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积蓄

光阴似箭，转眼三年过去了。

乾隆三十七年，和珅二十四岁。

这三年里，他把九门税课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税款收入比三年前翻了一番，商贩们的怨言也少了许多。福康安对他越来越满意，常在众人面前夸他“年轻有为，办事得力”。

通安更是得意，逢人便说：“我早就说过，那小子有出息！”

和琳跟着马教头练了三年武，功夫突飞猛进。马教头说，以他现在的本事，考个武举人不成问题。

冯氏还是那样温柔，那样体贴。她操持家务，照顾和琳，从不抱怨。只是偶尔，她会在夜深人静时，握著和珅的手，轻声说：“善保，你要好好的。”

和珅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在官场里越走越远，得罪的人越来越多，盯着他的人也越来越多。她怕他出事。

他每次都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放心，我有分寸。”

机会，终于来了。

乾隆三十七年秋，福康安忽然把和珅叫去。

“和珅，”他开门见山，“户部有个缺，郎中。你愿不愿意去？”

和珅愣住了。

户部郎中，正五品，比他现在的主事高了整整两级。更重要的是，户部管着全国的财政，是真正的实权衙门。

“福大人，这”他嗓子发干。

福康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你在税课司干得不错，我看在眼里。户部那边缺人，我举荐了你。皇上已经准了。”

和珅跪下去，磕头如捣蒜：“谢福大人提拔！谢皇上隆恩！”

福康安摆摆手，示意他起来：“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离开税课司那天，和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在这里付出了多少心血，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些税吏们，排成一排，给他送行。周经承带头，拱手道：“和大人，保重！”

和珅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身后，那些人的目光，一直送他到胡同口。

户部在皇城东侧，比步军统领衙门气派得多。

和珅报到那天，一个姓张的侍郎接见了他。张侍郎五十来岁，瘦高个，目光精明，一看就是老狐狸。

“和郎中，”他笑着说，“久仰久仰。福康安大人举荐的人，一定错不了。”

和珅连忙行礼：“张大人过奖。下官初来乍到，还请大人多多指点。”

张侍郎摆摆手，笑着说：“好说好说。咱们户部，管着天下的钱粮，差事重，责任大。你年轻有为，好好干，将来前途无量。”

和珅谦虚了几句，退了出来。

站在户部门口，他深吸一口气。

新的衙门，新的差事，新的开始。

户部的差事，比税课司复杂得多。

税课司只管京城九门的税，户部却管着全国的财政——田赋、盐税、关税、漕运、仓储，样样都要管。每天经手的银子，动辄几十万两，稍有不慎，就是大事。

和珅不慌不忙，先花了一个月时间，把户部的陈年旧账翻了一遍。他发现，这里面的门道，比税课司更深。

有的省份上报的田赋，与实际征收对不上。有的盐商偷税漏税，和地方官勾结。有的漕运官员，私吞漕粮，中饱私囊。还有的

他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不动声色。

他知道，刚来不能轻举妄动。先摸清门道，再慢慢来。

有一天，张侍郎把他叫去，问：“和郎中，来户部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和珅恭敬地说：“回大人，户部差事繁重，下官正在熟悉。”

张侍郎点点头，忽然问：“那些账，你都看了？”

和珅心里一凛，面上却平静：“回大人，下官看了一些。”

张侍郎看着他，目光深不可测：“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和珅沉吟了一下，说：“下官发现，有些省份的田赋，与实际征收对不上。”

张侍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不错，有眼力。那你说，该怎么办？”

和珅想了想，说：“下官以为，当先核对各省的奏销册，找出问题所在，然后逐一查办。”

张侍郎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缓缓说：“和郎中，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有些事，能查；有些事，不能查。”

和珅跪下去，磕了个头：“下官明白。”

张侍郎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复杂：“好好干。将来，有你的前程。”

晚上，和珅去通安府上喝酒。

他把张侍郎的话告诉了通安。通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张侍郎这是在试探你。”

和珅一愣。

通安看着他，目光深深：“户部的水，比税课司深得多。那些账对不上，背后肯定有人。张侍郎想看看，你是愣头青，还是识时务的。”

和珅心里一凛。

通安拍拍他的肩，说：“小子，记住——在户部，多看，多听，多想，少说。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查的账，别查。等你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来。”

和珅点点头：“侄儿明白。”

回到家，冯氏正在灯下做针线。

和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怎么还没睡？”他问。

冯氏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柔柔的：“等你。”

和珅心里一暖，把她搂进怀里。

冯氏伏在他胸口，轻声问：“户部的差事，难吗？”

和珅想了想，说：“难。”

冯氏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善保，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和珅心里一紧，低头看着她：“什么事？”

冯氏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我我有了。”

和珅愣住了。

有了？有什么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霁儿，你说真的？”

冯氏点点头，脸红得像苹果。

和珅一把抱起她，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笑得像个傻子。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冯氏被他转得头晕，拍着他的肩，又笑又嗔：“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和珅把她放下，捧着她的脸，在她额上狠狠亲了一口。

“霁儿！你太好了！你太好了！”

冯氏看着他高兴的样子，眼眶也红了。

那一夜，和珅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孩子的事。

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像谁？叫什么名字？将来让他读书还是习武？

冯氏被他吵得睡不着，笑着推他：“快睡吧，明天还要当差呢。”

和珅嘿嘿一笑，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霁儿，谢谢你。”

冯氏靠在他怀里，轻声说：“谢什么？这是咱们的孩子。”

和珅点点头，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涌起千言万语。

父亲，您看见了吗？儿子要有孩子了。咱们钮祜禄氏，有后了。

第二天，和珅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和琳。

和琳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下子蹦了起来：“真的？哥，我要当叔叔了？”

和珅笑着点头。

和琳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一边跑一边喊：“我要当叔叔了！我要当叔叔了！”

冯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兄弟俩，笑得合不拢嘴。

和琳跑回来，拉着冯氏的手，一本正经地说：“嫂子，你好好养著。我以后每天早点回来帮你干活！”

冯氏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好，嫂子等著。”

院子里，枣树结了满树的果子，红红的，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