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动手

高级别的作战将领，基本都有一项特征，那就是精力旺盛。

一个人要面对整个局域无数的情报，随时可能发来的作战汇报，事态改变以后及时作出作战指令等等，这不是精力旺盛的人根本完不成。

如果精力不济，全集团军大战七天七夜，作为统帅在开战二十八个小时以后，阅读了无数情报，分析了无数态势，接着说自己困了先去睡一觉，多合理的要求。

回过头来那就不用醒了，醒不醒都差不多，司令部都可能已经被端了。

据顾砚声掌握的情况，冈村宁次现年57岁，精力极佳。

早上，齐燮元来接他，一起去了冈村宁次的司令部驻地。

“将军。”

冈村宁次又在干饭。

上次来是在吃晚上，这次来是在吃早饭。

“顾先生，没吃早饭吧，一起？我为你准备了一份。”冈村宁次抬手邀请。

顾砚声当然是吃过了，但还是微笑坐下，“能和将军一起用餐是我的荣幸，多谢将军。”

齐燮元陪着笑容刚要坐下，冈村宁次就说道，“齐司令，我就准备了一份饭，我不知道原来你也准备吃。”

齐燮元笑容抽抽，尴尬的自己圆场，“那什么，我吃过了，多谢将军关心，你们吃就好。”

“那你就别坐着了，这是饭桌，别影响我们的食欲。”

“是是。”

齐燮元灰溜溜的到一旁站着。

有凳子也不敢坐了。

顾砚声爱莫能助。

很快有侍女托着托盘送了一份早餐上来，内容其实很简单，米饭，咸鱼，以及一块糕点。

冈村宁次自己那边的菜式其实也是如此。

“我听闻将军是个质朴纯粹的人，从餐食上看果然如此，不铺张浪费，简单干净。”顾砚声不吝啬小小的马屁。

“能吃得惯么？这是我家乡的咸鱼，我早餐就喜欢吃这个。”

“当然吃得惯，有些中国人确实吃不惯咸鱼，觉得它海腥味重，但其实这是他们没有口福，不懂得享受这新鲜鱼肉盐渍后的另一种风味。”

顾砚声夹起一小筷子放进嘴里，仔细的咀嚼，露出小小的喜欢神情，“但我是浙江人，浙江也有很多腌制鱼类的方法，我可是从小吃。”

冈村宁次了然的神情，微笑道：“确实，浙江附近的海域能提供大量的鱼类，顾先生的口味看来跟我差不多。”

“咸鱼还是要配米饭，将军如果不介意，我可开吃了？”

“哈哈，请。”

顾砚声端起饭碗就吃饭，那是一点都不做作。

既然冈村宁次这么喜欢干饭，那就正儿八经陪他一起干饭就好了。

不过干饭有讲究，冈村宁次虽然是军营的人，但他喜好中国文化，算是个文化人，所以吃饭速度不能快，不能跟士兵一样随意，得体面。

具体体面到什么程度，照着冈村宁次自己的样子来就可以了。

冈村宁次吃了两口饭，等清空嘴里后说道：“上次听闻顾先生你的高见，我其实非常欣赏，只不过由于某些人的办事不力，到现在这部分的工作还未完成，此次我请先生到华北来，希望先生能主导完成这部分的工作。”

顾砚声也咽下去后说道：“将军，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在说这件事情之前，有件事情需要先有定论，我毕竟是华中的人，他们的任务我也需要完成。”

“你是说那六个亿？”

“是的，我想代表华中拿回六个亿，但华北的人肯定不会那么顺利就把钱给我，尤其是钱的背后，往往牵涉到更复杂的利益。”

“你是想让我出面施压？”

“华中就是这么想的，我就是个执行者。”顾砚声得说明自己的难处，别怪他就行。

冈村宁次不奇怪这个回答，想了想问，“现金委员会应该拿不出六个亿，你或者说是华中，他们是想要什么？”

