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贡院三日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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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贡院三日

第12章 贡院三日天刚蒙蒙亮,和珅就站在了贡院门外。

他是寅时起来的,冯氏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说是“图个吉利”。和珅吃完,背上考篮,在冯氏殷切的目光中出了门。

此刻,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考生们或站或蹲,有的还在念念有词地背书,有的面色凝重一言不发,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题目。和珅找了个位置站好,默默打量著周围的人。

前面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绸衫,腰间挂著块玉佩,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身。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人,一个替他拎着考篮,一个替他打着伞,生怕他晒著。

后面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比和珅当年进咸安宫时还小,瘦瘦小小的,正低着头看书,嘴里念念有词。和珅看了一眼,他看的是一本《四书章句》,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前面那绸衫考生时,搜身的差役在他身上摸了半天,忽然脸色一变,从他鞋底抽出一张小纸条。那考生脸色刷地白了,腿一软,跪在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差役冷笑一声,挥挥手,上来两个兵丁,把那考生拖了出去。他带来的两个仆人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跑了。

和珅心里暗暗叹息——夹带,这是找死。

轮到他了,他张开双臂,任由差役搜身。那差役在他身上摸了一遍,又翻了翻考篮,忽然拿起那块冯氏给他准备的干粮,捏了捏。

“这是什么?”

和珅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回大人,是干粮,家里做的。”

差役把那块干粮掰开,看了看,确认里面没夹带,才扔回考篮里,挥挥手:“进去吧。”

和珅拎起考篮,跨过龙门。

贡院里一排排低矮的号舍,像一个个鸽子笼。和珅找到了自己的“地”字三十七号,走了进去。

号舍只有三尺见方,刚好容一个人转身。两块木板,高的当桌,低的当凳。墙角有个马桶,散发著隐隐的臭味。和珅皱了皱眉,从考篮里拿出一块油布,把马桶盖住,又拿出一块油布铺在凳子上。

收拾妥当,他坐下来,打量著四周。左边号舍是个年轻人,面黄肌瘦,正盯着墙壁发呆。右边号舍空着,大概还没来。对面号舍倒是有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正闭目养神。

和珅冲那老者点点头,老者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远处传来一声锣响,接着是差役的高喊:“封号棚!各归号舍,不得走动!”

哗啦哗啦的声音响起,号舍外的那道栅栏门被一个个关上。和珅看着那道栅栏,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这一刻起,他和外面的世界隔绝了。

第一天夜里,和珅没睡好。

号舍里又冷又潮,虽然铺了油布,还是能感到湿气往上冒。他把冯氏给他多带的衣裳穿上,裹着油布蜷在角落里,还是冷得发抖。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个年轻人在翻身。再远一点,有人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和珅望着头顶的棚顶,透过缝隙能看见几颗星星。他想起冯氏,这个时候她应该也睡不着吧。她一定在担心他,不知道他冷不冷,饿不饿,考得怎么样。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帕子——冯氏绣的那块,上面有梅花,有“平安”二字。他攥著帕子,心里安定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第一场考试开始。

题目发下来,和珅一看,心里踏实了大半——“君子和而不同”。

这题他练过,写过好几篇。他研好墨,铺开纸,闭目沉思片刻,然后提笔写下破题:

“君子之于人也,无所苟同,亦无所苟异。盖同而异,异而同,斯为和。”

写完之后,他越写越顺。从孔子的“和而不同”讲到孟子的“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再讲到《礼记》里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最后归结到“君子当以和为贵,以不同为用”。

写完最后一句,他搁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还算满意。

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考篮里拿出干粮,就着凉茶吃了一块。干粮是冯氏做的,里面掺了芝麻和糖,又香又甜。

隔壁那个年轻人还在写,笔尖沙沙响。和珅看了一眼,他写得满头大汗,眉头紧锁,似乎不太顺利。

和珅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第三天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号舍的棚顶上,噼里啪啦响。风灌进来,把试卷吹得哗哗响。和珅用砚台压住纸,继续答题。

第二场考的是经文题,题目出自《尚书》——“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这道题很深,讲的是人心与道心的关系。和珅思索良久,才敢下笔。

他写道:“人心易私而难公,故危;道心难明而易昧,故微。惟精惟一,乃能允执厥中”

写到一半,忽然一阵风灌进来,把试卷吹到地上。和珅连忙弯腰去捡,膝盖撞在木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捡起试卷,上面沾了些泥水,他赶紧用袖子擦干净。

雨越下越大,号舍里开始漏水。滴滴答答,落在他的油布上,落在他的考篮上。和珅把考篮挪到不漏雨的地方,继续写。

旁边的年轻人裹着油布,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他身子本来就弱,这一淋雨,恐怕要生病。

和珅犹豫了一下,把自己多带的一件衣裳递过去:“兄弟,穿上。”

那年轻人愣住了,看着他,眼眶发红:“这这怎么好意思?”

和珅把衣裳塞到他手里:“拿着吧。我身体好,不碍事。”

年轻人接过衣裳,连连道谢。他穿上衣裳,脸色好了一些,继续答题。

第五天,最后一场——策问。

题目发下来,和珅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问:九门税课之弊,何以革之?”

这正是他经办了一年多的差事!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始构思。

先写九门税课的现状——进出货物繁杂,税吏中饱私囊,商贾苦不堪言,国库收入寥寥。再写弊端根源——制度不严,监督不力,吏治腐败。最后写整顿措施——严选税吏,定期轮换,公开账目,加重惩处。

他写得飞快,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这篇策论,他敢说,满场考生没有人比他更懂。

隔壁那个年轻人已经交了卷,被差役带走了。临走前,他冲和珅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

和珅把试卷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举手示意交卷。

走出贡院的那一刻,和珅被阳光晃得眯起了眼。

他在里面待了六天五夜,出来时恍如隔世。

门口,冯氏站在人群里,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看见他出来,她眼睛一亮,拼命挥手。

和珅挤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不知在这儿等了多久。

“累不累?”她问。

和珅摇头,笑了笑:“不累。走,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和珅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贡院,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这一次,我应该能中吧。

回到家,冯氏烧了一大桶热水,让和珅好好泡了个澡。

和珅泡在热水里,浑身舒展开来,这六天的疲惫仿佛都被洗去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篇策论——他写得对吗?会不会太直白了?考官会不会不喜欢?

“别想了。”冯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睁开眼睛,看见冯氏蹲在桶边,正用帕子给他擦背。她目光柔柔的,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担忧。

“考都考完了,”她说,“想也没用。好好歇几天。”

和珅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热水氤氲,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第二天,和珅去了趟步军统领衙门。

通安见他回来,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考得怎么样?”

和珅苦笑:“文章还行,策论也顺手。就是不知道考官怎么想。”

通安拍拍他的肩:“放心,你通叔替你打点过了,包你中。”

和珅心里一紧,连忙问:“通叔,您您打点什么了?”

通安眨眨眼,压低声音:“我跟全魁的一个门生吃了顿饭,替你说了几句好话。放心,不花银子,就是个人情。”

和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通安是好意,可纪昀信里明明说,全魁最恨钻营,万一弄巧成拙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和珅度日如年。

白天当差,心不在焉,常常算错账。晚上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冯氏知道他心里有事,也不多问,只是握着他的手,陪着他。

放榜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十。还有二十多天。

和珅觉得这二十多天,比他在贡院里的六天还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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