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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复灭葛陂,袁氏震恐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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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复灭葛陂,袁氏震恐

号角声响起,黄巾阵中,又一批生力军冲了出来,黑压压一片,象是一群饿狼,扑向那片已经摇摇欲坠的汉军阵线。

河滩上,厮杀声更大了。

汉军的阵线被压缩到浮桥桥头,方圆不过百步。

后部增员后三千人挤在这片狭小的泥滩上,前有数倍之敌,后是滔滔河水,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泥浆被踩成稀糊,混着血水,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拔出来要费好大力气。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里,伤兵们也分不清是死是活。

许褚站在阵线最前面,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从谯县跟来的乡人。他们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小圈,刀对外,人在内。

袁忠跪在泥地里,环首刀插在身前,苦苦撑着身体。

刘翊则被几个士卒护在中间,手里的汉剑已经不知道丢到哪去了。袖袍被撕破了一半,泥浆糊了满脸,看着象个叫花子。

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没有跑。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恐惧。

“拿刀来。”他对身边的士卒说。

那士卒愣了一下,把腰间备用的刀递给他。刘翊握住刀,真到了最后关头,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得上。

诚如周旌所预料的那样,刘备的本部只有万人,而葛陂黄巾在上一战后收拢败兵,同时在大本营抽调种地的那些流民填线,光是在葛陂一地就有超过五万人的部曲。

这个数字的确很惊人,但也不奇怪,在东汉汝南郡编户人口常年保持在两百万以上,这还不算各家隐户,一旦战争到来,宗贼势力席卷四方郡县,控制流民,那人口卷起来就没有上限了

也好在汝南豪强势力众多,大家都趁乱卷人口,宗贼势力吃不到油水。

像青州黄巾,河北黄巾那样,几乎是走到哪抄掠到哪,沿途各个县城的人口都被卷进来,最后越滚越大,动辄几十万上百万人口被裹挟其中都是常态,流民军走一路死一路,死一路抢一路。最后抢不到吃的,基本都被饿死光了。

葛陂黄巾这种有固定根据地的,扎根乡土更深,也更难以对付,加之有各方势力干扰,就更难处理了。

在汉军抓紧时间渡河填补战线的同时,赵云回到了后方,步槊已经断了,他换了一把环首刀。

身后,用船只连接形成的浮桥上还在源源不断地过人,可河流涨水后,水浪起伏颠簸,中途好几座船只都被河水冲击的漂移向了下游。

浮桥的中部断裂,两岸军队分离成了最大的问题。

“左君!”一个军侯指着河面,“船!船!”

刘备猛地回头。

河面上,几十艘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官袍,手里举着一面赵字旗帜,是赵谦。

“左君!左君!”赵谦站在船头,嘶声喊着,声音被河风吹散,“我等来迟了!”

“竟是赵明府。”

刘备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船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手指从刀柄上缓缓松开。

“来的正好。”他喃喃道,随即提高声音,“赵明府,速速上岸,与我军破贼!”

船队靠岸,船板砰地搭在泥滩上。应劭一马当先跳下来,手里提着一把刀,回头对船上喊:“快!快!”

第一批跳下船的,是张根派来的细阳部曲。他们穿着短褐,赤着脚,在泥地里跑得飞快,手里拿着各式兵器,有刀,有矛,有鱼叉,甚至还有几把锄头。

这些人不是什么精锐,只是张家的佃户和船工,但在这泥泞的河滩上,他们比穿着铁甲的朔州军跑得快得多。

第二批是赵谦从平舆带来的奔命兵。他们穿着布衣,拿着从府库里翻出来的旧刀和长矛,可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下船,踏进泥浆里,跟着前面的人往前冲。

