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大运将至推背前,刘氏当先乱世行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327章 大运将至推背前,刘氏当先乱世行
两日后,平舆城头,雨后的阳光格外清亮。
刘备站在郡守府的台阶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褚黄色深衣。
赵谦从堂中走出来,也是一身新衣,脸上带着劫后馀生的庆幸。
葛陂黄巾彻底复灭,赵谦的政绩是保住了,来日混到九卿不难,若是朝中老一代人凋零殆尽,混到三公是顺顺利利的事儿。
他方才在堂中对着刘备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翻来复去就是那些感激之词,说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左君。”赵谦拱手,郑重其事。
“下官这条命,是左君救的。在项县,左君救了下官一次,破平舆,左君又帮了下官一次。大恩不言谢,但下官还是要说,成都赵氏,永远会是左君的朋友。”
刘备扶住他,笑道:
“赵明府言重了。你连夜驰援,在鲖陂助备破敌,是备欠你一个人情才是。”
“赵明府不来,我军更要损伤不少兵士了。”
“左君在正面留下关、张二部,只怕是早有算计,就算下官不来,大抵也是能破敌的。下官倒是没帮什么忙。”赵谦摇摇头,正色道:
“还有一事左君有所不知。下官去鲖陂,其实不是下官的谋划。下官根本不知道鲖陂有敌人埋伏。”
刘备一怔:“不是赵明府?”
赵谦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封检,递给刘备:
“左君请看。这是下官在平舆收到的,没有署名,也没有印信。封检上只写了‘赵明府亲启’几个字。”
刘备接过帛书,展开细看。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看不出什么特色。
内容也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鲖陂有伏,左君遇险,速援。”
“下官收到这封信时,也尤豫过。”赵谦道。
“朔州军走后,平舆城守备不多,下官不知真假,也不知是不是陷阱。可下官转念一想,万一是真的呢?左君若在鲖陂遇伏,下官袖手旁观,今后也睡不踏实。”
“所以下官去找了应君。应君说,这封信,多半是真的。”
刘备抬起头:“仲瑗,怎么知道?”
赵谦侧身,请应劭进来。
应劭穿着一身灰色深衣,但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他接过那封封检,看了片刻。
“左君在下无法判断来者的身份,但送信的小厮却是见过的。”他放下帛书,缓缓道。
“那人连日奔袭,眼神疲惫,加之骑着好马,走的是邮驿的官道,而且听他口音,分明是纯正的洛语,我看他的笔法写的是八分书,所以在下相信他。”
刘备道:
“洛语?”
应劭点头.
汉代语言体系大体有几个局域分化.
1.秦晋语1-1.秦语1-2.晋语1-3.巴蜀语
2.中原语2-1.宋魏语2-2.韩郑语2-3.赵语
3.齐(鲁)语3-1.西齐语3-2.东齐(莱莒)语
4.燕代语4-1.燕语4-2.代语4-3.朝鲜语(两辽郡和汉四郡)
5.楚语5-1.西楚语5-2.吴淮语5-3.干语(含淮南西部)5-4.徐语5-5陈蔡语.
楚语跨度很大,因此内部差异比较明显,不象其它方言区那样内部比较一致。
汉朝成立后,刘邦政权以楚国话为基础,将其定为官方语言。
官话又继承了夏、商、周三个朝代的雅言,以河洛语为“正音”“雅言”“通语”,其言在汉代被称为“洛语”。
淮河以北、沛地、陈地、汝南、南郡这些地方,本身是西楚的范围,也就是西楚霸王这个词的来源。
因此,同属于楚语体系内的洛语和汝南地区所属的陈蔡语相比,其实陈蔡语保留了更为明显的楚地词汇。
应劭一听便知道对方纯正的口音是来自雒阳地区,汉代的洛语就是普通话,包括写八分书这种官方字体的,多半是来自京畿地区。
八分书是在篆隶基础上创造,汉灵帝爱好书法,在位期间极力推广从而盛行天下,成为官方书体。
应劭顿了顿,又道是:
“写信的人用八分书,还隐去了自己的笔迹,没有署名,没有印信。但送信的人的洛语太纯正了,纯正到一听就知道是雒阳人。京畿豪贵之人,生来自诩高人一头,这不是外地人能模仿出来的。”
刘备若有所思,又询问了那送信人的外貌,确认自己没见过。
他拿起那封封检,又看了一遍。
雒阳。洛语。没有署名的密信。
刘备心中闪过几个名字。
刘宽?不会。刘宽若要帮他,大可光明正大地写信,不必鬼鬼祟祟。
蔡邕?也不会。蔡邕在朝中自顾不暇,哪有本事打探到邓当和曹仁的动向?
