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先走

书名:潜伏:苦海无涯,殊途同归 作者: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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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先走

那天过后,林殊就再没见过李涯。

天津站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他没有办公室,除了吴敬忠和林殊,也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提起他,没有人询问他,

连同她耳畔那些低沉、沙哑的撩拨,也一并成了她自己的臆想。

或许本来就是。林殊有时候会这样告诉自己。

她的生活恢复成一种极为普通的平常。上班,下班,路过拐角那家糕点铺时偶尔买一包栗子酥,去吴府看望姑父姑母,和另一条街的馀太太约在起士林喝下午茶。馀太太喜欢闲聊,聊一些乡下趣事,聊一些刚来时的各种不习惯,林殊负责听着,适时地笑一笑,点头,有些羡慕她活力旺盛的模样。

和翠萍玩得不错的晚秋在穆连成消失后不久也不见了,翠萍偶尔和她提起还是会有些惆怅。

日子象一杯温度刚好的白水,没有滋味,但也不至于烫嘴。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窗帘被风掀起一角,月光漏进来,照在她空荡荡的楼房。那人的声音便会浮现,一些断在喉咙深处的尾调,沙哑的,像砂纸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她会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侧过头,仿佛下一秒,那张脸就该在昏暗里显形。

当然,什么都没有。

她睁开眼睛,对着黑暗发一会儿呆,然后翻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重新闭眼。这个过程她已经很熟练了。

与她波澜不惊的私人生活截然不同,保密局这段时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了潭底的淤泥。那几位平日里笑容和煦的重要人物,正在这潭死水中不动声色地翻复风云。

林殊看得真切。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的人,但她有一项本事,她喜欢观察周边的所有人。茶水间的门半掩着,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在这些缝隙里,拼凑出了许多人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马奎近来意气风发得有些过了头,脚步生风,目光灼灼,象是终于逮到了一只足以邀功的猎物。

林殊注意到他开始频繁地调阅一些与他本职无关的文档,其中有好几份涉及姑父经手的旧案,汉奸穆连城的尤盛。这已经不是好大喜功了,是在蛛丝马迹里找吴敬忠的破绽,而吴敬忠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动他的根基。

路桥山的笑也不太一样了。他从前也笑,但那笑意永远浮在皮相上,嘴角的弧度精准得象是用尺子量过的。这几日下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眯起一些,嘴角的纹路会加深一些,象是期待已经的硕果即将成熟。

林殊想能让路桥山露出这种表情的,必然是有天大的喜事了。

还有那个永远温温吞吞、见谁都是一副老好人模样的馀则成,也不对劲。

他的温和从不打折,可林殊注意到他最近外出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他手里夹着文档袋,步履匆匆,眼底却多了一点她从未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是什么,但那种眼神让她觉得他也在谋划着名什么。

这几个人,每一个都在动。而动的方向,都好象指向同一件事。

林殊端着她的白瓷咖啡杯,朝窗外看去。雨滴簌簌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迷朦的水雾,扑面而来的雨腥味又湿又凉,洗刷着平坦空旷的地板,也洗刷着地上的尘土和痕迹。

“快尘埃落定了吧。”

她的呢喃在这磅礴大雨中微不可闻,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发出了声音。

她其实并不怎么关心马奎的结局。她关心的是,这盘棋下完之后,棋盘上那些被挪来挪去的棋子,会不会多出她这一枚。

从她知道姑父看上穆连城的家财、让馀则成去勾搭穆晚秋的那一刻起,心里那根弦就悄悄绷紧了。穆晚秋是什么人?一个没了父母、寄人篱下的姑娘,心思全写在脸上,馀则成几句话就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往前凑。林殊那天在吴府吃饭,听到姑父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事,语气就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梅姨在旁边夹菜,浑然不觉,还夸馀则成这后生有福气。

林殊低头喝汤,没有接话。她把那口汤咽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觉得胸口凉了一片。

从那天起,她对吴敬忠的戒备多了一层。她不觉得真到了涉及他切身利益的时候,自己不会被设计。何况,她比谁都清楚,吴敬忠的退路从来不止一条。

这场暴雨来得刚好。甚至可以说,来得正是时候。

第二天,林殊就病了。她打电话给上司盛乡,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鼻音,虚弱得象是多说一句就要咳出来。盛乡没多问,利落地批了假,还嘱咐她好好养着。

她放下电话,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清澈的天光,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然后她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拿起手边那本翻了一半的《陶庵梦忆》,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蜗居在小洋房里。书房的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法国梧桐,树影斑驳地落在书页上,风一吹,光影便碎成一片。她看书,读报,在厨房里试着做了一道北平风味的炸酱面,做得不太成功,但她还是吃完了。

差不多过了一周,她才拿起电话,拨通了吴府的号码。电话里她对吴敬忠说,母亲托梦,她要去北平祭拜,归期不定。

吴敬忠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焦躁,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他似乎根本没在认真听她说话,只是在她说完之后顿了片刻,然后嗯了一声。

“去吧,路上小心。”

他说完就挂了。

林殊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看来马奎的手确实伸得够深。

北平的春天比天津来得晚,城里的槐树才刚刚冒出一点鹅黄的嫩芽。

林殊没有立刻去叶舒媛的坟前。她先把自己名下的店铺和房产一一处理了。三间铺面,两处在东安市场附近,一处在前门,位置都不错,转手并不难。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见了不少人,签了不少字,每一笔交易都做得干净利落,帐目清清楚楚。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些身外之物,放在那里就是锚。锚太多,船就开不动。

等到所有事情都料理妥当,账户里的数字变成了几根简洁的线条,她才觉得拖无可拖,在一个微凉的清晨,雇了一辆车,往城郊的山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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