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黄盖之辩

第27章 黄盖之辩黄盖倒下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銮仪卫的队伍僵在原地，所有人都愣住了。举盖的侍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那柄断裂的黄盖躺在他旁边，伞面上的金龙沾满了泥土。

四周鸦雀无声。只能听见风声，呼呼地吹。

和珅站在队伍最后，心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完了。他想。

銮驾里，皇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銮驾旁边，那些大臣、太监、侍卫，全都看见了。

海兰察站在队伍前面，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銮驾的轿帘掀开了。

乾隆探出头来，问：“怎么了？”

没人敢答话。

乾隆的目光扫过众人，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朕问你们，怎么了？”

还是没人敢答话。

和珅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是他的机会。

也是他的劫数。

“回皇上！”

一个声音响起，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和珅从队伍后面走出来，走到銮驾前，跪下去，磕了个头。

乾隆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皱：“你是谁？”

和珅抬起头，目光平静：“奴才和珅，銮仪卫三等侍卫。”

乾隆盯着他的脸，忽然眼睛微微眯了眯——他认出他了。那块红记，让他想起来了。

“说吧，怎么了？”

和珅深吸一口气，说：“回皇上，方才一阵狂风，将黄盖吹落，伞柄折断。”

全场又是一片死寂。

旁边的大臣们脸色都变了——这小子，居然直接说了出来？

乾隆的脸色也变了变，沉默了几息，忽然问：“黄盖折断，该当何罪？”

和珅心里一凛。

这是要问罪了。

他低着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说轻了，皇上不满意；说重了，自己和海兰察他们都得倒霉。

他忽然想起纪昀信里的一句话：“文章贵在务实，不可空谈义理。”

务实。

他抬起头，看着乾隆，一字一顿地说：

“回皇上，黄盖折断，罪在奴才等护卫不周。然奴才斗胆，有一言进上。”

乾隆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兴味：“说。”

和珅说：“皇上以天子的威仪，亲临天坛祈雨，为的是天下苍生。方才狂风骤起，吹落黄盖，依奴才愚见，这不是不祥之兆，而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是上天感应皇上祈雨之诚，故而风起云涌，预兆甘霖将至。黄盖虽折，民心未折；仪仗虽损，天意未损。望皇上明察。”

这番话说完，全场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海兰察站在旁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王太监站在銮驾旁边，目光复杂地盯着和珅。

乾隆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和珅，目光深不可测。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兴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和珅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用，不知道皇上会怎么处置他。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豁出去了。

终于，乾隆开口了。

“你叫什么？”

和珅一愣，连忙说：“奴才和珅。”

乾隆点点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好一个‘黄盖虽折，民心未折’。”乾隆说，“起来吧。”

和珅愣住了。

起来？就这么完了？

他不敢动，只是跪在地上。

乾隆看了他一眼，说：“朕让你起来，你就起来。”

和珅这才爬起来，垂手低头站着。

乾隆看了看那柄断裂的黄盖，又看了看和珅，忽然说：

“你倒是会说话。銮仪卫缺个笔帖式，你去吧。”

和珅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笔帖式？那是从七品的文职，比三等侍卫高不了多少。可关键是——这是皇上亲口提拔的。

他跪下去，磕了个头：“谢皇上隆恩！”

乾隆摆摆手，轿帘放下了。

銮驾继续往前行。

和珅跪在地上，看着銮驾远去，久久没动。

銮驾走后，海兰察冲过来，一把扶起他。

“小子！”他满脸都是汗，眼睛里又是惊又是喜，“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和珅苦笑：“海大哥，我要命。可那会儿，不说也得说。”

海兰察看着他，目光复杂，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行，有种。往后，你发达了。”

和珅摇摇头，说：“发达什么？不过是笔帖式，比现在高不了多少。”

海兰察瞪眼：“高不了多少？那是皇上亲口提拔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和珅一愣。

海兰察压低声音，说：“意味着皇上记住你了！以后有什么事，皇上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你！”

