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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丹陛窥龙,同姓论源

书名:开局长平,系统选择休眠 作者:黎辰曦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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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丹陛窥龙,同姓论源

并非朝会吉日,咸阳宫正殿大门敞开,殿内冷冷清清,没有文武朝臣,只有空旷梁柱与高台王座。吕不韦带着一身黑衣侍从装束的李晨穿过层层宫廊,正要去往内殿等候孝文王召见。

李晨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吕不韦,将前行的脚步稳稳止住。他抬手指向远处巍峨正殿,低声问道:“吕公,前方这座大殿是何处?”

吕不韦顺着他的指尖远眺,隔着数十丈回廊,只能看清殿宇轮廓,随口作答:“这是王宫正殿,无大典朝议之时,向来空无一人。”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猛然瞥见大殿深处立着一道瘦小身影。吕不韦微微一怔,心头莫名一紧,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快步朝着殿前靠近。距离一点点缩短,那道少年身影愈发清晰,容貌轮廓,赫然与嬴政十分相像。

李晨紧随在后。他方才仅凭望气之术便心生猜测,此刻看得越发分明:殿中少年周身裹着凝练纯粹的金色气运,生机勃发,绵长无尽。反观咸阳宫内两代王族,嬴柱王气枯竭,只剩数月寿命;嬴异人运势晦暗,三年之内便会离世。整座王城,唯有此人身负万里河山的龙气。

等彻底看清殿中人的样貌,吕不韦才放缓脚步。

李晨微微压低声音:“此人,是嬴政?”

吕不韦缓缓颔首,语气颇多感慨,紧跟着又侧过头,满眼疑惑地打量李晨。他实在想不通,此人一路护送嬴政逃出赵国,朝夕相处数年,为何时隔短短时日,反倒不能一眼认出对方。

李晨不动声色避开他探究的视线,目光牢牢锁在殿内少年身上。

两方脚步奇妙地彼此契合。吕不韦与李晨每向前走出一两步,殿中的嬴政便拾级迈上一级丹陛。少年心神尽数被高台龙椅牢牢吸引,对外界毫无察觉,一步一沉,执拗地向着王座靠近。

待到嬴政踏上最高一级丹陛,稳稳站定在龙椅面前时,二人也刚好行至大殿门槛之下。

眼前少年样貌清俊冷冽,全然是记忆中少年嬴政那般孤绝凛冽的少年风骨。褪去邯郸稚童的青涩稚嫩,肤色冷白,狭长的眉眼锋利如刀,眼窝微陷,一双黑眸幽深沉寂,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警惕与勃勃野心。薄唇始终紧抿,脊背挺得笔直如松,静静伫立在至高王座之前,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静默片刻,他抬手轻扶冰凉的龙椅扶手,身姿微侧,缓缓落座。

空荡大殿寂然无声,梁柱巍峨,高台独尊。一名尚未录入宗室玉牒、名位未定的少年,独坐大秦正统王座,没有半分顽童嬉闹的轻浮,反倒透着一股天生帝王的霸道与笃定,偌大宫宇的威严,竟隐隐被这少年身姿撑起。

李晨望着这张阔别三年的脸庞,心绪翻涌难言。昔日在邯郸街巷苟全性命、日夜苦读习剑、惶惶不可终日的幼童,如今立足咸阳王宫,心底的山河野心,早已破土而生。只是这‘金光’还是太过刺眼。

一旁的吕不韦面色沉沉,又惊又惧,心底满是忌惮与忧虑。此事凶险至极,若是被宗室老臣、朝中权贵撞见,仅凭“私登龙椅”一桩,便能给嬴政扣上觊觎王权、心性僭越的罪名,届时哪怕有他周旋保全,嬴政好不容易得来的归秦契机,也会尽数作废。

他迅速压下心头波澜,转头沉声叮嘱李晨:“你守在殿外,拦下所有往来内侍宫人,切勿让人靠近,不许任何人窥探。”

“喏。”

李晨躬身领命,立在殿门外侧,静静值守望风,视线依旧落在王座之人,哪怕大门紧关。

吕不韦抬步快步走入大殿,原本紧绷的神色稍作缓和,放缓语调,轻声规劝。无人知晓二人殿内交谈几何,只片刻功夫,吕不韦便带着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嬴政缓步走出。

此刻的少年褪去了端坐王座的霸道凛冽,神色恭谨内敛,一副安分守礼的普通学子模样。行至殿外,他目光淡淡扫过立在一旁的黑衣侍从,视线在李晨身上一掠而过,没有半分停顿、半分熟悉。

