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魔方

或许是从那天起，又或许是她长大了。

以前她也会来找他说话。那时候她蹲在旁边，叽叽喳喳讲述自己一天的“丰功伟绩”——今天帮娘洗碗了，墙角看到好看的石头了，隔壁家的狗狗生了崽了……讲完就歪着头看他，等他笑一笑。

可渐渐的，不一样了。

许是她看出了他和以前不同。那些问题，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起初还好，都是小问题。

“大傻哥哥，我今天帮娘干活了，娘夸我了，你说我乖不乖？”

那时候他还能点点头，一笑而过。

慢慢的就不一样了。

“大傻哥哥，我想跟爹去打铁，可他总说女孩子不能去。为什么女孩子不能打铁？我又不是搬不动。”

他不知道怎么答。点头不对，摇头也不对。他只是看着她。

后来的问题越来越奇怪。

“大傻哥哥，隔壁阿牛又和二蛋打架了。他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要打架？”

“大傻哥哥，为什么娘不让我出去玩？说危险。可阿花她们都去，为什么就我不能去？”

“大傻哥哥，你说爹说得对，还是娘说得对？”

“大傻哥哥，你说爹爹为什么老是打娘亲？”

“大傻哥哥，……”

“大傻哥哥，……”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用简单的点头或摇头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答。他甚至不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问题——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可她问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等他给一个答案。

他给不出来。她就一直看着他，看得他发慌。直到他实在撑不住，扯着嘴角笑一笑，她才肯走。

那天傍晚，小女孩又被母亲带走了。

她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他，嘴里喊着“大傻哥哥明天见”。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他脸上的笑就没了。

他坐在劈柴的地方，坐了很久。

烦。

不是烦她。是烦那些问题，烦自己答不上来，烦答不上来还要硬撑。更烦的是，想得多了，脑子就活了，一闭眼那些东西就往上涌。

可他不想赶她走。他怕她伤心。

这孩子是他被捡回来之后，第一个愿意理他的人。她把他当树洞，当玩伴，当成家里的一份子。他要是躲着她，她得多难过。

但这么下去也不行。

他想。

既然不能解决问题，那就想办法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不是解决她，是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低头看着手边被他劈得整整齐齐的木柴。

孔明锁，制作倒是简单，可实用性太差。

他手指不停摩挲着手中的木条，四四方方。

魔方。

回想起当初在公输老头那里学习的经历。

先做个二阶试试水。不是他不想做三阶，三阶比二阶复杂太多，他自己都需要作弊才能完成的入门考核。

单是拼一个面的时间，都怕她失去玩弄的兴趣，得不偿失。

二阶正好。简单易上手，就算是不会玩的人也有概率复原，拼好后还有成就感。

想到就做。

把木块劈开，削成小方块，八个，一样大。然后一点一点刻，打磨，拼在一起。

月光底下，一个粗糙的二阶魔方慢慢成形。

很糙。表面还有毛刺，转起来咔咔响，不怎么灵活。

他并不在意，因为还有一晚上时间，足够打磨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他不断打磨组装的时候，他感觉面前有什么东西。

抬头。

一个小脑袋突兀地从木墩后钻出。

亮晶晶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嘴角翘着点孩童半醒的憨，软乎乎沾着未散的睡意。

现场抓包的感觉让他灵魂僵硬。

他手停了。

她也停了。

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大傻哥哥呀，这是什么呀？”

她的声音也憨憨的，带着好奇，还有睡前特有的迷糊。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那只小手就已经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他手里的魔方，抽走了。

她转过身去，把身子藏在木墩后面，翻来覆去地看，小手用力地去转那些小格。

很硬，转不动。她换了个方向，还是转不动。

至少没法像他那样用蛮力拧动。

她把魔方凑到眼前，眯着眼看那些缝隙，嘴里嘟嘟囔囔的。

试了半天，还是转不动，有点急了。两只手一起上，使劲一掰——

“哎哟！”

一声轻呼，小手猛地松开，魔方“啪嗒”掉在地上。

小女孩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俯身捡起那个四四方方的小方块，乖乖交回他手上，转身便要离开。

只是一瞬，他清晰地看到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那一瞬间，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至跟前。

他低头细细检查。她食指上有一根微不可察的木刺，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他用指甲捏住，轻轻一拔，木刺出来了。

“还疼吗？”