冯方?不可能,冯方在尚书台也不过是个小角色,手伸不到这么长。
灵帝?更不可能。
天子的手若伸得到汝南,他就不是雒阳县令了。
能时刻了解汝南局势、迅速做出反应的,多半是汝南籍贯的汝半朝。
可刘备在朝中与汝南士人素无交情。
除了已经故去的张济,他几乎没有结识汝南人。
除了一个人。
刘备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目光闪铄。
该不会真是他吧?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应劭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道:
“左君,有些事,不必想得太明白。想明白了,反而不好。”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将那封检收进袖中。
几人回到府中,赵谦令人上了茶汤,在一旁抱怨道:
“唉,左君,这汝南局势实在是太乱了。下官在三辅时,听人说汝南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还以为这里太平无事。那左冯翊还是中二千石呢,下调到两千石的汝南太守,下官还以为能治理大郡会比关西好过些,结果来了才知道,富庶是真富庶,乱也是真乱。
那些党人、宗贼、豪强,盘根错节,下官根本搞不懂他们想做什么,乱起来了,什么人都杀。”
刘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幽远。
“赵明府,汝南黄巾,本就混乱。或者说人心乱了,才是乱世的开始。”
他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朗,云层裂开一道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檐上。
“黄巾乱起,袁闳在邬堡外摆一张坐榻,汝阳袁氏何等豪贵之家,结果蚁贼不去抄掠,反而给他磕个头就走了。
其二弟袁忠是知名党人,按理说应该在士林打压于我,结果呢,他却支持我军打黄巾。
汝阳袁氏擅长养望,袁闳三兄弟两个都是知名隐士,不愿出仕朝廷,可袁忠他儿子不仅出仕了,还为了保护明府死在黄巾手里。
那细阳张家与我有旧,张根本该帮我,结果却在后鼠首两端,若非赵明府到来,他就准备从后断朔州军水路。
党人陈逸全力想推翻天子,同是平舆陈氏出身的陈到却支持我军。
成都赵氏是和李膺、陈蕃、窦武齐名的党人家族。赵明府你也是党人后代,可你却拼死跟黄巾作战。
南顿应氏向来不参与党争,此番却愿意支持我军。
曾经刎颈之交,争当先死的范、袁子弟,在葛陂互相搏杀。
各地山贼趁乱兼并,彼此防备。
雒阳城里有汝半朝的人想让我死在汝南,也有人暗中给我报信嗬嗬嗬,天下事若都按照清平之世的规矩来,那很好判断各人的取舍,可天下若是乱起来,谁说得准呢。”
刘备收回目光,看着赵谦。
“人心乱了,这些事,谁又说得清呢?”
赵谦缓缓叹了口气:
“左君说得是啊。人心这东西,确实说不清。”
应劭忽然开口:“左君,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道:“仲瑗请说。”
应劭缓缓道:
“左君在汝南这些日子,应该也看出来了。那些汝颍世家大族,表面上是铁板一块,实际上各有各的算盘。袁隗在朝中做司徒,领衔清流对抗朝廷,袁忠却在平舆帮左君打黄巾,袁闳在邬堡里当隐士,就是一家人,也走向了三条截然不同的路。”
“左君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刘备看着他。
应劭道:
“乱世之中,宗族宜分。”
刘备摩挲着茶器,微微点头。
西晋时,太原王氏有一句名言,叫做‘乱世宗族宜分,以冀遗种’。
意思是说,乱世之中,大家族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嫡支出仕,庶支或经商或从武,旁支隐居。
谁也不知道哪条路能活,哪条路会死。
乱世中除了死亡,什么都不是百分百注定的。
分散开来,总有一支能保全血脉。
哪怕就是袁基三兄弟也是如此,老大读经学,走士林路线保基本盘,袁绍走党人路线走钢丝,袁术走游侠武夫路线控制兵权,袁隗在后当清浊不倒翁。
“袁氏是这样,陈家是这样,颍川四姓也是这样。所谓清浊,不过是个借口。大家族迫于时势,或主动或被动地各自选择阵营,两头下注。
然而从党锢之祸到现在,几十年了,随着党锢解除,朝廷和地方豪强的矛盾,早就顶替了清浊矛盾。
清也好,浊也好,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即将到来的末世里,各个家族怎样才能活下去。”
堂中一时寂静。
刘备道:“仲瑗年纪轻轻,到看得透彻。”
应劭摇头:“是我父亲看得透彻,很多年前他就意识到这些人党争并不是为了大汉天下,而是借着天下的名义去争权夺利,等到社稷崩坏人人自危,自那时,党争又没有家族利益重要,家族利益又没有个人利益重要了。”
“礼崩而乐坏,没有道德约束,人行事就会无所顾忌。”刘备望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已经完全裂开,阳光倾泻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城墙上,照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澺水上。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族。
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听起来很响亮,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实际上这名头还有多少分量呢?