顾砚声是老实人，“天津港的税收还有煤炭棉花等物资，筹够六个亿，兴亚院希望我先拿到东西，然后运回去，要不然怕我筹完粮，华北的人反悔，东西就不给了。”

冈村宁次皱着眉，这次思索的时间稍微长了点，恐怕他也觉得这里面难度很大。

不过什么都比不过他的战争须求。

最后说道：“我可以帮你，但是你有多大把握能筹到粮？”

“不瞒将军，时移世易，局势变化太快，中储券不得进入华北的禁令一出，让我的有些办法失效，如今想要完成这件事，我仔细想过了，很难很难。”

冈村宁次一挑眉，目光盯着顾砚声，“难，那就不是不能完成了？”

“那得看将军要多少粮。”

“如果你能筹集到15万吨粮，你要的东西，我可以帮你解决。”

15万吨。

这个数字很大。

1500吨，够十万人吃一个月，这是100万人吃十个月。

冈村宁次是一次性想要百万大军一年的粮。

顾砚声都被他的胃口惊的眉头皱起，老东西，狮子大开口。

“这个数字华北撑得住么？”顾砚声看向齐燮元。

齐燮元当然知道撑不住，用眼神表示你看我干嘛？他连1500吨都搞不到，但是他又不能说。

“我只要结果。”冈村宁次坚持。

顾砚声顿了顿点头，“华北的情况我还不是很了解，我得回去问问，仔细计算才能得到结果，但是我可以给将军保证，即使没有十五万吨，我也会全力一试。

不过，有句话我也想说，主导筹粮，这个工作势必会得罪很多人，而且会引起一部分的骚乱，如果将军非要我来做，我希望您考虑好这个后果。”

冈村宁次只有一句话，“在粮食面前，这些都不是问题，我要的就是顾先生你尽心竭力。”

既然如此，那顾砚声也痛快点头，“好，那我就尽力一试。”

冈村宁次露出笑容，“拜托顾先生了，请。”

继续干饭。

顾砚声吃了一口饭说道：“对了，这次我回华中，淘到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文天祥的上宏斋帖。”

“哦？”冈村宁次一下就来了兴趣，眼睛亮了，饭都不吃了，“在哪里？”

“门口的凳子上。”

顾砚声笑着起身，把门口的礼物拿了进来。

两个人去了书桌上，小心翼翼的打开卷轴，欣赏起来。

墙上挂着文天祥的正气歌，底下欣赏着文天祥的上宏斋帖。

乱世黄金盛世文玩，这玩意现在又不贵，一旁的齐燮元懊恼，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到也找点文天祥的东西过来呢？

冈村宁次有什么喜好，别的不知道，但是文天祥的东西明晃晃的摆在大厅上，这么明显的喜好他居然不知道送一送，哎呀。

顾砚声和冈村宁次可没功夫关注他，现在正在仔细查看这幅行书。

冈村宁次看的相当认真，头都没抬，“我找它找了好久，一直没找到，想不到被顾先生得到了。”

“不，是被将军你得到了。”顾砚声微笑。

“哈哈哈哈。”冈村宁次心情大好。

齐燮元跟个空气人似得，见冈村宁次心情不错，也凑上来说两句，“书法写的真不错，大气！”

“你看的懂么？”冈村宁次斜过去一个眼神，满是嫌弃。

齐燮元当然看不懂，但是一本正经的说道：“就是因为看不懂才知道他大气，看这书法，看这笔劲，那就是一个完全看不懂的人，都能看出写这幅书法人的能力有多强！所以这才是好的书法！”

哼，虽然白痴，但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冈村宁次暂时放过他了。

齐燮元靠向顾砚声，“顾部长，这书法写的什么？给我也说说。”

顾砚声给他介绍，“哦，这是文天祥当年任湖南提刑的时候，庆祝他的一个师友升任刑部尚书，内容是讲述了这位朋友在江西剿匪的故事。”