第三批,则是陈相骆俊派来的后部援军。他们坐着几艘大船,船上载满了弓弩和箭矢,还有几架拆卸开的绞车连弩。

士卒们把连弩架在船头,对准岸上黑压压的人潮。

甚至还有打着宋公国旗号的几艘船。

好嘛,表面上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实则真到了生死关头,看来是都有准备下注的。

随着船只重新连接浮桥,汉军发动反击。

刘备抬头看向天空,天已经晴了,他下令,将船舱里的弓弩拿出来,后方的积射士迅速将弓弦从防水的陶罐中取了出去,给弩机与复合弓上弦。

弩兵迅速渡河补位替换掉受伤的兵士,轮流射击,后军各曲、屯、什进退有序,将士气薄弱的前军掩护到后方休整。

彭脱在士气面临崩溃之前,仍然组织蚁贼顽强冲击了两三次,依旧没有突破汉军。

刘备指挥若定,随着时间推移,汉军上岸的人马会越来越多,只要维持住战线,蚁贼必败。

“放!”

连弩士上前,弩弦震动,弩箭呼啸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射入黄巾阵中。

一支弩箭贯穿了三个贼兵,把他们钉在泥地里。又一支射穿了一面旗帜,旗杆折断,大旗轰然倒下。弩箭破空,惨叫声此起彼伏,黄巾阵中顿时大乱。

周旌站在高坡上,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他看着河面上那些越来越多的船影和从船上跳下来的援军,汉军前哨在最后一刻居然稳住了,这意味着河滩地的失守已成为必然,此时,周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渠帅,再投入两万人,趁他们立足未稳——”

彭脱没有答话。

所有的预备队都投入了战场,彭脱甚至还从防备关羽张飞的部队里临时调拨,可饶是如此,在预定的时间内,葛陂黄巾甚至没能击破刘备的先头部队。

这在前督战的几个司马到底是什么狠角色?

三千不到的先头部队,挡住了三四万人轮流围攻一个时辰,这是人???

河滩上,援军已经冲到了阵前。

细阳部曲们赤着脚踩在泥地里,灵活得象泥鳅。他们没有铠甲,但跑得快,刀法狠,专门找那些落单的黄巾兵下手。

一个张家船工一鱼叉捅翻一个贼兵,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另一个贼兵砍翻在地。又一个佃户冲上来,一刀砍在那贼兵的后颈上,血喷了一脸。

奔命兵们多数没有打过仗,有的连刀都没握过,只是被赵谦从平舆拉来的农夫。

可他们没有跑。也许是因为赵谦站在他们身后督战,也许是因为后面就是滔滔河水,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个年轻的奔命兵被流矢刺穿了肩膀,惨叫着倒下。

旁边的老卒一把拽住他,嘶声喊:“站起来!站起来!不想被后边的人踩死就站起来!”年轻人咬着牙站起来,抓起刀,继续跟着老卒往前冲。

陈国的弓弩手们在船头列成三排,轮番射击。前排射完,蹲下脚踏蹶张弩装箭,中排接着射,再蹲下,后排再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黄巾阵中,一片一片地收割着人命。

那些刚从水田里拉来的流民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前排的倒下,后排的就开始往后缩。

徐晃的左部见机从侧翼插了上来。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一片芦苇丛中杀出,直插黄巾阵线的腰部。大戟挥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那些被箭雨打得晕头转向的黄巾兵猝不及防,阵型顿时被撕开一个口子。

刘备看见侧翼的战机,厉声狂呼:“杀贼!”

汉军士卒们跟着他冲出去,刀光如雪,杀声震天。那些被压在河滩打了一个时辰的怨气,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们冲进敌阵,见人就砍。

黄巾阵线终于撑不住了。

这回就连仅有的人数优势也被冲上滩头的汉军抹除。

前排的开始往后跑,后排的还没搞清楚状况,两股人潮挤在一起,自相践踏。

彭脱站在高坡上,看着那片溃败的人潮,脸色惨白。

周旌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二人不约而同的调头就跑。

汉军的主力登陆了,这也就意味着战术的失败。

晴天的到来让汉军的强弩得以发挥效用,面对拥有成建制铁甲的正规军,葛陂黄巾必败无疑。

“明公,彭脱退了。”徐晃快步跑来。

刘备点点头:“子龙与仲康二部损失不小,原地休整,其馀各部追击。绝不可放过此人。”

