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游魂

天色微明，岁除的狂欢尚未完全散去，新年的第一缕阳光便已洒落在邯郸城的屋檐上。章台道上，商贩们开始支起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

“诸位，新年快乐！”

“新年大吉！今年定要金榜题名！”

“老板，来碗热汤，多加肉！”

“好嘞——新年快乐，给您大碗！”

孩童穿着新衣，追逐着昨夜未燃尽的爆竹碎屑，笑声清脆。家家户户门前贴着崭新的桃符，炊烟袅袅升起，是新年的第一餐。

日头渐高，一辆辆华丽的马车从各府邸驶出，前往城东的寺庙进香。车帘掀起一角，露出珠翠环绕的面容。

“昨晚那几声巨响，你听到了吗？”

“可不是嘛，我在灯会上就听到了。好像是兰台巷那边。”

“兰台巷啊？那不是紫岚轩的方向吗？”

“紫岚轩啊……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我家那位再也不会去那种地方乱花钱了，那确实有些可惜了。”

车帘放下，笑声飘远。对于她们而言，紫岚轩不过是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去处，烧了便烧了，与己无关。

日上三竿，一队邯郸守军和几名官差才悠悠来到兰台巷口。巷口已被昨夜值守的兵卒用木栅栏简单围住，无人敢靠近。

官差们踏入废墟。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他们翻动着残骸，记录着什么，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口中不由念叨着“可惜”二字。

结果很快汇总：依旧没发现紫岚轩女子的尸体。

或许是连夜逃离，或许是被人清理，无人知晓。没有账本，没有密函，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物，只有焦黑的废墟。

领头人扫了一眼手中的记录：“继续勘察，再仔细找找。”

说完，他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邯郸大牢的停尸房，阴冷潮湿。

几十具尸体并排躺在木板上，用草席草草遮盖。大多残缺不全，缺胳膊少腿，有的甚至身首异处。角落处，一个白发的身影格外显眼——他是这里唯一一具完整的‘尸体’。

牢房角落。

“我说老大，这大过年的，咱能不能不跟这死人待一块儿？”

“你以为我想？上头让看着，那就看着呗。”

“我就纳闷了，这种事往常不都草草了结吗？这回咋还非得留着？”

“不该你知道的，少打听。”

老大瞬间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说，这个案子和之前几个案子有点像。而且紫岚轩……”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懂的。”

随即恍然：“懂懂懂。”

几日后，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带着一名侍女走了进来。公子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公孙泷。

侍女皱着眉头，以袖掩鼻，显然受不了这里的污秽之气。公孙泷却恍若未觉，目光径直落向那一排排木板上的尸体。

守卒迎上：“公孙公子，这边请。”

老大迎了上来，态度恭敬：“公孙小姐，这里可有您认识的人？”

公孙泷没有答话，目光扫过面前一排排尸体。她已经打好招呼，这次来是寻找以为身穿墨色深衣，留着短发的青年。

此时几十具尸体早已按照要求很好类：长发的一边，短发的一边。

长发那边，扫过一眼，摇头，不是。

继续扫过，依旧没有。

当目光落在角落那个白发的身影时，她停住了。

正是李晨。只是眼前的‘尸体’哪有一种纨绔公子模样。

短发，却是白发。

公孙泷走上前，仔细端详。这张脸……很像，但这头发……

“我要看看他的眼睛。”

老大上前，熟练用手指翻开那白发人的眼皮。

灰白色的眼白，瞳孔涣散如同死人。眼眶深处，还残留着些许暗红的血丝，凝固成细密的纹路。

公孙泷驻足片刻，眉头紧锁。

像，但……

最终，她摇了摇头：“不是他。”

她又将其他尸体扫视了一遍，沉默片刻：“没有最好，或许是我心多了。”

转身，带着侍女离去。

时间久了，停尸房里的气味越来越难闻。

“老大！这尸体都臭了，还搁这儿放着吗？”

“上头安排，让你干啥就干啥，我有什么办法？”

“再放几天，这底下还能待人吗？咱哥几个都得跟着臭了！”

又过了两日，一名传令兵到来。

“紫岚轩案已结。有关尸体，依例处理，迅速清理。”

“太好了！”

“快，快把里头这些全抬出去，扔乱葬岗去，自会有人处理！”

“收到”

一阵忙碌之后，停尸房空了。

连同那个白发的身影，一起装上牛车，运往城外的乱葬岗。

春雪悄然而至。

雪花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飘落。章台道的喧嚣渐渐沉寂，屋檐上、街道上、树枝上，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赵府西院，今日格外热闹。

“小公子，生日快乐。”一个儒衫老者笑呵呵地递上一个锦盒，“这是老夫为你准备的礼物——一本商君书。此书乃秦国之法，亦为治国之基，望你好好研读。”

嬴政恭敬地接过：“多谢先生。”

轮椅上，一个枯瘦的老人嘶哑着声音道：“老夫没什么好东西，特意给你打了一把短剑。剑者，器也；心者，主也。莫让外物乱了本心。”

嬴政双手接过短剑，深深一揖：“谢过师傅。”

这时门外，一个穿着锦衣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侍女。她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一举一动尽显王室的贵气。

