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真正的天命，就在眼前！

天乐帝高深垂头丧气。

高柏的封赏不为不智。

从皇帝的角度而言，他是正确”封赏了这些北伐的将士，从高至低，都没有缺漏。

你是批判不出来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对的。

大干朝廷本身就没钱了，想要让他们拿钱出来奖赏，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封赏官职，爵位，这是避免了国库继续亏空的现状。

而且还把被突厥人祸害过的北定府给出去。

那地方再想治理好，这是需要时间、精力还有大量财富的，朝廷接手了，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让北定府变得辉煌起来。

皇甫集是接了一个不好干的活儿。

朝廷还将这支平陇军拆分出数个部分，让他们没有能力集成起来造反。

一个在平陇城，一个在北定府。

西东两隔。

立了首功的陆定非，得了荣誉”性质的开府仪同三司，次功的皇甫集却是北定府的镇都大将。

在北干。

北定府、晋安府和邺城是军事重镇、经济内核及政治中枢。

平陇城不过是拱卫西周的一道枷锁。

这是一个能把人的一生活活困死的地方。

韦洳宽。

西周的名将。

无论是地位、实力、名气，莫说在这个时代排得上号的人物，过去二十年，那都是沙场上几乎不败的传说。

而他，打赢了与自己父亲攻防的那一仗。

玉璧城守下了北干十五万大军的围攻。

他就再也没有走出过玉璧城了。

直到现在，韦洳宽才能以告老还乡的方式，隐退到了长安，回到了他的故乡。

他是名将，也进了史书，更位列那传说中的武庙。

但有什么用呢？

宇文横说是重用韦洳宽，没有他在玉璧城，就守不住西周的天下。

四十多年在玉璧城。

这究竟是流放还是拱卫西周？

陆定非现在的处境，就是如此。

从大局视角来看，高柏这样做，就是在自损大干的实力，实质上能打的军队就不多了，愿意为朝廷效力的将士也没几个，还要给他们拆分了。

若不是陆定非有大格局，他一掀桌，大乾基本上和等死没有区别。

只是陆定非没有选择让大干乱起来而已。

高深现在想明白了。

为什么鲜卑勋贵们那么不乐意陆跃在南征东虞这件事上立下大功。

皇帝是皇帝。

大臣是大臣。

皇帝可以把所有大臣都视为自己的人。

可鲜卑勋贵们又不可能把陆跃视作自己人，这是来和他们抢功劳，抢土地，抢地位的人。

作为新君的高柏，他和陆定非又没有私人的人情往来，这就很难创建君臣信任的基础。

他想用陆定非，心里却怕镇不住陆定非。

子不类父，大干后继无人，也是应该的。

【天乐七年九月，陆定非回到了平陇，那些将士们的家眷都跑来迎接这支北伐得胜的凯旋之师。】

【高柏准许皇甫集和那些平陇城的部众先回到家乡，没有强迫他们立刻前往北定府戊卫，而是由贺拔穆带着北定府的将士先一步驻扎在北定府。】

【一路上，有些将士们兴致勃勃，他们即将回去探亲，还能把得胜而来的封赏交给家人，有些将士们却稍显沉默。】

【很多袍泽的死，那些袍泽的家眷，他们都认识，不是兄弟更似兄弟。】

【更何况，还有些将士是亲兄弟一同出阵北伐。】

【陆定非的神色沉重。】

【没能保护好他们一起回家，他作为一军主将又怎么高兴得起来呢？】

【到了平陇城外的十馀里，就有平陇城的百姓夹道相迎，他们都在查找自己凯旋而来的家人。】

【有人看到陆定非的军阵，就立刻上来询问自家儿郎的姓名，他们争先恐后地问着。】

【皇甫集知道陆定非很难熬，他苦涩地开口道：“上了沙场，刀剑无眼，谁又能保证自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来呢？”】

【“我们能带这么多的儿郎回来，已经实属不易。”】

【“陆将军——”】

【一个声音响起，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他在这里盼着他的儿子回来，但到处找，也没有找到。】

