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小房子

之后的两天，他重新领教了她的厉害。

她不是每天都抱着魔方来的。

十天里有一两天，她会把魔方忘在屋里，空着手跑来蹲在他旁边。那两天，他的脑袋就没有消停过。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那些问题又回来了，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大傻哥哥，你说为什么……”

“大傻哥哥，你看那个……”

“大傻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他握紧手里的斧头，脑子里嗡嗡的，甚至有种不管不顾挥下去的冲动。

不能这样得过且过下去。

他想。

得给自己也弄个东西。不能光指望她手里的魔方，得有个能让自己分神的玩意儿。她玩她的，他玩他的，两不耽误。

那天晚上，他挑了一块圆木。不是什么好料，就是劈柴剩下的边角，但够大。

他削了一晚上，削出一个球。

不是很圆——他没那本事。就是个疙疙瘩瘩的多面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两只手才能捧住。他把那东西放在膝上，转一转，滚一滚。粗糙，硌手，但握着它的时候，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看见他手里多了个东西。

“大傻哥哥，那是什么？”

她凑过来看。那球太大，比她脑袋都大，根本不是那两只小手能捧住的。她抱着它，滚了滚，觉得没意思，就还给他了。

他盘着那个大球，听她说话。她说她的，他盘他的。好像真的有用。

只是这样干坐着不搭理人家，好像有点说不过去——毕竟她是这家里唯一愿意理他的人，他还是被捡回来的那个。于是连夜又做了一个小的，比当初的魔方要大一圈，刚好能握在她手里。这样她盘她的，他盘他的，两不耽误。

第二天，一大一小，两个人并排坐着，手里各盘一个球。她说话的时候盘，不说话的时候也盘。有时候她停下来，盯着他手里的球看；他停下来，盯着她手里的球看。然后两个人继续盘，也不知道在盘什么。

第三天，他又做了两个更小的。比鸡蛋大一点，一只手能握住俩。

有前几个的经验，这次的球圆多了。虽然还是能看出刀痕，但转起来顺畅，握在手里也舒服。

他盘着俩小球，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她看见了，又要。

他给了她一个。她攥在手里，盘了盘，觉得好玩。然后又盯上他另一个。

他没给。

小女孩也不恼，继续盘她手里那个。

后来他做的越来越多。一天一两个，攒着。有的被她看见拿走了，有的没看见就留着。八面体、四面体、回旋镖、蝴蝶刀、指尖陀螺……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堆在柴堆后面的角落里。

她来的时候，偶尔会翻一翻。看见喜欢的就拿走，不喜欢的就扔回去。

他也不管。反正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木料。

日子就这么过着。

她玩她的魔方，盘她的小球。他盘他的小球，听她说话。

她说她的，他听他的。偶尔嗯一声，点个头。

心里好像真的没那么乱了。

一切是那样和谐。

直到一天，饭后。

他靠在柴堆上，抱着那个大球，吹着凉风，望着天。

小女孩照常跑过来。

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拿，径直跑到柴堆后面，把那堆东西拖了出来，来到他身旁。

大大小小的积木散了一地——八面体、四面体、小方块、三角块、拱形块，什么形状都有。她蹲在那儿，把它们摆来摆去，搭了拆，拆了搭。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动，继续盘着手里的球。

两人就这样维持安静祥和的状态

摆弄了半天，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大傻哥哥。”

他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也停了，看着她。

她想了想，用手比划着：“这些都没意思了。你能不能……弄点别的？”

他等着她说下去。

“能不能搭个小房子？”她用手比划了一个方块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些积木。随手拿起一个三角形，随意的放在一个拱形块上——像个歪歪扭扭的小棚子，像她家后院那间仓库。

她摇了摇头。

他又拿几个方块、三角块，在后面又搭了几个“房间”，让那个小棚子看起来大了一些，更像一个房子。

她还是摇头。伸手指着远处的房子，比比划划，嘴里嘟嘟囔囔。

他看了半天，大概明白了。

她想要的，不是随便搭个形状。她想要的是——那种像真房子一样，有墙有顶，能摆在床头的，小小的，榫卯结构的房子。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扯着嘴角的应付，是从心里透出来的笑——带着点自信，甚至带着点不屑。

他内心嗤了一声。老子连紫岚轩都重建过，一比一复刻，还差你这巴掌大的玩意儿？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紫岚轩。

那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堵在心口。沉沉的，闷闷的，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已经很久没去想那个地方了。

久到快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儿，久到快忘了那些事、那些人。

他的计划很成功——成功地逃避了紫岚轩，成功地把自己活成一个傻子。

可这一刻，它们再次涌上来了。

不是那场火。不是那个消失的瞬间。

是别的。

是刚来紫岚轩时，她对他的“关照”。

是她坐在庭院里，等他回家的身影。

是她偶尔调侃他时，嘴角那抹笑。

那些东西，他有多久没想起来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逃避痛苦。可现在他才发现，他逃避的不只是那场火——他把整个紫岚轩都一起埋了。

连同那些美好的、温暖的、如同家的日子。

他的逃避，成功了。

可，可紫岚轩带来的，从来不应该是痛苦。

脸上那个笑还没完全消失，但味道已经变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又酸又苦的东西，想哭，又哭不出来。

小女孩一直看着他，在等他的回应。

最开始，她看见他在想事情——那种每次她问问题时他都会有的表情。

转瞬间，一抹笑意浮现在他脸上。

那种笑她曾经在父亲脸上见过，听说那是打造出“神兵”后的自豪。

她还在疑惑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那笑容却突然僵在脸上，逐渐扭曲、变形。

她害怕了。身体向后挪了挪，双手微微颤抖。

“大傻哥哥？”

她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大傻哥哥？”

还是没有回应。只见他高高仰起头，眼角有泪光在闪。

她想伸手去推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此刻不该打扰他。

她悄悄起身，把那堆散了一地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放进木桶里。一步一蹒跚地抱到柴堆后面，动作很轻，怕弄出声响。

然后她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手里还抱着属于她的小球。她静静抱着，没有盘，安静地看向天空，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看看他，又抬头看看天。再看看他，再看看天。

直到娘亲来喊她回去。

她起身，又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没有变化，眼角那点亮光还在。

她走了。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

他一直都知道她在旁边。知道她喊他，知道她收积木，知道她坐下，知道她看着自己。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甚至把头仰起来，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那诡异的表情。

可似乎还是有一些不好的情绪，传给了那个小女孩。

他的头始终抬着，不仅是不想让眼泪流下，更是在看着天上那似有似无的月亮，以及月亮旁繁星所铸成的宫阙。

繁星闪烁，仿佛有画中人在起舞。

或许该回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