“哦，剿匪。”齐燮元随意的点了点头附和，猛然间醒悟，他妈的，庆祝升尚书，江西剿匪，这不就是庆祝冈村宁次升司令官，在华北剿匪的翻版么？剿的还是江西的匪！

妈的，真会挑礼物。

吃完饭，欣赏完礼物，也该干正事了，冈村宁次发出询问，“征粮的事情，具体你有没有一个方案？”

“强征。”顾砚声嘴里就这两个字。

简短的回答，冈村宁次顿了顿点头，事到如今确实只有这一个选择，比齐燮元是果断多了。

“需要什么协助？”

“需要将军和各方面的人物打声招呼，别给我掣肘就行，具体的方案我还需要了解一些具体的情况才能定下，我会尽快。”

“这个容易。”

冈村宁次当即打出电话，召集人前来开会，没有什么比他当面给压力更快了。

半个小时后，汪时璟，王荫泰，盐泽清宣，华北开发株式会社总裁大仓雄，北平特务机关长松井太久郎，以及冈村宁次的手下，参谋副长少将平田正判参会。

会议室内。

“起立。”

冈村宁次连跟众人寒喧的兴趣都没有，进场到主位直接宣布。

“从即日起，组成华北筹粮委员会，由顾部长担任委员长，其他诸位皆为委员，筹粮委员会可以统筹所有地方一切事务，期间造成的所有障碍，诸位需要全力配合，全力解决，听清楚了没有？”

“是！”众人高声应下。

唯有盐泽清宣有点不同意见，“将军，我没听错吧，他当委员长，我当委员？”

他好歹是华北兴亚院的部长，哪怕前面有个代字，那也是部长，什么时候日本人给中国人当委员了。

冈村宁次看向他，“十五万吨军粮，你行么？”

“多少吨？十五万？”盐泽清宣不可置信的看着冈村宁次，“这个数目怎么可能征得到？”

冈村宁次甩过去一个冷冷的眼神，“所以主官不是你啊，还有问题么？”

“没了。”盐泽清宣无话可说了，看向顾砚声，“你能征得到十五万吨粮，这部长位置给你坐都行。”

这话算是对十五万这个数字宣战了，也算是提醒冈村宁次，别被这个中国人骗了。

冈村宁次不在乎。

“好了，细节你们待会再谈，强征势必会造成地方动荡与反抗，一切骚乱由平田正判指挥，齐司令配合解决。”

“嗨。”

“我还有军务，会议由顾先生主持，汪时璟，配合顾先生，赔偿给华中六个亿。

“我哪有钱？”话题拐弯的太快，汪时璟惊的差点坐起来。

“没钱就想办法，别眈误我的征粮进度，要不然，严惩不贷！”

汪时璟还能说什么，站起来顿首，“嗨！”

冈村宁次看向顾砚声，顾砚声微微顿首，冈村宁次还了一礼，带人出门。

冈村宁次这一走，气氛算是缓和下来了，看齐燮元的日常态度就知道了，冈村宁次对手下，可不是一般的严苛，他在场，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现在走了，在场的人心思又活络了。

大仓雄率先开口，“顾先生，十五万吨粮，我没听错吧？你准备在华北征到十五万吨粮？”

“不是我要，是司令要。”顾砚声喝了口茶。

“呵，十五万吨，顾部长，不是我打击你，痴人说梦。”

说完大仓雄嘲笑的看向盐泽清宣和汪时璟，他们都是经济系统的，算是一伙的，对华北什么情况太清楚了。

只不过汪时璟连嘲笑的心情都没有，坐了下来，皱眉在那沉思。

盐泽清宣刚才已经打击过顾砚声了，现在只想追问具体情况，“顾部长，既然你是委员长，那你就下命令吧，你准备怎么做？”

顾砚声快人快语，“我打算强征，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大仓雄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什么高招？就这个？你到底懂不懂现在华北的局势？你哪怕强征，你也根本不可能征到这么多的粮食。

