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秋闱在即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十一章 秋闱在即
第11章 秋闱在即乾隆三十五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和珅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手里捧著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索性把书放下,仰头望着头顶密密的枣叶出神。
“热坏了吧?”
冯氏端著个托盘从屋里出来,托盘上放著一碗绿豆汤,碗边还凝著水珠。她在和珅身边坐下,把碗递给他:“喝点,刚冰镇过的。”
和珅接过碗,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沁到心里。他转头看冯氏,她正拿着蒲扇给他扇风,额上也沁著细密的汗珠。
“你别忙了,我自己扇。”和珅要去接扇子。
冯氏躲开他的手,嗔道:“你安心看书就是。再过两个月就要进场了,这会儿不抓紧,更待何时?”
和珅苦笑,把碗放下,指了指摊在膝上的书:“看着呢。就是这天儿太热,脑子都转不动了。”
冯氏心疼地看着他。这半年来,和珅白天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晚上回家还要温书到深夜,常常她睡醒一觉,还看见他在灯下奋笔疾书。人瘦了一圈,眼窝也陷下去了。
“善保,”她轻声说,“你也别太拼了。身子要紧。”
和珅握住她的手,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霁儿,这次乡试,我一定要中。”
冯氏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两棵枣树结满了青色的果子,到了秋天就能吃了。和珅望着那些果子,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场收获——三个月后的乡试。
第二天散班,通安把和珅拉到一边。
“小子,”他压低声音,“今年的乡试,你有几分把握?”
和珅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文章方面,侄儿倒是不怕。只是”
“只是什么?”
和珅叹了口气:“只是听说今年顺天乡试的考官是内阁学士全魁,此人素来严厉,不知会不会”
通安摆摆手,打断他:“考官是谁不打紧。关键是——你打点好了没有?”
和珅一愣:“打点?”
通安看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傻小子,你以为科举就靠文章?这年头,哪一科没有猫腻?考官、同考官、房师,哪一个不需要打点?你要是没人引荐,不递银子,就算文章写出花来,也是名落孙山。”
和珅的脸色变了变。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第一次参加乡试就中了举人。那时候他还没成家,还是英廉的准孙女婿,或许英廉暗中替他打点了?他不知道。但这一次,英廉什么也没说,他也不好意思开口。
“通叔,”他低声问,“依您看,得多少银子?”
通安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至少这个数。”
“五百两?”
通安点头:“这还是少的。你要是想稳妥些,一千两也不嫌多。”
和珅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两,他如今哪里拿得出来?岳母的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欠了通安一些债。如今家中仅剩的一点银子,还是冯氏从嫁妆里偷偷留下来的,不过几十两。
通安见他脸色难看,拍拍他的肩:“怎么,手头紧?”
和珅苦笑:“不瞒通叔,侄儿如今实在拿不出。”
通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样,我替你垫上。等你中了,再还我。”
和珅愣住了,随即跪下,给通安磕了个头:“通叔大恩,侄儿”
“行了行了,”通安把他拉起来,“起来说话。我帮你,不是图你报答。我是看你小子有出息,将来必成大器。这点银子,算是我投的本钱。”
和珅站起来,眼眶发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晚上,和珅去了英府。
英廉正在书房里看书,见他进来,指了指椅子:“坐。”
和珅坐下,把乡试的事说了,末了试探著问:“祖父,孙婿想想问问,今年这科,可有什么门路?”
英廉看着他,目光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善保,你是我孙女婿,按理说我该帮你。但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今年这科,我插不上手。全魁那个人,油盐不进,最恨人托关系。你若去找他,反倒坏事。”
和珅心里一沉。
英廉继续说:“而且,我听说今年皇上格外重视顺天乡试,派了御史盯着。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和珅,声音缓缓传来:“善保,有时候,靠别人不如靠自己。你若真有本事,就堂堂正正考一场。中了,是你自己的;不中,也怨不得人。”
和珅跪下去,磕了个头:“孙婿明白。”
从英府出来,和珅站在门口,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英廉不肯帮忙,通安愿意垫银子,可他该不该用那笔银子去打点?
他不知道。
几天后,和珅收到一封来自国子监的信。
纪昀的字迹还是那样潦草,但字里行间透著亲切:
“善保吾弟:闻汝今秋将赴乡试,甚慰。愚兄在国子监,日日与诸生论道,颇有所得。今将心得数则录于后,望汝细读。一曰:文章贵在务实,不可空谈义理。二曰:策论须切中时弊,不可泛泛而论。三曰:考官多喜新奇,但不可流于怪诞。切记切记。
另,闻今年顺天乡试考官为全魁,此人我略知一二。他昔年曾任翰林院编修,为人刚直,最恨钻营。汝只需用心作文,不必另寻门路。若有人以此相诱,切勿上当。
兄昀字。”
和珅捧著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纪昀的话,和通安的提醒截然相反。一个让他打点,一个让他别上当。他该信谁?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望着窗外的枣树发呆。
冯氏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纪兄的信?说什么?”