“正弟弟！我来给你过生日啦！”

嬴政愣了愣，起身行礼：“见过公主。”

小公主摆摆手：“不用客气！看我给你带的礼物，是我最喜欢的点心！”说着，高高举起一盒点心。

嬴政微微一笑，接过点心。屋内氛围和乐融融，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一切是那样自然，那样和睦。即便少了个人，也依然不会影响这日升月落，四季轮转。历史的车轮，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公孙府的生活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只是偶尔，她会去找祖父打听，李晨的下落？

答案永远是：没有。

城外的乱葬岗，积雪覆盖了一切。

一只苍白的手，从积雪中缓缓伸出。

春去秋来。

邯郸城里少了一家着名的青楼舞馆。

起初，还有不少男子前来，想一度那传闻中闻名天下的青楼——却只见一片焦土。最终只能摇头离去。

其中有一人最为特别。

那是一个女子，也是唯一的女子。衣着素雅，气质出众。她在废墟前站了很久，久到同行的侍女忍不住催促。

“姑娘，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咱们回去吧。”

女子没有动。她望着那片焦土，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那个人，把这里说得天花乱坠……我还想着，总有一日要来亲眼看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也不知，他如今是死是活。”

侍女不解：“姑娘，您说的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可惜了，来晚了。除夕那场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最终，她还是转身离开了。和所有慕名而来的人一样，只带走一声叹息。

后来，这样的人也渐渐少了。

新的店铺开张，新的酒肆迎客，新的歌舞在别处响起。

只是偶尔，仍会有人路过时驻足片刻，摇头叹息。

却再也没有那种门庭若市的盛况。

吃惯了细糠，又有谁……愿意回头吃粗粮呢？

不知从哪一天起，邯郸的街道上多了一个奇怪的身影。

白发，褴褛，如同行尸走肉，在街头巷尾漫无目的地游荡。他行动缓慢，目光空洞。

有时被乞丐驱赶，有时被孩童扔石子，有时被巡街的兵卒呵斥驱离，甚至被带到很远的地方。他既不出声，也不反抗。

只是，当那些驱赶他的人离开后，他会再次爬起来，朝着某个方向，继续前行。

他在找什么？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意识早已沉睡。

只是身体里仿佛刻着什么东西，在告诉它：有一个地方，叫“家”。

原本只需要半个时辰的路程，如今却要走上数天、数月。

一次次被驱离，一次次重新爬起。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又一年的除夕。

鞭炮声再次响起，孩童们的倒计时声从地面上隐隐约约传来：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紫岚轩的地下密室中，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他空白了整整一年的脑海：

火焰，紫色的身影，冰冷的触感，消失的瞬间……

那五个鬼魅般的敌人，那柄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链剑……

她在自己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以及……在他怀中突然消失的那一幕。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在密室中炸裂开来。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同鬼魂的悲鸣，穿透厚厚的土层，响彻整个兰台巷。

他抱着头，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颤抖。情感的冲击让他刚刚苏醒的意识再次陷入混乱。

当黎明来临时，他再次睁开眼睛。

眼神不再是前一夜那种涣散的茫然，而是另一种茫然——空洞，却有了焦点。

他醒了。

但脑子里空荡荡的，像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荒野。

他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名字，甚至忘记那些本该刻在骨子里的面容。

他只记得一件事：

这里，是他的家。

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醒来的时候却没有见到那个人，但他相信——只要那个人再出现，他一定能认出来。

他像鬼魂一样再次在城中游荡。

白天，他走出去，穿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巷。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人应该还在这座城的某个地方。如果找不到，那就继续找。

夜晚，他会回到这里，蜷缩在那个角落里。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回来，但他想：如果我总是在这里，她回来的时候就能看见我。又或者，是我回来的方式不对？如果我多出去几次，再多回来几次，也许下一次推开门，她就在了。

他说不清这个念头从哪来的。只是身体比脑子先相信了。

日复一日。

如果有人试图靠近这片废墟，试图动这里的任何一块砖、一根木，他会如同鬼魅般出现，无声无息地将那人击晕，扔到巷口。没有人看清他的样子，只当是紫岚轩的鬼魂在作祟。

后来，他生出了一个念头——

会不会是因为‘家’毁了，所以她不愿意回来？

如果他把家修好，把她等他的地方修好，也许她就能回来了。

于是他开始修复紫岚轩。

用那些试图动工的人留下的木料、砖石，一点一点地，将紫岚轩恢复原貌。

一周后，四角的庭院恢复了。

两周后，中间的主楼立起来了。

又一周后，后院和围墙也恢复了。

一个月的时间，紫岚轩重新矗立在兰台巷的尽头，和从前一模一样。

只是，空无一人。

只是，每到夜晚，会有沙哑的、不成调的歌声从楼中传出，如同孤魂在哭诉，又如同鬼魅在歌唱。

邯郸城里的人更不敢靠近了。他们说：紫岚轩闹鬼，那个紫衣的女鬼。

紫岚轩恢复之后，他又开始了白天的游荡。

只是这一次，他的游荡有了方向——他会走出去，走得更远，然后，静静地望着那个已经重新建起来的‘家’的方向。

每当觉得走得太远，他便回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