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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密记档的诞生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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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密记档的诞生

第108章 密记档的诞生王亶望的案子开了个头,后面的银子就像决了堤的水,挡都挡不住。甘肃冒赈案还没完全了结,陕西巡抚毕沅就主动递了折子,说自己“失察下属冒赈”,愿意认缴议罪银五万两。紧接着是浙江巡抚福嵩,因“盐政亏空”认缴八万两。然后是两广总督富勒浑,因“失察洋行走私”认缴十万两。各省督抚像商量好了一样,排著队往内务府送银子。

和珅坐在户部的值房里,面前堆著厚厚一摞议罪银的认缴文书。他一本一本地翻,数字一个个地记。这些认缴的官员,有的确实犯了事,有的没犯事也主动来缴,美其名曰“预纳银两备日后赎罪”。他们怕的不是朝廷的法度,怕的是和珅手里那支笔。和珅说你有罪,你没罪也有罪;和珅说你没罪,你有罪也没罪。议罪银这把刀,刀把子攥在和珅手里。

账目越来越乱。各省送来的银子名目繁多——有的叫“捐输”,有的叫“报效”,有的叫“罚赎”,有的叫“认缴”。银子的去向更乱,一部分进了内务府银库,一部分拨给了河工海塘,一部分充了军饷,还有一部分散了出去,赏给这个,赏给那个。和珅发现,如果不创建一个专门的账目系统,早晚要出事。出事不是银子少了,是皇上问起来,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就是欺君。

他在军机处提出设立“密记处”的建议时,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皇上,议罪银的账目日渐繁多,户部常规账册不便分类登记。奴才建议在户部内另设一处,专门管理议罪银收支,由奴才直接负责。”乾隆正在批折子,头都没抬。“你看着办。”四个字,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水面。和珅磕头谢恩,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密记处设在户部衙门最后面的一排平房里,位置偏僻,寻常官员根本不会走到那里去。和珅从内务府调了几个信得过的笔帖使,又从户部抽调了两个老书吏,加上他的管家刘全,一共不到十个人。他把这些人叫到一起,只说了一句话:“这个处办的差事,不许跟任何人提。家里人都不行。谁走漏了风声,别说差事保不住,脑袋也保不住。”

刘全跟了和珅十几年,从崇文门税课司的时候就跟着。他个子不高,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可办起事来比谁都狠。和珅交代的事,他从来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做。密记处交给他掌管,和珅放心。

和珅设计了两种账册。一种叫“进册”,只记议罪银的收入——谁交的、什么时候交的、交了多少。这种账册每隔十天抄录一份,呈乾隆御览。乾隆看的时候,和珅就站在旁边,随时准备解释。乾隆从来不问这些银子花到哪儿去了,他只问“这个月收了多少”。和珅报一个数字,乾隆点点头,就算过关。

另一种叫“出册”,这才是真正的账本。出册上不仅记录每一笔收入,还记录每一笔支出的去向——给了哪些官员、哪些太监、哪些王公,用于哪些工程、哪些庆典、哪些赏赐。这本书册从不示人,锁在和珅私宅书房的暗格里,钥匙只有一把,挂在和珅腰带上。刘全经手每一笔进出,可他也看不到完整的账目。和珅把数字拆开了,让刘全记一部分,让另一个心腹记另一部分,最后他自己拼起来。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抓住刘全,也拿不到完整的证据。

密记处成立不到半年,登记的议罪银收入就超过了二百万两。这些银子来自全国各地——有督抚的“认缴”,有盐政的“报效”,有关税的“盈余”,有海关的“陋规”。名目五花八门,本质只有一个——花钱买平安。和珅把这些银子分门别类,一部分拨给内务府,应付宫里的日常开销;一部分拨给工部,用于圆明园、避暑山庄的营建;一部分拨给兵部,充作西北战事的军饷;还有一部分,被他悄悄截留下来,存在京城的几家钱庄里。这笔钱,他称之为“备急银”。万一哪天出了事,他需要银子开路,这笔钱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冯氏曾经问过他,书房暗格里锁著什么。和珅说,重要的文书。冯氏没有再问,她从来不过问他衙门里的事。可她知道,那里面锁的不是文书,是命。和珅每次从书房出来,脸色都不太对,像是刚跟什么人吵了一架,又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的,冷冰冰的。她给他倒一杯热茶,他端起来喝一口,又放下了,说了一句“没事”,然后坐在枣树下发呆。

一天深夜,和珅独自在书房里核对出册。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记录著近三个月的支出明细。有一笔十万两的去向写着“养心殿王”,日期是半个月前。和珅的笔尖停住了。

养心殿王——王太监。王太监跟了乾隆四十多年,从一个小太监熬成了养心殿的总管。乾隆的饮食起居、批阅奏折、接见大臣,事无巨细,都经过他的手。他是乾隆身边最亲近的人,比任何大臣都亲近。可十万两不是一个小数目,王太监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和珅翻来覆去地看着那行字,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这笔钱是王太监替皇上要的?还是王太监私自索要的?如果是皇上要的,为什么不直接从内务府支取,要通过议罪银的渠道?如果是王太监私自索要,那他是在替谁办事?替自己?还是替别人?