和珅的心砰砰跳起来。

皇上记住他了？

也许吧。

可他知道，今天这事，福祸难料。

回宫的路上，和珅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

“那个和珅，胆子真大。”

“可不是，那种场合，谁敢说话？他居然敢站出来。”

“他说的那番话，真是绝了。‘黄盖虽折，民心未折’，皇上听了能不高兴？”

“哼，拍马屁而已。”

“拍马屁也得有胆量拍。你敢吗？”

和珅走在队伍里，听着这些议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警惕。

他知道，今天这事，有人会感激他，有人会嫉妒他，有人会恨他。往后，他在宫里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散班后，海兰察把他拉到一边。

“小子，”他压低声音说，“今天这事，你做得对，也做得不对。”

和珅一愣：“海大哥这话怎么说？”

海兰察说：“做得对，是你救了咱们銮仪卫。要不是你说话，皇上追究下来，咱们都得倒霉。做得不对，是你太出风头了。这宫里，出风头的人，死得快。”

和珅心里一凛。

海兰察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记住，从今天起，盯着你的人，比盯着皇上的还多。往后，凡事小心。”

和珅郑重地点头：“海大哥教诲，卑职记住了。”

走出东华门，和珅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王太监。

王太监看着他，目光深不可测，脸上却带着笑。

“和侍卫，”他走过来，拱手道，“恭喜恭喜。”

和珅连忙还礼：“王公公客气了。卑职不过是运气好。”

王太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运气？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运气。和侍卫有胆有识，将来前途无量。”

和珅心里警惕，面上却谦虚：“王公公过奖。”

王太监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和侍卫，咱家提醒你一句——今天这事，有人高兴，有人不高兴。高兴的是谁，不高兴的是谁，你心里要有数。”

和珅心里一凛，拱手道：“多谢王公公提点。”

王太监点点头，转身走了。

和珅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王太监是内务府总管和尔经额的人。他来提醒自己，是什么意思？是好意，还是试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得更加小心。

走在回家的路上，和珅的腿还在发软。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想起自己跪在銮驾前说的那番话，想起乾隆看着他的眼神，想起众人复杂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他只知道，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如果他当时不说话，皇上追究下来，銮仪卫的人都要倒霉。他作为其中一员，也脱不了干系。与其等著被牵连，不如主动站出来，把坏事说成好事。

可他没想到，皇上居然提拔了他。

笔帖式。从七品。

虽然不高，但这是皇上亲口提拔的。这意味着，他在皇上心里，有了那么一点点位置。

这一点点位置，也许就是改变命运的开始。

推开家门，冯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看见他进来，她连忙迎上来，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没事吧？听说今天出事了？”

和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冯氏说：“通叔派人来说的。说你在天坛出了事，让我们别担心。”

和珅心里一暖，握紧她的手：“没事。不但没事，还升了官。”

冯氏愣住了。

和珅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冯氏听完，眼泪刷地流下来。

“善保，”她哽咽著说，“你吓死我了。”

和珅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和琳从屋里冲出来，嚷嚷着：“哥！哥！你升官了？”

和珅笑了，摸摸他的头：“升了。从七品笔帖式。”

和琳高兴得直蹦：“太好了！太好了！”

冯氏抬起头，看着和珅，泪眼婆娑地说：“善保，往后，你可得小心。”

和珅点点头：“放心，我有分寸。”

那天夜里，和珅又坐在枣树下。

冯氏陪着他，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和珅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开口：“霁儿，你说，我今天做得对吗？”

冯氏想了想，轻声说：“对。”

和珅转过头，看着她。

冯氏说：“你救了那么多人，皇上也高兴。还有什么不对的？”

和珅苦笑：“可有人不高兴。”

冯氏的手紧了紧：“谁？”

和珅摇摇头，没说。

他不想让她担心。

他抬起头，望着月亮，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不管谁不高兴，路已经走了，就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