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笔赎金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笔赎金
王亶望的案子是在乾隆四十六年春天爆发的。甘肃冒赈案,涉案白银二百万两,牵连官员上百人,从布政使到知县,从总督到知府,像一串被扯出来的葡萄,大大小小滚了一地。乾隆震怒,朱批上写着“殊属骇人听闻,非仅贪污,实系欺罔”几个字,墨迹力透纸背。王亶望被押解进京,关在刑部大牢里,等著秋后处斩。
消息传到和珅耳朵里,他正在户部核销各省的税银。放下手里的算盘,他沉默了一会儿。王亶望他见过,在乾隆四十三年的千叟宴上,那人穿着一身二品补服,矮胖,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谁能想到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二百万两银子的窟窿。和珅重新拿起算盘,拨了几下,又放下了。他在想一件事——王亶望的人头值多少钱。
不出三天,王亶望的家人就找上门了。来的是王亶望的大儿子,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和府门口不肯起来。和珅让人把他请进偏厅,那年轻人一进门就磕头,头磕得地板咚咚响,额头上青了一大块。“和大人,求您救救我父亲一命。王家上下三十余口,给您做牛做马。”和珅扶起他,让他坐下说话。年轻人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礼单,双手呈上。礼单上列着白银二十万两,还有几件珠宝字画。和珅看了一眼,把礼单合上,退了回去。
“王公子,你父亲的案子是皇上亲自督办的,二十万两,你让我怎么开口?”
年轻人的脸白得像纸。他以为和珅嫌少,咬了咬牙,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礼单。“和大人,这是从亲戚家凑的,一共三十万两。再多,王家真的拿不出来了。”他说这话时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三十万两,不是三十两,是三十万两。王家在甘肃刮了那么多年的地皮,能拿出来的现银也就这些了,剩下的都是田产店铺,一时半会儿变卖不了。
和珅拿着那张礼单,看了很久。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可也不是大数目。王亶望的命值不值三十万两?值,也不值。对那些老百姓来说,三十万两够买几万石粮食,够活几千条人命。可对皇上来说,三十万两不够修圆明园一座亭子。和珅把礼单收进袖子里,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他只说了一句:“回去等著,有消息会通知你。”
当天晚上,和珅去了养心殿。
他没有直接提王亶望,而是先说甘肃的战事。西北正在打白莲教,军需吃紧,朝廷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从军费讲到内务府的亏空,从内务府的亏空讲到南巡的开销,绕了一个大圈,最后绕到王亶望身上。“皇上,甘肃冒赈案牵连甚广,涉案官员上百人。若全部处斩,甘肃官场为之一空。前线正在打仗,后方不能乱。”乾隆听着,没有打断他。和珅继续说:“王亶望罪不可赦,可甘肃百姓需要一个熟悉的官员来收拾烂摊子。新派去的官员不熟悉情况,反而误事。不如让他戴罪立功,以观后效。”他没有提“罚银”二字,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用银子换人头。
乾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著。“王亶望的案子,朕已经批了秋后处斩。朝野上下都知道,你让朕出尔反尔?”和珅跪下去,声音平稳:“皇上不是出尔反尔,是念在甘肃数百万百姓的份上网开一面。皇上杀王亶望容易,可杀了之后,甘肃的赈灾谁去办?军粮谁去筹?百姓谁去安抚?”他把“网开一面”四个字说得很重,把“百姓”两个字说得更重。
乾隆沉默了很久。养心殿里烧着地龙,暖得和珅额头冒汗,可他不敢擦。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金砖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音。乾隆终于开口了。“王家愿意出多少?”