于嬴政而言,李晨的模样始终停留在记忆深处——或是温雅柔婉的女夫子,或是贴身随行的女侍,或是荒野突围时一袭侠客黑衣、满身杀伐戾气的模糊身影,或许早就没有‘他’的模样。岁月隔了三载,容貌稍长、装扮全然迥异,眼前人如何与昔日护他数年的身影重合。

李晨心下了然,面上不露分毫,躬身垂首,礼数周全,声线平稳恭顺:“见过小公子。”

“我不想听到那个小字。”

嬴政微微颔首,视线停留,又默然跟着吕不韦转身离去。

一行人沿着宫苑闲道缓步穿行,顺利离开正殿区域。方才嬴政私登龙椅、直视王权的僭越之举,让吕不韦心有余悸,一路低声叮嘱嬴政恪守王族本分、谨言慎行,细细提点深宫生存的规矩门道,悉心打磨他的心性与城府。

李晨见状心中了然,这是吕不韦专属的私下教化与栽培,自己贴身随行反倒显得多余突兀。他顺势放缓脚步,悄然落后队伍半步,待行至宫门岔路,便主动驻足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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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公,前路安稳,属下便不随行了,稍后在前院等候诸位归来。”

吕不韦此刻满心都在打磨嬴政的心性与规矩,已然忘记李晨的身份,只随意摆了摆手,便带着嬴政径直往演武场方向走去。

李晨立在原地,目送二人背影彻底远去,彻底脱离队伍,折返吕不韦府邸的后院休息。

李晨缓步踏入后院,刚行至庭中,一道青衫身影便从廊下树影中走出,稳稳将他前路拦住。

来人正是李斯。

这一月来,他始终在暗中留意李晨。此人入吕府虽只有月余,却深得吕不韦厚待。明明手握乱世立身的绝顶资本,却终日闲散度日、一派躺平姿态,半点逐功逐利的心思也无。

但李斯心底,对这人的忌惮,从未有半分消减。

当年稷下学宫因为他搞出个祭酒辩选拔大考。彼时初入学宫、只会口舌抬杠的李晨,只用短短数月,便脱胎换骨,能与百家士子从容辩义、分庭抗礼,一时惊艳整座学宫。而彼时的他与韩非,虽天资出众却早早在选拔中落败出局。两相映照,天赋碾压的差距肉眼可见。这份深深的忌惮,甚至远超朝夕相伴、同路求学的韩非,有过之而无不及。

乱世之中,机缘有限,本就一山不容二虎。他静观李晨月余,始终摸不透其真实本心——不知是真无心仕途、甘于闲散,还是藏锋守拙、静待时机。今日见李晨独自闲坐后院、四下无人,他终于决意上前,挑明旧日同窗渊源,亲口试探对方深浅与来意。

李斯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身姿文雅,语气平和温润,无半分试探锋芒:“昔日稷下一别,数载飘零,不期今日咸阳重逢。在下李斯。”

李晨抬眸望去。眼前青衫士子满身风尘、气质内敛沉敛,早已褪去当年稷下学子的青涩朝气,与昔日学宫千人之中的稚嫩模样判若两人。当年稷下士子云集、千人林立,此人不过是茫茫众人里的普通一员,本就交集寥寥、或是惊鸿一瞥,时隔数年,根本无从分辨面容。

可唯独“李斯”二字入耳,熟悉感扑面而来。那是史书留名,不论好坏,他也是未来大秦丞相。

他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裹着真切的诧异与不解:“你怎么这么早就来秦国了?”

这话入耳,李斯心头骤然一震,莫名生出几分寒意。

他看得分明,对方方才分明完全认不出自己的容貌,可仅仅听闻自己姓名,便仿佛早已预知他此生必定西入强秦、奔赴咸阳,甚至看透了他数年辗转飘零、择秦立身的全部抉择。李斯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与忌惮,神色稍敛,温声作答:“乱世择木而栖,不过为寻一处安身立命的沃土罢了。”

李晨无心深究他神色中的异样,满心都是旧日师门的陈年旧事,顺势开口追问,语气带着十足的吃瓜好奇:“你从楚国兰陵那过来的?楚国待着不好吗?我倒是想知道,楚国究竟差在了哪里?”

谈及立身抉择,李斯神色坦然,字字真切:“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遂入秦。”

李晨闻言轻轻点头,心底暗自感慨,这话听着太过规整,简直如同复刻的标准答案。

李晨听完标准答案般的答复,暗自点头,随即勾起满心吃瓜的好奇,追问出最关心的核心旧事:“那荀夫子呢?我听闻他当年在学宫被夺去祭酒之位,被迫离开齐国,西行入秦劝谏。见秦王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后续结局如何?”

