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大傻
书名:开局长平,系统选择休眠 作者:黎辰曦铭
第一百八十章 大傻
这年的某一天,邯郸城的一条小巷里。
一个正在玩耍的小女孩,发现墙角蜷缩着一个人。
白发,褴褛,浑身脏兮兮的,却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他的视线望着某个方向,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狗。
小女孩并不害怕,反而蹲下来看着他:“你怎么一个人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茫然地看着她。
小女孩跑回家,拉着母亲的衣角:“娘,外面有个可怜人,我们能不能带他回家?”
母亲叹了口气,但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被带回了那个普通的家。
他不会说话。问什么也不答,只是傻傻地看着。
让他干活,他就干,劈柴、挑水、扫地,什么都肯做,力气大得惊人。
唯一的缺点:吃得太多。
晚上男人回来,看见家里多了个人,皱起眉头:“女儿捡的?”
“看到好几次,最后还是被你女儿捡了回来。”母亲说,“傻是傻了点儿,但有把子力气,咱家不也缺人手吗?”
男人打量了他几眼,没再说什么。
看见父亲同意,小女孩高兴地拍手:“太好了!”
良久,男人问道:“他叫什么?”
母亲这才想起来,看向他:“你叫什么?”
小女孩也望了过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茫然地看着她。三个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可他的嘴张了张,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男人摆摆手:“傻里傻气的,就先叫大傻吧。”
大傻。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接受了这个名字,又像是根本不在意如何叫他。
从那天起,他就住下了。
如同流浪的狗,再次有了绳子。
白天,他干活。什么都肯做,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后来,他开始跟着男人打铁——拉风箱、递工具、搬铁料,慢慢也像那么回事了。
小女孩喜欢缠着他,让他讲故事——他不会讲,就傻傻地看着她。她也不恼,自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依旧不说话。但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温柔。
夜晚,他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紫岚轩。蜷缩在那个地下密室里。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回来——或许只是本能。
黎明前,他又会回到那户人家,继续干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日复一日。
一日下午。
他挥舞着手中的锤子举起,落下,发出叮当的脆响。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像这些日子以来每一个寻常的下午。
突然,那节奏变了。
锤子落下的间隔越来越长,力道越来越轻。最后,再也没有抬起。
整个人如同雕塑般呆立在那里。
“大傻?大傻!”
男人喊了两声,没反应。男人叹了口气,对徒弟摆摆手:“又犯病了。来,搭把手,把他抬一边去,别挡着干活。”
徒弟们似乎见惯了这场面,熟练地把他架到角落。男人接过锤子,继续打铁。叮当声重新响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蜷缩在角落,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些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一点点,一片片,将他淹没。
那个人。
那把火。
那柄断掉的剑。
那一刻,最后的守护。
以及,倒在他怀中、然后消失的瞬间。
又一次回放。
只是这一次,画面没有再次模糊。那些记忆停在那里,清晰地、顽固地,留了下来。
一滴眼泪从脸上滑落,砸在地上,被泥土吸干,无声无息。
他依旧蜷缩着,头埋在膝盖里,很久很久。
外面的铁锤声叮当作响,一下一下,把他的沉默盖得严严实实。
那天夜里,他没敢回紫岚轩。
他躺在屋外的草垛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星空。星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他盯着那光,希望它能冲淡些什么。
可那些记忆太疼了。
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穿越者,过客,一个莫名其妙被扔进这场游戏的人。这里的一切,原本都与他无关。他应该冷眼旁观,应该完成任务然后离开,应该……
她应该有个美好的结局……
因为他的疏忽。
因为他的执拗。
她挡在他身前。
他不该疼的。
他不配疼。
如今每一次闭眼,那些画面就会再次涌上来——她倒下的那一刻,她消失在怀中的瞬间。一遍又一遍,反复撕开那道未曾愈合的伤口。
他不敢闭眼。
可眼睛总是会累的。不知什么时候,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那些画面还在继续。鲜血,烈火,一遍又一遍地重演。他想醒,却醒不过来;想喊,却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一次次倒下,一次次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熬过来了——像是适应了那种疼痛,又像是终于熬到了尽头。
他缓缓睁开眼睛。
天亮了。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洒在他脸上,洒在身上,试图驱散夜晚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胸口。那里还在疼,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
他正打算起来,一个小脑袋突然从旁边探了过来。
小女孩蹲在他身边,定定地瞅着他。见他醒了,也不怕,反而凑得更近了些,亮晶晶的眼睛就这样望着他。
“大傻哥哥,你没事吧?”