如果你的高招就是这个，我劝你，早点放弃吧。”

“做事情不应该事在人为么？”

顾砚声很认真的看着他说，“冈村将军想要，我尽全力去做，做不做的好另说，总得做吧？我不知道你让我放弃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为军队征粮？

大日本帝国的华北开发株式会社总裁，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大仓雄笑脸一收，这话接不了，不接了。

“我没这么说，那就祝顾先生好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等等。”顾砚声叫住他，“叫大仓先生来，自然不是为了嘲笑我。

征粮之前需要一些准备工作，经济部门，我需要各地区的金融运转的数据，是真实数据，而不是报表上的假数字，这个需要汪署长和兴亚院配合。

大仓先生执掌华北开发，手里应该有各省市的商业数据，我需要你尽可能详细的提供给我。

另外，松井机关长，特务机关手里应该掌握着华北各地方控制金融活动的主要人物名单，我也需要这部分的资料。”

三个要求，全是机密数据。

大仓雄毫不尤豫的拒绝，“华北开发的数据不可能给你看，这是属于日本的机密，别说你一个中国人，就是日本人也只有少数人能够接触。”

顾砚声眉头一皱，“冈村将军前脚说的话，你就忘了？委员要协助我征粮，提供一切帮助，你数据都不给我，我无法计算，我怎么征粮？”

“那是你的事，反正机密不可能给你看。”大仓雄一口回绝。

“不是机密我找你们来干嘛？我去大街上买份报纸找找报纸上有没有不就行了？大仓社长，是不是要我找冈村司令亲自问你要？”

“哼，谁来都不会给。”

顾砚声看向平田正判，“平田参谋长，冈村将军是管不了华北开发么？”

平田正判皱眉，谁知道这上来第一个问题就这么难回答？

冈村理论上确实管不了华北开发，但这么说很没面子。

平田正判眉头紧皱，看了下盐泽清宣，计上心头，“华北开发算是兴亚院的下属单位，如果盐泽部长同意，那就没问题。”

盐泽清宣冷哼一声，“不可能，华北开发的数据不可能给外人看，华北的经济数据也不可能给外人看，顾先生，不是我们不配合，而是这是日本的机密。

冈村将军想了解当然可以，但是你不行。

即使冈村授权你看，他也没这个权力，兴亚院不是华北司令部说了算，是内阁说了算，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所以，除非有内阁的授权，要不然，兴亚院的机密，你不可能看得到。”

“真不行？”顾砚声皱眉问。

“不行。”盐泽清宣微笑摇头。

“你也不行？”顾砚声看向大仓雄。

大仓雄觉得现在有些好玩了，什么都没有，怎么办？

当即也微笑摇头，“当然不行。”

顾砚声最后看向北平特务机关长松井太久郎。

松井太久郎心里微微一动，顾砚声想看他这个部门的数据，其实只是针对中国人的，给看也不是不行。

但好象没这必要。

两家都不肯，他为什么要肯？

于是摇头，“真的不行。”

顾砚声也笑了，起身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好，征粮你们来，平田参谋长，我走了，麻烦告诉冈村将军，什么时候行了，什么时候再叫我。”

说完就走，丝毫不停留。

这下笑不出来了，盐泽清宣和大仓雄都皱眉。

这就摆烂了？

平田正判有怨气，“你说你们两个非得这幅模样对他干嘛？现在怎么办？眈误了军务，他说是你们在阻挠，你们承担的起么？”

盐泽清宣可不怕一个副参谋长。

拧着眉头说道：“本来这数据就不可能给他看，这是事实！征不到粮就让他想别的办法！有什么必要非得看机密数据？而且是几个部门的机密数据？

你告诉我！

这跟强征有关系么？”

“这么有道理，你们自己去说！”平田正判转身就走，他也不掺和，管它有没有关系，反正跟他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