声音沙哑，生涩，像是很久没用过的工具。

她撇了撇嘴，眼眶里泪花在打转。两只小手不停地揉捏，似乎又碰到了刚才的地方，疼得她乱叫，又瞬间捂住嘴巴。

他再次拉过她的手，看着刚才的位置，血又渗了一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也不知是哪来的破白布，可能是之前包东西剩下的，撕下一小条。给她缠上。

一圈。

两圈。

三圈。

直到白布用完，在上面打了个蝴蝶结。

那个原本肉肉的手指，被他裹成个巨无霸。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原本五个小肉爪，中间那个鼓了一个大包，像个大萝卜。

她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没笑出声，就是嘴角弯了弯，眼眶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还没干。

她抽了抽鼻子，一步一抽地往回走，小小的背影在月光下一抖一抖的。

这一次他没拦，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今天设想的转移注意的法子泡汤了。甚至还让小女孩受了伤，恐怕她明天不会再来了吧。

会不会明天就被扫地出门？

不会，不会。他摇了摇头。至少打铁还有点用。虽然好像也被嫌弃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魔方，有些自讨苦吃的样子。

无论怎么说，先优化一下。

他借着月光，仔细端详手里的魔方。

刚才她摆弄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着。问题看得很清楚——

首先是太紧了。她两只手一起拧都拧不动。

其次是太大了。她两只手捧着，那小爪子根本握不住。

还有最关键的——边角。那些毛刺，那些没打磨到位的地方。就这些东西扎了她的手。

他拆开魔方，把八个小块一个一个摆在面前。

打磨，削面，切边，去角，打磨，上色，一气呵成。

一个完全适配她那只小肉爪的魔方终于做好。

但是大概它等不来它的小主人了。

第二天破晓时分，他照常劈柴。

晨光铺满院子。往常这个时候，小女孩早就蹲在旁边叽叽喳喳了。今天没有。

他手里的斧头一下一下落着，心里却飘着。她是不是不来了？昨晚，是不是真把她惹着了？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对面，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憨憨的，蔫蔫的，眼皮都抬不起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没人提昨晚的事。

他也不会提。

他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堵。

下午打完铁回来，他又开始劈柴。这是为明天准备的。

天边的太阳一点点往下沉，柴越堆越高。往常这个时辰，她早就跑过来了。

今天没有。

他把最后一根木头劈开，摞好。然后坐在柴堆旁，掏出那个魔方，开始转。

一圈，两圈，三圈。打乱，复原，再打乱，再复原。

天快黑了。

他正转着，突然感觉旁边有什么东西。

侧后方，一个小脑袋从柴堆后面探出来。

亮晶晶的眼睛，带着捉迷藏得逞后的狡黠，正盯着他。

他一愣。

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扯着嘴角的应付，是那种……自己也说不清的、从里面透出来的笑。

发自内心的，意外的，欣喜。

她看见他笑，也跟着笑，从柴堆后面跳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

“咦？”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在他和魔方之间来回扫视。

他把魔方递给她。

她接过去，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小东西和昨晚那个不一样了——小了，顺滑了，边边角角都圆润了，而且……

“大傻哥哥，它怎么有颜色呀？”

他不知道怎么答，只是看着她。

“哇——”

她小声惊叹着，小手试着转了一下。很顺。又转一下。更顺了。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吓人。

“大傻哥哥，这是给我的吗？”

他点点头。

她笑了，抱着魔方不撒手。

接下来的时间，她就蹲在那儿玩魔方。一边玩一边问东问西。但他发现，她问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着魔方，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不是在等他回答。她只是在说话，只是习惯性地说话。

他成功了。

“大傻哥哥你看！我拼出一个面！”

她把魔方举到他眼前，满脸炫耀。

他看了看，点点头。

她又缩回去，继续转。

偶尔她会拼出一个好看的颜色组合，就跑过来给他看。偶尔转不动了，就举着魔方问他“怎么转呀”。他接过来，转两下，递回去。她接过去，继续玩。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

她还在玩。

直到女人在院里喊她，她才抱着魔方站起来。

“大傻哥哥，我明天再来！”

她抱着魔方跑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里。

他坐在柴堆边上，看着那个方向。

计划成功了。她不会再追着他问那些要命的问题了。她玩魔方的时候，眼睛不会盯着他，脑子不会逼着他思考。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她叽叽喳喳，什么都不用想。

不思考，就不会做噩梦。不思考，那些东西就不会涌上来。

他应该高兴。

可魔方被她拿走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空空的。

她明天还会来。还是会问东问西。只是手里多了个东西。那东西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却转移不了她的嘴。

之前的烦恼……好像只是换了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