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马奎逃了

书名:潜伏:苦海无涯,殊途同归 作者: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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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马奎逃了

叶舒媛的坟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小小的土包,没有象样的墓碑,只有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坟上长了些杂草和枯枝,去年秋天落下的叶子还蜷在碑座旁边,被雨水泡得发黑。

林殊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双手套,慢慢戴上,然后蹲下身,用小铲子将那些枯枝和杂草一一铲去。她做得很仔细,每一下都贴着泥土的根部,不伤着底下新冒出来的草芽。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睛上。她没有去撩,只是眨了眨眼。

“你说你呀。”

她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很轻,象一片落进水里的叶子。

“到底看上了他什么?”

铲子刮过泥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连个象样的葬礼都没有。我倒是宁愿没有我。”

她顿了顿,铲尖戳进一丛特别顽固的草根底下,用力撬了一下。土块碎了。

“没有我,你和他从未认识。多好。”

她直起腰,换了个位置,继续蹲下。

“身体里流着他的血,让我有些厌弃自己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铲子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可握铲的手骨节泛了白。“你要是活着,我也好过些。你这样走了——”

她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凉的,带着松脂的味道。

“你这样走了,让我怎么面对。”

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象是在替谁回答。

“你会不会怪我?”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瓷器上一条细不可察的纹路。“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能在你身边。”

沉默了很久。

“你当时同意陪我出国就好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该说的,不该说的,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早就说尽了。该流的泪也早就流干了。现在跪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来还债的女儿,把坟头的草除一除,把碑上的泥擦一擦,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体面。

她把最后一捧枯枝拢到一边,摘下手套,又从包里拿出两块她从城里带来的桂花糕,放在碑前。那是叶舒媛从前最爱吃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块小小的青石碑。

“妈,我走了。”

声音很轻,轻得象这一个月来她签下的每一笔交易,轻得象她这些年做出的每一个决定。

从北平回来的时候,林殊换下了那些精美的衣裙。她挑了几件素色的、不惹眼的衣裳,头发简单挽起来,没有戴首饰。她的小皮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些已经变成金条和纸张的财产凭证。没有多馀的行李,就象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她回来的时间掐得很准。天刚擦黑,街灯还没有全亮,整条巷子笼在一层灰蓝色的薄暮里。她推开小洋楼的铁门,锁芯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院子里那棵梧桐还在,叶子比走时更密了一些。

修整了一日,把屋子里的灰擦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烧了一壶热水泡了杯茶。等到自己看起来气色尚可,她才换上一件素净的旗袍,去了吴府。

梅姨一开门,眼睛就亮了。

“我的乖宝哦——”梅姨一把攥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紧紧包着她的手指,力道大得象是怕她再跑了,“你可算回来了!我这日子,淡得跟白水一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梅姨把她拉到沙发上挨着坐下,又吩咐佣人去沏她爱喝的龙井。客厅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瓜子,沙发上搭着梅姨那条织了一半的披肩,针还插在上面。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得让林殊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怎会?”林殊接过茶杯,暖了暖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意外表情,“姑母怎么不叫上几位太太打打麻将?以前不是三天两头就有一局的吗?”

梅姨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往林殊身边又凑近了几分,眼睛里的光从方才的惊喜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光林殊很熟悉,是话匣子打开之前,说话人心里那份按捺不住的、甜滋滋的痒。

“你不知道哦。”梅姨压低了声音,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搭上了林殊的膝盖,象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老吴说马奎是共党。”

她停了一拍,观察林殊的反应。

“马太太现在可没心情和我们打麻将哦。”梅姨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东西,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或许两者都有,混在一起,变成了太太们茶馀饭后最熟悉的那种调味剂。

林殊及时地递上了她的惊讶。眉毛扬起,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这个表情她在北平对着镜子练过几次,已经做得十分自然。

“看不出来。马队长怎么……会是共党?”

“怎么不是!”梅姨的声音又低了半寸,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可每一个字都象是蘸了蜜的糖豆,又甜又脆地往外蹦,“那个女共党左蓝你知道吧?马奎私下和她频繁接触,结果暴露了老吴安插在那边的卧底。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梅姨说到“证据确凿”的时候,还用力点了一下头,象是在给自己盖章。

林殊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烫的,舌尖被轻轻烫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马奎。共党。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复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不对味。谁都有可能是共党,唯独马奎是最不象的一个。他要是共党,那他的演技未免太过拙劣了,身为卧底不想着怎么获取情报,却把精力全放在挖吴敬忠的马脚上,这种事对共党有什么好处?太冒险了,也得不偿失,就象一个人放着满桌的菜不吃,非要去啃桌腿。

她忽然想起那些天她观察到的画面。马奎的意气风发,路桥山真切了几分的笑意,馀则成眼底那一点陌生的光。还有吴敬忠被触到逆鳞之后那种不动声色的阴鸷。

三股力,同时推向了同一个方向。

看来,马奎是被几个人一起推出来掩人耳目的了。

“那马奎怎么处理了?”林殊抬起头,目光平静,语气象是在问一道菜的做法。

她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如果是她,她多半会选择杀人灭口,死人不会翻供。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吴敬忠比她想得更周全,应该不会留下这个隐患。

“押去南京的路上——”梅姨凑得更近了,近到林殊能闻见她发间桂花油的香气,那个甜腻的味道裹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耳朵里,“跑了。”

林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真实的裂痕。

“什么?”

这两个字不是演出来的。

“你也没想到吧?”梅姨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拍了拍腿往沙发靠背上一仰,一脸“我就知道”的得意,“所有人都没想到。怎么就跑了呢?”

跑了。

林殊的脑子里象有一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嗡嗡地响。押送犯人去南京,这中间有多少环节,有多少人经手,怎么会跑?押送路线是谁定的?押送人员是谁安排的?路上有没有人接应?这不是一句“疏忽”就能解释的事情。要么是押送的人里有他的同党,可马奎若是共党,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救一个已经暴露、失去价值的棋子?要么,就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到南京,却又不愿意让他死在自己的地盘上,于是选了一条折中的路:让他跑,然后再名正言顺地追捕、击毙。

跑了,比死了更麻烦。他会变成一条疯狗,走投无路,见谁咬谁。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设计他的人,尤其是左蓝。马奎只有抓住她,或者杀了她,才能有一线生机。

这么拙劣的戏码。

她都能看出来。

其他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林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好。

她在清亮的茶水里看见自己的眼睛,平静的,没有一丝波纹。

看来,所有人都在这出戏里演了一个角色。有人递刀,有人推人,有人负责在最后盖章定论。

而那个被推出去的,是最后一个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悬崖边上的人。

“可不是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点附和的意味,“真是出人意料。”

她把茶杯放回碟子里,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象是什么东西落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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