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转机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二十一章 转机
第21章 转机侍卫名单公布后的第七天,和珅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七天。
他不去户部当差,不见任何人,甚至连饭都吃得很少。冯氏端来的饭菜,他动几筷子就放下;和琳想跟他说话,他摆摆手让他出去;通安来了几次,他都让冯氏挡了驾。
他就那么坐着,从早坐到晚,从黑夜坐到天明。
窗户开着,他能看见院子里的枣树。枣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可他看着,心里却是一片死灰。
七年了。
从九岁父亲去世,到如今二十四岁,整整十五年了。十五年里,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遭了多少白眼?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聪明,够能忍,总有一天能出头。可现实一次次扇他耳光,一次次告诉他:你没有靠山,你什么都不是。
他想起父亲的信:“汝为长子,当撑门户。”
他撑了吗?撑了。可门没撑起来,他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想起刘统勋的话:“有些路,看着近,其实是悬崖。”
他走的哪条路不是悬崖?可悬崖边上,他连个扶手都没有。
他想起纪昀的信:“风未至也,敛翼以待。”
风呢?风在哪里?他等了七年,等到的是什么?是一次又一次的截胡,一次又一次的羞辱。
他想起常安那张得意的脸,想起三爷爷阴冷的笑,想起赵主事和钱领班收钱时的嘴脸,想起内务府总管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他的名字划掉。
他拿什么跟人家斗?
他什么都没有。
第七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四周什么都没有。他拼命跑,拼命喊,却没有人应答。他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空,坠入无底深渊。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不是前门,是后门。轻轻的,笃笃笃,三下,停了;又三下,又停了。
和珅心里一动。
这敲门声,他有印象。多年前,英廉派人给他送密信时,就是这种敲法。
他披上衣裳,走到后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面容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他看见和珅,微微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塞进门缝,转身就走。
和珅愣在那里,看着那人消失在胡同尽头,才低头看那封信。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他关上门,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明日午时,西直门外。”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什么都没有。
和珅捧著那张纸,手微微发抖。
这是谁写的?为什么要他去西直门外?是福是祸?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七天来收到的唯一一封信。
和珅回到屋里,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纸发呆。
冯氏端著早饭进来,看见他的脸色不对,放下碗,走过来问:“怎么了?”
和珅把那张纸递给她。
冯氏看完,脸色也变了。
“这是谁写的?”她问。
和珅摇头:“不知道。”
冯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去吗?”
和珅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圈套,可能是常安他们设下的又一个局。不去,可能错过一个机会,可能辜负一个贵人,可能永远困在现在这个泥潭里。
冯氏握住他的手,目光柔柔的:“善保,你想去,就去。”
和珅看着她,眼眶发红。
“霁儿,你不怕吗?”
冯氏摇摇头:“怕。但你更怕错过。”
和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抱住她,久久没说话。
第二天午时,和珅准时出现在西直门外。
西直门是京城九门之一,门外是一片荒野,稀稀落落有些农舍和菜地。和珅站在门洞下,望着远处发呆。
他不知道该等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只知道,既然来了,就得等下去。
午时过了,一刻,两刻,三刻。
没有人来。
和珅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也许真是陷阱,也许那人不会来了,也许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在他面前停下。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脸。
和珅愣住了。
是福康安。
“上来。”福康安说。
和珅愣了一瞬,连忙上车。
马车里很宽敞,福康安坐在主位,一身便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和珅跪在车里,磕了个头:“奴才给福大人请安。”
福康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和珅小心翼翼地坐下,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出。
马车缓缓驶动,往城外走去。
福康安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和珅,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和珅低着头:“奴才不知。”
福康安看着他,目光深不可测:“你的事,我听说了。两次选侍卫,两次被人截胡。”
和珅的眼泪差点下来,他咬著牙,点了点头。
福康安继续说:“常安那个王八蛋,我也听说了。靠着他爷爷和内务府总管的关系,横行霸道,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和珅不知道福康安什么意思,只能听着。
福康安忽然话锋一转,问:“和珅,你想当侍卫吗?”
和珅愣住了。
福康安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干清门侍卫,是三等侍卫。銮仪卫。”
和珅的心砰砰跳起来。
銮仪卫,那是管着皇帝仪仗的衙门,虽然品级不高,但能天天见到皇上。更重要的是,那是福康安的地盘。
“福大人,这”他嗓子发干。
福康安摆摆手,打断他:“别忙着谢。我有条件。”
和珅跪下去:“福大人请吩咐。”
福康安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我要你盯一个人。”
和珅心里一凛:“谁?”