【他从清早就知道陆定非北伐的凯旋之师就在回乡的路上，因此从早上等到现在。】

【看着一个个将士从他面前走过，没有一个是他的儿子，他的手一直在抖，可仍然是不断地在人群中查找他的儿子。】

【直到他看到了陆定非的身影，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陆定非的亲兵。】

【他跑了过来，紧紧拽着陆定非的战马。】

【陆定非翻身下马，没有责怪对方行为举止怠慢了礼数，他知道一个父亲查找他儿子的心切感。】

【“我家大郎...他回来了吗？”】

【那中年男人的声音发颤。】

【陆定非认得他。】

【张顾的父亲。】

【但陆定非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因为在最后一次冲阵中，张顾和韩恪一样，都是最贴身护卫他的亲兵，他们弛骋着战马，紧紧追随着他。】

【韩恪摔下了马，虽然断了腿，但他保住了性命。】

【张顾冲入突厥精锐的人堆中，陆定非没能把他救下来，就在他的眼前战死了。】

【陆定非单膝跪在地上，他接过那中年男人的手，“伯父，对不起，我没能带着你的儿子杀出来。”】

【张顾的父亲看着跪拜在地上的陆定非，微微一惊，同样是跪拜在地上，他说：“将军，我儿子福薄，他没能活着回来，是他命数就在这里了，您不用行此大礼。”】

【“您只需要告诉我，张...张顾他有没有丢您的脸，他在战场上，英勇不英勇。”

【“他随我一同斩将夺旗。”陆定非用最肯定的语气开口道：“这份荣耀和战功，是一起的。”】

【“这是张顾的官刀，还有他的战马。”陆定非指了指他的身后，“对，在我这还有他的功赏。”】

【陆定非上下摸索了一番，他手无寸银，能拿出来的不多，但是能拿出来的，他都拿出来了。】

【陆定非抬起头，发现人群中还有很多双眼睛在望着他。】

【人群里还有多少和张顾父亲一样的人，在等其他没有回来的人？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直到这一刻，陆定非忽然意识到了统一天下，使得天下再无战事是多么宝贵的一件事。】

【他过去认为造反会害苦了大干的百姓，庐定寺之战劳民伤财，已经打了一场不该打的内战。】

【可如果...有朝一日，朝廷依旧这般搜刮民脂民膏、突厥人依旧年年南下劫掠。】

【那他又该不该造反？】

【不反朝廷，到底是在保护百姓，还是在用另一种去看着百姓受苦？】

【他想要去查找一个答案。】

【就在这大干，查找一个他想要查找到的答案。】

高深看到这一段画面，这一段文本。

同样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无论是格局还是想法上，都远远不及陆定非。

在陆定非愿意为那些将士们下跪的那一刻起。

天乐帝高深就知道自己输了。

陆定非是谁？

那是五百骁勇就敢冲十万突厥人的英杰。

象他这样有才的人，是会自傲的。

就象高深一样，他打过突厥人，北上讨伐过那些胡人，而且还连战连捷过，这样的战绩，就让天乐帝高深得意，他人称呼他为英雄天子”的时候，他心中的傲气，就再也消解不去了。

你让天乐帝高深像陆定非这样向将士们鞠躬下跪，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别说做出这样的行为了，天子降阶，主动相迎，他恐怕都很难主动去做。

可陆定非呢？

他是真心怜爱这些将士，而不是把他们视作自身的军功，让自己更进一步的台阶。

陆定非想要统一天下，是不想让天下再有战事。

他天乐帝高深想要统一天下，单纯是想要一个让世人惊叹的功绩，让所有人都知道天底下有这么一个皇帝，这么一个天子，这是为了他自己的史书功绩而考虑的。

仅凭这些细节。

天乐帝高深就明白，大干的天命已经不在他们高家人的身上。

真正的天命。

就在高深的眼前。

高深的脑海里。

不问别的，只是双方的身份互换。

如果陆定非是大干的天子。

你是愿意为陆定非这样的陛下效力。

还是愿意为他这样的皇帝效力。

只怕高深自己做出选择。

也宁愿为陆定非效力。

而不是为他自己，为他高氏宗亲那几个不争气的东西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