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乾隆的私房钱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一百一十章 乾隆的私房钱
第109章 言官的刀子尹壮图第一次上疏弹劾议罪银制度,是在乾隆四十七年春天。那份折子写得不算长,可字字句句都像刀子,直戳要害。他说:“督抚等偶有失察,非侵贪婪贿可比,乃罚银数万以至数十万,名曰罚赎,实则卖官。且所罚之银,不归户部,而入内务府,是导天下以贪,坏朝廷纲纪。”折子递上去,乾隆看了一遍,没有发怒,也没有批驳。他让军机处把折子留中不发,等于把弹劾压了下来。
和珅知道这件事,是在当天下午。军机处的笔帖式把折子的抄本送到他手上,他看完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尹壮图,这个名字他听说过。都察院御史,云南昆明人,乾隆三十六年进士,以敢言著称。这个人跟别的御史不一样,别的御史弹劾人,专挑软柿子捏;尹壮图弹劾,专挑硬的碰。他去年弹劾过福康安“骄纵”,没伤著福康安一根毫毛,可名声传出去了。如今他盯上了议罪银,盯上了和珅。
和珅把抄本锁进抽屉,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硬碰硬不是办法,尹壮图是言官,言官有风闻言事的特权,弹劾错了不担责,弹劾对了就是忠臣。跟他硬碰,赢了不光彩,输了更难看。最好的办法是不碰,让他自己收回去。
第二天,和珅派人去都察院递了帖子,请尹壮图过府一叙。尹壮图接到帖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他是言官,不怕得罪人,可他想看看和珅到底要说什么。
两人在和府的花园里见面。正是暮春时节,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香气熏得人头晕。和珅在望月亭里摆了茶,亲自给尹壮图倒了一杯。尹壮图坐在他对面,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和珅,没有半点畏缩。
“尹大人,久仰。”和珅笑着端起茶杯。
尹壮图也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和大人召我,是为了议罪银的事?”
和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账册,放在石桌上,推到尹壮图面前。“尹大人,你看看这个。”
尹壮图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账册上记录著议罪银的收入和支出,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收入方面,来自各省督抚、盐政、税关的罚银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五百万两。支出方面,大部分用于河工、海塘、军饷、赈灾等“正项”,其余用于内务府的日常开支。账册的最后几页,还有乾隆的朱批:“朕览,知道了。”和珅在旁边看着尹壮图的脸色,等他翻到最后一页,才开口说话。
“尹大人,议罪银不是朕的主意,是皇上的主意。皇上要用钱,内务府没钱,总不能从百姓头上加税。议罪银罚的是犯错的官员,不伤百姓分毫,收上来的银子都用在正项上。你说这是卖官,可你看看这本账,哪一笔是卖官的?”他把“皇上”二字说得很重,把“正项”二字说得更重。尹壮图合上账册,沉默了一会儿。
“和大人,这本账是真的吗?”
和珅笑了。“尹大人,户部的账,军机处的账,内务府的账,都在这了。你如果不信,可以去查。皇上那里也有一份,你可以请旨查阅。”
尹壮图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查不了。户部的账他可以看,可内务府的账他没有资格看。皇上那里的账他更没有资格看。和珅让他去查,是笃定他查不了。这本账册他看了,数字对得上,朱批是真的,可他知道,账册是真的,不等于事情是真的。账册只能告诉你银子收了多少、花了多少,不能告诉你这些银子为什么收、为什么花。数字是真的,可数字背后的逻辑是编的。
和珅见他不说话,又倒了一杯茶。“尹大人,你是言官,风闻言事是你的本分。可风闻的事,未必都是真的。你弹劾议罪银,说它‘导天下以贪’。可你有没有想过,贪官不交议罪银,一样贪。交了议罪银,至少朝廷能收回一笔银子。这笔银子用在河工上,能救多少百姓?用在军饷上,能养多少兵?你算过这笔账吗?”他把问题抛了回去,不给尹壮图喘息的机会。
尹壮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龙井,明前的,入口清冽。可他觉得苦,不是茶苦,是心里苦。他知道和珅说得有道理,也知道和珅在偷换概念。议罪银能收回银子是真的,可它也让贪官们有有恃无恐的心理——反正犯了事交点银子就能了事,为什么不贪?这笔隐形的账,和珅没有算,也算不出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园子里的风吹过来,牡丹花的花瓣簌簌地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尹壮图的袖子上。和珅伸手拈起一片花瓣,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放下了。
“尹大人,你的折子,皇上已经留中了。你如果肯撤回去,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还是你的御史,我还是我的军机大臣。谁也碍不著谁。”和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尹壮图抬起头,看着和珅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盏灯,可灯下是深渊,看不见底。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云南,有一次跟父亲去逛集市,看见一个卖蛇的人。那人手里握著一条青蛇,蛇身缠在他胳膊上,蛇头昂着,吐著信子。卖蛇的人笑着对围观的人说:“不咬人,不咬人,随便摸。”可他不敢摸。他看见那条蛇的眼睛,跟和珅的眼睛一模一样,亮亮的,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知道那条蛇会咬人,只是还没到时候。
