去。你去了,她不会说。让——”
他想了想,说:“让你媳妇去。女人之间,好说话。”
白氏住在驴肉胡同后面的一条窄巷子里,一间破屋,一个院子。院子里种著几棵葱,养著两只鸡,日子过得清苦,倒也清净。
常安的媳妇姓赵,是个能说会道的女人。她拎着一包点心,敲开了白氏的门。
“白婶,我是常安家的,来看看您。”
白氏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女人,眉头皱了皱。她虽然不怎么出门,但常安的名字,她听过——那就是抢了和珅侍卫的人。
“有什么事?”白氏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赵氏笑了笑,把点心递过去:“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您。您一个人住在这儿,怪冷清的。”
白氏没有接点心,冷冷地说:“我不认识你。你走吧。”
赵氏的笑容僵了僵。她没想到这个老太婆这么硬。
“白婶,”她压低声音,“我就问您一句话——和珅那块红记,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氏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赵氏站在门外,吃了一鼻子灰。她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白氏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她知道,麻烦来了。
当天晚上,和珅去看继母。
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门,看见白氏坐在院子里,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
“母亲,怎么了?”
白氏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善保,”她声音发颤,“今天有人来找我了。”
和珅心里一沉:“谁?”
“常安的媳妇。她问我,你那块红记是怎么回事。”
和珅的手攥紧了。
“她说什么了?”
白氏摇头:“我没让她进门。可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善保,你爹当年让我藏好那块玉佩,让我谁都不许说。可他们找上门了,怎么办?”
和珅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母亲,您听我说。不管谁来问,您就说不知道。什么都别说。他们不敢把您怎么样的。”
白氏看着他,泪眼婆娑:“善保,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皇室”
“母亲!”和珅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这事不能说。说了,您我都要掉脑袋。”
白氏的脸色更白了。
和珅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四周。院墙很矮,隔壁就是另一户人家。他压低声音说:“母亲,您先搬到英府去住。我让人来接您。”
白氏摇头:“我不去。我哪儿都不去。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我不走。”
和珅知道劝不动她。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她手里。
“那您拿着。有事就让人去銮仪卫找我。”
白氏攥著银子,点了点头。
和珅从白氏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他刚走到胡同口,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那儿。车帘掀开,露出福康安管家的脸。
“和大人,福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和珅心里一凛,上了车。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穿过几条胡同,到了福康安府上。福康安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摊著一封信。
“坐。”福康安指了指椅子。
和珅坐下。
福康安看着他,目光锐利:“听说你最近很忙?”
和珅低着头:“奴才只是照常当差。”
福康安冷笑一声:“照常当差?皇上夜里召见你三次,这叫照常当差?”
和珅没有说话。
福康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和珅,你是我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皇上为什么召见你?跟我说实话。”
和珅跪下去,磕了个头:“福大人,不是奴才不说,是奴才不能说。皇上不让说。”
福康安盯着他,看了很久。
“皇上不让说?”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你就别说。”
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又放下。
“和尔经额在查你,”他说,“查得很紧。你在宫里的一举一动,他都盯着。”
和珅心里一震。
福康安继续说:“你自己小心。别让他抓住把柄。”
和珅磕了个头:“多谢福大人。”
从福康安府上出来,和珅站在门口,望着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两面夹击。
一边是和尔经额,在查他的底细。一边是常安,在打听他的红记。福康安在盯着他,皇上在等着他。他夹在中间,像一块被四面挤压的铁,随时可能变形、断裂。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玉佩。
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想起皇上说的话:“你回去,好好当差,好好过日子。等查清楚了,朕告诉你。”
可他能等到那一天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得更小心。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冯氏还在等他。看见他进来,她迎上来,握着他的手,轻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和珅摇摇头,在枣树下坐下。
冯氏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霁儿,”他忽然开口,“常安那边开始打听了。”
冯氏的手紧了紧。
和珅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白氏被找上门,福康安的警告,和尔经额的调查。
冯氏听完,沉默了很久。
“善保,”她终于开口,“咱们咱们离开京城吧。”
和珅转过头,看着她。
冯氏的眼眶红了:“咱们回老家,种地,做生意,什么都行。你别在宫里待了。太危险了。”
和珅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他知道她是为他好。可他能走吗?他走了,皇上那边怎么办?福康安那边怎么办?和尔经额会放过他吗?常安会放过他吗?
走不了。他已经陷得太深了。
“霁儿,”他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再等等。等皇上查清楚了,就好了。”
冯氏伏在他怀里,肩膀微微发抖。
“善保,”她哽咽著说,“我怕。”
和珅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他说,“有我呢。”
月光下,两个人紧紧依偎。
枣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