和珅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乾隆在养心殿召见他,提到王太监时说了一句“老王跟了朕一辈子,朕把他当家里人”。家里人,这三个字分量不轻。王太监在乾隆眼里不是奴才,是家里人。家里人要银子,皇上能给,可皇上不会问家里人要银子干什么。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王太监手里有一本皇上不过问的账,这本账跟和珅手里的账,会不会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和珅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哗响。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一点光。他忽然意识到,议罪银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他以为自己是在替皇上管钱,可实际上,他是在替一大群人管钱。这些人里有官员,有太监,有王公,也许还有连他都不知道的人。他们通过议罪银这个渠道,把银子从各省转移到京城,再从京城转移到各自的口袋。和珅是这条链条上的枢纽,没有他,链条转不动;有了他,链条上每一环都牢牢扣在他身上。谁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他。

他想把刘全叫来问个清楚,可看了看时辰,已经过了子时,刘全早睡了。他重新坐下,把书册翻到那一页,仔细看了一遍那行字。“养心殿王”四个字是刘全的笔迹,刘全不会乱写,这笔钱一定是经他手出去的。和珅拿起笔,想在那行字旁边加个备注,犹豫了一下,又把笔放下了。加备注意味着他注意到了这笔钱,注意到了就要查,查了就要得罪王太监。得罪王太监,就是得罪乾隆。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合上账册,锁进暗格,把钥匙挂回腰带。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酸,他在椅子上坐得太久了。他走出书房,穿过游廊,回到卧室。冯氏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许在做梦。和珅没有惊动她,在她旁边躺下,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养心殿王”四个字,像刻在视网膜上,闭上眼睛也能看见。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太监是皇上的人,可皇上的人也是人,是人就会贪。王太监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经手的银子何止千万两,他会不会也在替自己搂钱?如果他真的在替自己捞钱,那他就是和珅的同行——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干的都是同一件事。同行是冤家,可有时候,同行也是伙伴。和珅不知道自己该把王太监当冤家还是当伙伴。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他看见王太监站在养心殿门口,手里捧著一本账册,笑嘻嘻地看着他。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动不了。王太监翻开账册,里面夹着一张十万两的银票,银票上写着的不是和珅的名字,是乾隆的名字。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第二天一早,和珅去了密记处。刘全正在核对前一天的账目,看见和珅进来,连忙站起来。和珅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上个月那笔十万两的去向,养心殿王,是谁经手的?”刘全愣了一下,翻了翻手边的底账。“是我经手的。王太监派人来传话,说太上皇身边要用银子,让从议罪银里支十万两送去。我查了账上有余银,就照办了。”

“有手谕吗?”

刘全摇了摇头。“没有。王太监说,太上皇的口谕,不方便写手谕。和大人,这种事以前也有过,您没问过。”

和珅沉默了。以前也有过,可他从来没有注意到。也许是因为以前那些笔数额小,几千两,几万两,他不在意。十万两,第一次。他不在意的事,王太监在意。王太监在试探他,试探他会不会追问,试探他敢不敢查。和珅没有追问,也没有查。他对刘全说:“以后这种事,先告诉我。”刘全点头。

走出密记处,和珅站在户部衙门的院子里,仰头望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可他心里一片灰暗。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跟王太监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王太监在议罪银里拿了钱,就等于上了他的船。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条船的船长不是他,是王太监。王太监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伺候过两代皇帝,见过的风浪比他多得多。他以为自己在利用王太监,可实际上,也许王太监在利用他。

和珅回到军机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著一份折子,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梦,王太监站在养心殿门口,笑嘻嘻地看着他。那笑容里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以为你在替我管钱?错了,你是在替皇上管钱,也是在替你自己管钱。可我,是替老天爷管钱。老天爷的钱,谁都拿不走。

他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他皱了皱眉,把茶碗放下。军机处里其他大臣正在议事,阿桂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低沉而有力。和珅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阿桂比他幸运。阿桂只需要管打仗的事,打赢了就是功臣,打输了就是罪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他呢?他管的这些事,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只有永远扯不清的账。赢了,没人知道;输了,没人承认。

傍晚散班,和珅走出宫门,上了轿子。轿夫抬起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和府走。他掀起轿帘的一角,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人有说有笑,有买有卖,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想知道。他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穿官服的大人,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睛。

轿子停了,到了。他下了轿,走进家门。冯氏正在厨房里忙活,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冯氏的侧影。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一根一根的,在火光里闪著银色的光。他忽然想对她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冯氏回头看见他,笑了。“回来了?饭马上好。”和珅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书房。

他锁上门,打开暗格,取出那本出册。他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养心殿王”。他拿起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不是备注,是标记,提醒自己这笔钱有问题。画完圈,他合上账册,锁进暗格。他把钥匙挂在腰带上,拍了拍,确认还在。

窗外,猫头鹰又叫了。咕咕咕,三声。他没有推开窗户去看,他怕看见那只猫头鹰还蹲在枣树上。他怕看见它的眼睛,那两只在月光下亮得像灯的眼睛,盯着他,像在问:你替谁管钱?替皇上,替自己,还是替阎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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