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是做噩梦了吗?”
她嘴里开始念着什么,像小时候大人教的咒语——“噩梦噩梦快走开,别来找我大傻哥。”
他愣住了。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说不出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念着那些童谣。
阳光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间,心中躁动仿佛被什么东西安抚下去,不再是横冲直撞的撕扯。
他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笑。
那笑容,却满是苦涩。
小女孩念着念着,声音渐渐小了。歪着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大傻哥哥,娘亲让我来叫你吃饭啦!再不去饭就凉了!”
他没有说话,撑着身子坐起来。
小女孩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用力往上拽。
“快走快走!”
他被拽着站起身,跟着她往屋里走。小女孩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夫妻俩早已落座。见他来了,男人抬起头。
“大傻,昨天是不是累着了?起这么晚,要不要休息一天?”
话音刚落,男人自己先笑了:“瞧我这记性——你平日里傻里傻气的,问你也白问。”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大傻摇了摇头。
男人一愣。
女人也是一愣。
他没有用言语回答,但那个摇头,清清楚楚。
男人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能听明白了?”
他看了看男人,轻轻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说:能听懂一些,但不多。
男人愣住了。女人也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还是男人先回过神来,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站着了,来吃饭吧。”
饭后,他跟着男人来到铁匠铺。
炉火正旺,几个徒弟已经到了,各自忙活着手里的活计。
男人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他也跟过去,站到自己那边。
男人从炉中夹出一块烧得透红的铁料,放在砧上。这是每日的惯例——先打一轮,给他做个样子。
锤声响起。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一轮过后,男人把锤子递给他。
他接过锤子,站在砧前。炉火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男人退后一步,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
他举起锤子,敲了下去。
一下。
一下。
一下。
叮当声在铺子里回荡。徒弟们没人抬头——大傻打铁,天天如此,没什么好看的。
但男人听着听着,眉头微微动了动。
锤声还是稳的。力道还是匀的。节奏还是准的。
但有些不一样了。
外行人或许听不出来,身为一个打了几十年的老铁匠,耳中那一点细微的差别——这一锤和那一锤,力道有那么一丝丝的浮动;这个落点和那个落点,有那么一丢丢的偏移。
影响不大,但他听得出来。
以前的大傻打铁,每一锤都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那不像是人能做到的。
现在,还是很稳,很准,但有了点“人”的东西在里面。
男人看了半晌,转身走开,丢下一句:“就这么打吧。”
他没有应声,只是继续敲着。
叮当。叮当。叮当。
日头渐渐西斜。徒弟们一个一个收了工,打了招呼,离开了铺子。
叮当声少了。最后只剩下两道——他和男人的。
起初还能分得清。一前一后,一轻一重。
但随着锤声不断落下,他的锤声越来越快,渐渐追上了男人的节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道声音融到了一处。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听了一会儿。
身后的锤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平稳有力。但和刚才不一样了——他的锤声恢复了原本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方才那片刻的追赶,从来没有发生过。
男人摇了摇头。
很轻。像是给自己看的。
低下头,看着眼前那块已经渐渐冷却的铁料。通红的颜色正在褪去,露出底下灰黑的本质。方才还滚烫的铁,这会儿已经凉透了。
他又摇了摇头。
这回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叹谁。
他男人把锤子放下,开始收拾东西。等收拾完了,回头看向他。
“大傻,回家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才回过神来。放下锤子,跟着走了出去。
炉火渐渐暗下去。铺子里只剩下两块逐渐冷却的铁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劈柴,挑水,打铁。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炉火燃起,炉火暗下。
生活像是被刻进了同一个模子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打铁时,男人偶尔会多看他两眼;忙碌时,女人也会为他递来一块饼。
但那些都只是这该死生活的插曲。
他只是干活,吃饭,睡觉,同时试图忘记过去的一切——如同他们口中的“大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