谈及师门旧事,李斯神色愤怒:“不错。当年荀卿遭奸人排挤、被士子非议,大势所迫,已然无法立足稷下,只能被动离齐。”

“当日,荀卿曾问询一众弟子,可有愿随自己周游列国、遍历乱世者。彼时众人大多迟疑观望,唯有他与韩非,极度仰慕荀卿王道学识与治世大道,不愿固守一地、闭门求学,主动请愿追随师门远行。

这一路西行,与其说是专程入秦游说,不如说是周游列国、走走停停,每到一地便短暂驻足,体察风土人情、参与诸子论辩。途中行至赵地,恰逢名家公孙龙以「白马非马」之论名动天下、辩倒众人。荀卿当众与其辩难,直指其诡辩惑众、以名乱实,戳破其空洞逻辑,一时震慑四座,这也是当年周游路上最出名的一场论辩。

周游数地之后,众人方才西行入秦。荀卿此行终极目的,从不是游学游历,而是苦心劝谏秦昭襄王,希望能劝秦王摒弃霸道征伐、推行王道仁政、止戈息战、安民固本。

李晨静静听着,眼底满是新鲜兴致。这些师门旧事、周游细节,史书寥寥数笔、语焉不详,世人只知荀子入秦劝王、最终无功而返,却极少有人知晓他被动失位、被迫离齐、周游列国辩难四方的完整过往。今日听李斯这个亲历同门细细道来,才算补全了这段空白。

只可惜,彼时秦国锐意东出、一心吞并六国、以霸术强国拓土,秦昭襄王与朝堂重臣皆无心王道仁政、止戈安民的说教。荀卿一番苦心劝谏,终究徒劳无功、不被采纳。恰逢邯郸之战战火燎原,秦地局势动荡,无可滞留,荀卿只得带着一众弟子离开秦地,再度辗转,最终落脚楚地兰陵,出任县令,自此定居讲学,彻底淡出列国纷争、不再涉足朝堂仕途。

故事讲罢,李晨仍觉意犹未尽,忍不住唏嘘感慨:“荀夫子大才,就此归隐讲学,着实可惜。”

话音一转,他再度看向李斯,带着几分不解追问:“那你为何早早离开兰陵?不多跟随荀夫子多学一阵?”

李斯闻言轻叹,眼底藏着几分释然与无奈,难得吐露心声:“该学的经义、该悟的大道,早已尽数学完,算得上已然出师。彼时同门子弟大多各自散去,韩非心系故土宗族,辞别师门回归韩国。”

“唯独我,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他坦然坦言,语气平淡却真切:“彼时六国皆弱,楚王不足事,列国皆无建功立业之机,我滞留楚地无益,权衡再三,便决意西入咸阳,来秦寻一处立身之地。”

许久未曾与人闲谈过往、吐露心声,今日对着旧日稷下同窗,李斯难得放下城府,将这数年辗转飘零、择地立身的经历,尽数娓娓道来。

此刻的二人,早已没了试探与戒备,全然如同久别重逢的同窗,闲谈旧日游学、细数近年境遇。大多时候皆是李晨发问、李斯作答,氛围平和淡然,褪去了所有朝堂博弈、人心算计的戾气。

秋风穿庭,枝叶簌簌轻颤,不知不觉间,日色西斜,暮色沉沉,已然临近入夜。

闲谈落幕,李晨敛去一身散漫随性,抬眸正视李斯,神色郑重,褪去了所有嬉闹好奇:“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斯见状,坦然一笑:“你我旧日同窗,今日难得重逢,但说无妨。”

李晨沉默片刻,语气凝重,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心底所求:“他日你与韩非,若于乱世相逢、针锋相对,你可否留他一命?”

李斯闻言神色微顿,收敛了所有闲谈笑意,神色平淡无波,语气温和纯粹:“你我同门共读,有同窗论道之情,又有同随师门周游列国的同行之谊,何来生死仇怨?”

李晨听在耳中,心底却暗自了然。

这话看似顾念同门情谊,实则等于什么都没说。他太清楚李斯,乱世立身、前程为先,所谓情谊,在功名利禄、立身大业面前,从来都是虚浮之物。

李晨无心再深究、再追问,多说无益。

他只抬眸望着李斯,轻声再补一句,算是心底最后的期许:“但愿如此,他日若有机会,还望你能留韩非一线生机。”

李斯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颔首。

话题至此,已然无需多言。

李斯知晓闲谈已尽,便拱手一揖,温和道:“今日叨扰,就此别过。”

说罢,他转身缓步离去,背影渐渐消融在暮色庭廊之中。

后院再度归于寂静,唯有晚风穿庭,拂过枝叶簌簌作响。

李晨独立空寂庭中,抬眸望向咸阳深宫的沉沉夜色,心底只剩一声无奈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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