“和大人,我撤了折子,对得起我的良心吗?”尹壮图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和珅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亭子边,背对着尹壮图。“尹大人,你的良心值多少钱?能换河工上几千条人命吗?能换西北战场上几万将士的性命吗?”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做言官,图的是名。我办差事,图的是实。名和实,有时候不能两全。你选你的名,我选我的实。谁也别说谁。”
尹壮图站起来,走到和珅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都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园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牡丹花丛的沙沙声。尹壮图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做人要凭良心,做官要对得起百姓。”他答应了。可现在,他的良心告诉他议罪银不对,他的理智告诉他弹劾没有用。和珅拿出来的账册是真的,可真的账册背后藏着假的账册。他看不见那本假的,可他猜得到。和珅在赌他猜不到,赌他不敢赌。
尹壮图转过身,走回亭子里,拿起那本账册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账册的纸张是新的,墨迹是新的,连装订的线都是新的。这本账册不是户部、军机处、内务府的原始档案,是誊抄本。誊抄本可以作假,原始档案不能。可他看不到原始档案,他没有那个许可权。和珅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和大人,这本账册是誊抄本,不是原件。”尹壮图放下账册,声音平静。
和珅转过身,看着他。“尹大人,原件在户部、在军机处、在内务府。你可以去查,我不拦你。可你查的时候,别人会怎么看你?一个御史,被军机大臣请到家里喝茶,然后去查他的账。你说,别人会以为你在查账,还是以为你在敲诈?”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淡,可分量重得像一锭银子砸在地上,弹都不弹一下。
尹壮图的脸色变了。他知道和珅在威胁他。不是用刀枪威胁,是用名声威胁。一个御史,名声就是他的命。没了名声,他连个屁都不是。他站在亭子里,手里攥著那本账册,指节发白。风越来越大,牡丹花被吹得东倒西歪,花瓣满天飞,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官帽上。他没有拂去。
“和大人,我撤。”尹壮图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和珅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甚至连笑容都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份空白的折子,放在石桌上。“尹大人,你写一份撤回的折子,我替你递上去。放心,措辞你自己定,我不改一个字。”
尹壮图坐下来,提起笔。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面上晃了好几下,才落下第一个字。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用刀刻。写完之后,他把折子推给和珅,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和珅没有送他。他坐在亭子里,拿起尹壮图写的那份折子看了一遍。折子上写着:“臣前所奏议罪银一事,查无实据,纯属风闻。臣妄言国政,有负圣恩,伏乞皇上恕罪。”措辞很重,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和珅看完,把折子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他拿起石桌上那本账册,走到亭子边,掏出火折子,打着火,点燃了账册的一角。
火苗舔著纸页,一点一点地蔓延。纸页在火光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灰烬飘起来,被风吹散,落在牡丹花丛里,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和珅的袖子上。他看着那些灰烬,低声说了一句:“这世上,假账能骗人,真账能杀头。”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那天夜里,和珅回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那本真的出册,翻到记录尹壮图弹劾的那一页。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乾隆四十七年春,御史尹壮图上疏弹劾议罪银。经查,所劾不实,折子撤回。”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措辞没问题,合上账册,锁进暗格。他知道自己在编造历史。可历史本来就是人写的。谁有权,谁写历史。
窗外,枣树上的叶子沙沙响。猫头鹰又来了,蹲在枝丫上,咕咕咕地叫了三声。和珅没有推开窗户,也没有赶它走。他坐在椅子上,听着那叫声,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尹壮图撤了折子,可还有别人。议罪银这把火,他捂得住一时,捂不住一世。总有一天,有人会不顾一切地点燃它。到那时,他手里的假账救不了他,真账更救不了他。真账是他的罪证,假账是他的骗局。罪证和骗局,都是他自己的手写的。
他摸了摸腰带上的钥匙,站起来,吹灭了灯。黑暗中,他听见那只猫头鹰又咕咕咕地叫了三声。然后翅膀扑棱的声音响了几下,它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