福康安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和珅的瞳孔猛地收缩。
马车继续往前走,福康安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内务府总管,和尔经额。”
和珅的心跳几乎停止。
内务府总管,和尔经额,正二品大员,皇上的心腹,常安的靠山。两次截胡他,都是这个人下的手。
“福大人,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福康安看着他,冷笑一声:“怎么,怕了?”
和珅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奴才不是怕。只是奴才身份低微,如何能盯和尔经额那样的人物?”
福康安说:“銮仪卫虽然品级低,但天天在宫里走动。内务府的动静,你们看得最清楚。我要你把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办了什么事,都记下来,告诉我。”
和珅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
这是让他当眼线,当密探。这事一旦被发现,就是掉脑袋的罪。
可他有的选吗?
他想起常安那张得意的脸,想起三爷爷阴冷的笑,想起两次被截胡的耻辱。
他没有退路了。
“奴才遵命。”他磕了个头。
福康安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递给他:“明天去銮仪卫报到。三等侍卫,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和珅接过腰牌,双手都在发抖。
那是一块黄铜腰牌,上面刻着“銮仪卫”三个字,还有一排小字:“三等侍卫和珅”。
他终于当上侍卫了。
不是靠打点,不是靠关系,是靠福康安的赏识——或者说,靠福康安需要一颗棋子。
可他不介意当棋子。
只要能往上爬,当棋子又如何?
马车把和珅送回西直门外,然后绝尘而去。
和珅站在那儿,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腰牌,看着上面“和珅”两个字,眼眶渐渐红了。
十五年。
十五年了,他终于踏进了那道宫墙。
他想起父亲,想起刘统勋,想起这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气、遭过的白眼。他想起冯氏,想起她默默的支持和陪伴。他想起和琳,想起他信誓旦旦说要保护哥哥的样子。
他把腰牌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父亲,您看见了吗?儿子当上侍卫了。儿子要进宫了。
回到家,冯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看见他进来,她连忙迎上来,眼睛里满是担忧:“怎么样?”
和珅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递给她。
冯氏接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
和珅点点头,声音发颤:“霁儿,我当上侍卫了。”
冯氏的眼泪刷地流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浑身发抖。
和珅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拍着她的背。
和琳从屋里冲出来,看见那块腰牌,愣了一瞬,然后嗷的一嗓子蹦起来:“哥!你当侍卫了!你当侍卫了!”
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高兴得像只猴子。
冯氏抬起头,看着和珅,泪眼婆娑地问:“怎么当上的?”
和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福康安举荐的。”
冯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他他为什么举荐你?”
和珅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握紧她的手,轻声说:“放心,我有分寸。”
冯氏点点头,没再问。
她相信他。
消息传到通安耳朵里,通安二话不说,拎着两坛酒就来了。
“小子!好样的!”他拍著和珅的肩,笑得满脸褶子,“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
和珅苦笑:“通叔,侄儿只是当上三等侍卫,您别这么高兴。”
通安瞪眼:“三等侍卫怎么了?三等侍卫也是侍卫!也是天天能见到皇上的人!你等著,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往上爬!”
和珅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往上爬?怎么爬?当福康安的眼线,盯内务府总管?
这事,他谁都不能说,包括通安。
那天夜里,和珅又坐在枣树下。
冯氏陪着他,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和珅忽然开口:“霁儿,你说,福康安为什么选我?”
冯氏想了想,轻声说:“因为你可用。”
和珅苦笑:“可用?我有什么可用?”
冯氏看着他,目光柔柔的:“你有恨。”
和珅愣住了。
冯氏说:“常安两次截你,和尔经额是常安的靠山。福康安要你盯和尔经额,就是看准了你恨他。”
和珅沉默了很久。
冯氏说得对。福康安看中的,不是他的本事,不是他的忠心,是他的恨。
一个有恨的人,最好用。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缓缓说:“霁儿,我不在乎。他利用我,我也利用他。只要能往上爬,能被利用,也是本事。”
冯氏点点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月光下,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枣树的影子,在地上躺着,像一只已经醒来的猛兽,正慢慢站起身,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