和珅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奴才不敢替王家做主。只是听说王家变卖家产,凑了三十万两,愿意捐给朝廷充作军费。”
乾隆没有立刻答应。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和珅意外的话。“你觉得王亶望这个人,还能用吗?”和珅斟酌著说:“王亶望贪,可用。他能把甘肃的税收从每年四十万两做到八十万两,虽然一半进了自己腰包,可另一半进了国库。换了别人,可能连四十万两都收不齐。”这是一句实话,也是一句狠话。实话是王亶望确实有本事,狠话是在告诉乾隆——大清的官,能干的都贪,不贪的都不能干。你杀了一个王亶望,来的下一个也许更贪,也许更没用。
乾隆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你回去告诉王家,三十万两,一分不能少。让王亶望写一份认罪悔过的折子,言辞要恳切,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然后朕再考虑。”
和珅磕头退出了养心殿。站在台阶上,夜风迎面扑来,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他走下台阶时腿有点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三十万两,皇上答应收了。这笔买卖成了。可他知道,这三十万两不能全给皇上。王家的三十万两,十两要进内务府,十两要分给军机处相关人等,剩下的十两,是他的。
和珅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他没有惊动冯氏,直接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他从袖子里取出王家的那张礼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三十万两,不是一个小数目。他在户部当了十几年的官,经手的银子上万万两,可那些银子不是他的。这是他第一次经手这么大一笔属于他自己的钱。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死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继母让他去胡同口的杂货铺赊二两猪油,掌柜的不肯,说你们家欠的账还没还。他站在杂货铺门口,手里攥著空碗,脸烧得像著了火。现在他有三十万两了,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替皇上办事,还是在替自己捞钱。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不是。
第二天,他派人给王家传话:皇上准了,三十万两,三天之内送到内务府。王亶望的儿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不知道,这三十万两里,有十万两会进他父亲仇人的腰包。可就算他知道,他也一样会磕头。在命面前,银子是纸,仇人是菩萨。
三天后,三十万两银子分批送进了内务府广储司的银库。和珅亲自坐镇,看着银箱一箱一箱地搬进去,每一箱上都贴著封条,封条上盖著王家的私章。库官清点完毕,呈上入库单。和珅在入库单上签了字,让刘全把其中十万两银票单独取出来。刘全跟了他十几年,从崇文门税课司的时候就跟着,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门儿清。他接过银票,看了和珅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和珅把剩下的二十万两分成两份——一份十万两入内务府账,记作“甘肃捐输军饷”;另一份十万两换成小面额银票,用信封分装,分别送到军机处几个相关大臣的府上。送银票的不是和珅本人,是他的门客。那些人收了银子,也不吭声,第二天上朝照常议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和珅知道,从今往后,这些人在议罪银这件事上,再也张不开嘴了。他们收了他的银子,就等于上了他的船。船翻了,谁都跑不了。
王亶望免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有人拍手称快,说朝廷宽大;有人咬牙切齿,说卖命卖官;有人私下议论,说和珅从中捞了多少。和珅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这笔买卖之后,议罪银制度算是正式开张了。王亶望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深夜,和珅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本密记账册。他在王亶望名下写了一行字:“乾隆四十六年三月,甘肃布政使王亶望冒赈案,罚银三十万两。内务府十万两,军机处十万两,自留十万两。”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那些数字像一只只眼睛,在盯着他。他合上账册,锁进暗格。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在枣树上叫了三声。老家规矩,猫头鹰叫,死人到。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他探出头去,看见枣树的枝丫上蹲著一只灰褐色的猫头鹰,两只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盏灯。猫头鹰歪著头看着他,又叫了三声。和珅没有赶它走,就那么站在窗前,跟那只猫头鹰对视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只猫头鹰是来替谁报丧的?是王亶望?还是他自己?
他关上窗户,坐在椅子上,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外间有动静,冯氏起来生火烧水了。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叮叮当当的,人间烟火气。他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走到厨房门口。冯氏正蹲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一宿没睡?”和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冯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心是热的,额头是凉的。“你是不是病了?”她问。
和珅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上有柴火和烟熏的味道。“没事,就是睡不着。”他说。冯氏没有再问,转身继续烧火。和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着他,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他有钱了,有势了,有地位了,可他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天亮了。和珅换上官服,走出家门,去军机处当差。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卖包子的推著车,卖菜的挑着担,赶着骡车的咕噜咕噜从身边经过。没有人认出他,也没有人看他。他只是这条街上一个普通的过客,穿着官服,低着头,走自己的路。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跟这些人不一样了。他手里握著一个秘密——议罪银的秘密。这个秘密能让他富可敌国,也能让他万劫不复。他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