和珅把信递给她。
冯氏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纪兄说得对。”
和珅转过头看她。
冯氏目光柔柔的:“通叔是好意,可那种事,终究不是正道。你若是靠银子中了,将来在官场里,也直不起腰来。”
和珅握住她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冯氏说得对。
他决定,堂堂正正考一场。
和琳今年十五岁了,个头蹿得比和珅还高。他在咸安宫官学读书,功课也不错,常被教习夸。
这天傍晚,和珅正在院子里温书,和琳从外面回来,手里捧著一包东西。
“哥,给你。”他把那包东西往和珅怀里一塞。
和珅打开一看,是一支新笔,笔杆上刻着“状元及第”四个字。
“哪来的?”和珅问。
和琳挠挠头,嘿嘿一笑:“我攒了半年月钱买的。哥,你这次一定要中,中了状元,给咱们老钮祜禄氏争光!”
和珅看着那支笔,眼眶发酸。他伸手摸摸和琳的头,声音有些发颤:“好,哥一定中。”
和琳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冯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八月初八,乡试前夜。
和珅把考篮检查了三遍——笔墨、砚台、干粮、水壶、油布、蜡烛,一样一样,都齐全了。冯氏在旁边帮他叠衣裳,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包袱里。
“听说贡院里条件不好,”她絮絮叨叨地说,“号舍又窄又潮,你多带件衣裳,晚上冷。干粮多带些,别饿著。水壶我装了凉茶,解暑”
和珅听着,心里又暖又酸。他放下考篮,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冯氏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霁儿,”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冯氏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月亮很圆。再过几个时辰,他就要走进那座决定命运的贡院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和珅就起来了。
冯氏送他到门口。街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考生,有的骑着驴,有的步行,都往贡院方向去。
和珅接过考篮,回头看了冯氏一眼。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挽著,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回去吧。”他说。
冯氏点点头,却没动。
和珅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往前走。走到胡同口,他回头——冯氏还站在那儿,望着他。
他挥挥手,消失在晨雾里。
贡院门前,人山人海。
考生们排著长长的队伍,等著搜身入场。和珅挤在人群里,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前面不时传来呵斥声——有考生被搜出夹带,当场被拖出去,哀嚎声响成一片。
和珅心里有些发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轮到他时,他张开双臂,任由差役搜遍全身。考篮也被翻了个底朝天,笔墨纸砚一样样检查。
“进去吧。”差役挥挥手。
和珅拎起考篮,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这就是所谓的“龙门”。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号舍。每间号舍只有三尺见方,两块木板搭成桌凳,四面透风。和珅找到自己的号舍,是“地”字第三十七号,位置还算不错,不在臭号旁边。
他放下考篮,把木板搭好,铺上油布,摆好笔墨。旁边号舍的考生已经在看书了,是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穿得破破烂烂,却一脸专注。
和珅冲他点点头,那人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文。
题目发下来,和珅一看,心里有了底——《论语》里的“君子和而不同”。这题他练过,写过好几篇。
他研好墨,铺开纸,闭目沉思片刻,然后提笔写下破题:
“君子之于人也,无所苟同,亦无所苟异。盖同而异,异而同,斯为和。”
写完之后,他越写越顺,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句,他搁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抬头看天,太阳已经西斜。他竟写了整整一天。
旁边那考生还在奋笔疾书,脸上汗涔涔的。和珅悄悄看了一眼,那人写的字歪歪扭扭,似乎不太高明。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夜里,和珅裹着油布,蜷在号舍里。秋风灌进来,冷得他直打哆嗦。他想起冯氏给他多带的衣裳,连忙穿上,这才暖和了些。
远处传来几声咳嗽,是哪个考生着凉了。和珅望着头顶的星空,默默祈祷:老天爷,保佑我考中吧。
接下来的两天,和珅又考了第二场(经文)和第三场(策文)。
第二场的经文题有些偏,但和珅底子扎实,勉强应付下来。第三场的策问题却让他眼前一亮——问的是“如何整顿九门税课”。
这正是他在步军统领衙门经办的事。
他提起笔,把自己这一年多来对九门税课的观察、思考、建议,一五一十写了下来。条理清晰,切中时弊,最后还提了几条切实可行的整顿措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篇策论,或许能让他脱颖而出。
交卷的鼓声响了。和珅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贡院。
门口,冯氏站在人群里,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看见他出来,她眼睛一亮,拼命挥手。
和珅挤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不知在这儿等了多久。
“累不累?”她问。
和珅摇头,笑了笑:“不累。走,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