楼桑刘氏一介乡豪,刘备早年丧父靠织席贩履为生,与那些世家子弟雄厚的根基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后来刘备南下创业,风雨漂泊几十年,楼桑刘氏子弟全无音频,估计早就在乱世中家族抿灭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刘备也确实属于宗族宜分制度之下,活下来的遗种。
如今,迁居阳陵的刘氏,在这乱世里,勉强有了立足之根,不至于跟历史线一样抿灭尘埃,倒也是刘备个人命运的改变,带动了家族生存下来了。
目下对于刘备来说,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政治动荡的东汉朝局中生存下来。
随着葛陂黄巾的复灭,老一代三公凋零,刘备会成为未来朝局中的撑天栋梁。
正因如此,刘备与汝半朝之间得抗衡估计会越来越激烈。
以前之所以袁隗不特别针对刘备,是因为刘备不是己方阵营的最高领袖,清流打击的对象始终是曹节、张济这样的大阉党。
随着这俩人故去,阉党即将倒台,刘宽的隐退,实际上刘备正在成为朝廷中某个阵营的领袖。
不管刘备想不想做这个领袖,可政治局势摆在这,只要有党争存在,朝野上下威望最高的那个人一定会成为某方阵营的领导者。
哪怕你不想去做,剧烈变化的朝廷局势也会推着你向前。
政治博弈就是你死我活,没有第二个选择。
这还是创建在袁隗目下不清楚刘备就是自己杀子仇人的情况下。
如果有一天真相曝光,那么关东的汝半朝和刘备领衔的关西派一定会重新进行党争。
刘备隐约察觉到,随着汉王朝的瓦解,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强制推着他前行。
人在时来运转之前是有推背感的。
而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强烈了。
另一边,澺水西岸,吴霸的大营里一片狼借。
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帐中时,吴霸正在对着舆图发呆。、
他已经在澺水边守了三天,对岸就是傅燮的汉军营寨。
三天来,他派了好几拨人渡河试探,都被打了回来。
伤亡不大,但士气低得厉害。
“渠帅!渠帅!”斥候满脸惊恐,跪在地上。
“葛陂没了!”
吴霸霍然站起,脸色骤变。
“什么?这么快?”
斥候颤声道:
“彭帅兵败身死,周旌也被杀了。葛陂四面被围,大半人马都降了汉军!邓当退了,曹仁也跑了!”
“刘备回到平舆,已经派遣张飞率领骑兵来了。”
吴霸的腿一软,跌坐在席上。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葛陂没了。彭脱死了。
那他在澺水西岸守着还有什么意义?
刘备的下一个目标,绝对就是自己。
葛陂黄巾战斗力那么强都被灭了,更别说自己麾下都是裹挟的流民了。
被骑兵一冲直接就完了。
“传令,撤兵。快撤!”
帐外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忙着收拾辎重,有人牵马套车,有人在拆帐篷。
更多的士卒只是茫然地站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对面的汉军营寨里,傅燮站在高处,看着对岸的骚动,眉头微皱。
韩当策马赶来,翻身下马,抱拳道:“护军,吴霸要跑了!”
傅燮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对岸那片混乱的人影。
天已经晴了,地面正在变干。朔州骑兵,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义公,你带义从骑兵,先从北岸渡河。咬住他,别让他跑了。”
韩当抱拳,转身就走。
“等等。”傅燮又叫住他。
“追到汝水即可,不要过河。吴霸回了朗陵,一时半会儿翻不起浪来。”
“陈叔至和徐元直会在那等他。”
韩当咧嘴一笑:“护军放心。末将明白。”
号角声响起,五百朔州义从翻身上马,蹄声如雷,踏过浮桥,向对岸冲去。
吴霸的撤退,在韩当的骑兵追上来的那一刻,变成了溃败。
那些正在渡河的贼兵,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回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迅速丢弃辎重,四散而逃。
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刀光如雪,杀声震天。
前排的被砍翻在地,后排的拼命往前挤,浮桥上挤成一团,有人被挤下桥去,在水中挣扎呼救。
岸上的更惨,跑又跑不快,打又打不过,被骑兵追着砍,尸体倒在泥地里,血水把刚刚干了一些的地面又泡成了泥浆。
韩当一马当先,冲入人群,环首刀左右挥舞,每一刀都带起一片血雾。
身后,义从骑兵们如虎入羊群,砍瓜切菜般收割着人命。
那些贼兵本就士气低落,被这么一冲,顿时四散奔逃。
吴霸在亲兵的护卫下拼命往西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的队伍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到处是尸体和溃兵。
“渠帅!快走!”亲兵拉着他的马缰,拼命往前跑。
傅燮率兵马紧随其后,鸣锣敲鼓,伪装成援军到来的架势,在澺水会战破其后军,随后强制渡河,再一路追到汝水边。
河水滔滔,吴霸的残兵挤在渡口,争相过河。
没有船,就抱着木头往水里跳,水性好的游过去了,水性不好的在水中挣扎,被水流冲走。
吴霸留下后部断后,自己带着亲兵,找了一条小船,拼命往对岸划。
身后,汉军的箭矢追着他,嗖嗖地落在船边,溅起一朵朵水花。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船板上,箭尾嗡嗡颤动。他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小船靠岸,吴霸跳上岸,回头看了一眼。
对岸,汉军的旗帜正在渡口飘扬,他的后部已经投降了。
两万多人马,能跟着他逃回来的,不过几千人。
他跪在泥地里,大口喘着气,面如死灰。
韩当追到汝水边,勒住马,望着对岸那片渐渐远去的人影。
水面上还漂着几具尸体,血水在河水中慢慢散开。
“司马。”一个军侯策马上前。
“追不追?”
韩当摇摇头。
“护军有令,追到汝水为止。”他望着对岸,收起刀。
“剩下的交给徐元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