彭脱在泥泞中狂奔,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再陷进去,再拔出来。他跑得踉跟跄跄,头盔不知丢在了哪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糊满了泥浆。

身后,溃兵们像受惊的羊群,跟着他拼命往后跑,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敢停下来。

他跑上一处高坡,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汉”字大旗已经在河滩上立起来了,追兵如影随形。

周旌跟在他身后,也是满身泥浆,气喘如牛。

彭脱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周旌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

“你个蠢货!”他的声音沙哑,唾沫星子喷了周旌一脸。

“非要用什么手段!如果提前去堵住汉军,那还有可能跟邓当曹仁一起阻止他们上岸!结果呢?想玩什么半渡而击,把自己玩没命了!”

他一把将周旌推搡出去,周旌跟跄几步,摔倒在泥地里,溅起一片黑色的泥浆。

“打半天连个前锋都打不下来,还玩半渡而击?那朔州军是你能半渡而击的?”

彭脱嘶声喊着,胸膛剧烈起伏。

“刘备在北疆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手底下的兵跟磐石一般硬朗,只要有一半人上岸都能灭了我!等到朔州军上岸了,有你我好果子吃!你害死我了!害死我了!”

周旌趴在泥地里,满身满脸都是泥浆,狼狈不堪。

“这时候怪我?只怕晚了。你不也想消耗邓当和曹仁,让他们的部曲当替死鬼吗?”

他也想不明白。明明都布置得好好的,邓当从南面北上,曹仁从东面西进,彭脱在葛陂正面迎敌,三路合围,打车轮战消耗朔州军。

可邓当退了,曹仁败的又那么快,赵谦的援军更是莫明其妙地从天而降。

龙渊的张根为什么不堵他?谁给赵谦放的信?这太奇怪了。

周旌从泥地里爬起来,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他猛地回头。

一个威武壮汉正从坡下冲上来,浑身浴血,手里提着一柄卷刃的短斧,象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身后,几十个浑身泥浆的甲士跟着他往上冲。

许褚。

周旌瞳孔骤缩,转身就跑。可泥地太滑,靴子踩进去拔不出来,他跑了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泥浆里,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他拼命挣扎,可泥浆像胶水一样黏稠,越挣扎陷得越深,怎么也爬不起来。

“彭脱救我救我。”

彭脱冷哼一声,人早就跑不见了。

许褚冲到他面前,短斧高高举起。

周旌仰面躺在泥浆里,糊了一脸,睁不开眼。

“壮士!壮士!”他嘶声用着方言喊着,声音发颤。

“我们都是沛国老乡!州里人不害州里人!我是沛国人,许兄你也是沛国人——”

许褚的斧头停在半空。

“你认识俺?”

周旌心中一喜,连忙又道:

“认识,许家老二谁不知道,壮士,看在州里人的份上,饶我一命!我、我愿归降——”

话音未落,许褚一脚踩住他的胸口,把他钉在泥地里。

周旌喘不上气,眼睛瞪得溜圆,只能看见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俯下来,凑到他面前。

“州里人!害死了俺那么多弟兄!”许褚声如闷雷,“还有脸说州里人!你这种畜生也知道州里人三个字怎么写吗?”

短斧落下。

周旌惊呼一声,最后看见的,是一片血光。

许褚蹲下身,一刀剖开周旌的胸膛,掏出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扔在泥水里。血溅了他一脸,他浑然不觉,只是站起身,望着坡下那片正在溃逃的贼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追!给俺州里人报仇!”

葛陂深处,一座邬堡矗立在陂池边。

这是彭脱的老巢,墙高两丈,厚三尺,四周挖着壕沟,沟里灌满了水。平日里,这里是彭脱囤积粮草、藏匿劫掠来的财物的所在,此刻却成了他最后的避难所。

大门洞开着,还来不及关上。

溃兵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在门口,你推我搡,谁都想先进去。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哭,乱成一团。守门的头目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往里推人,可人太多了,根本推不动。

“关门!快关门!”那头目嘶声喊着。

来不及了。

袁忠一路追击溃兵从中杀出来,他一刀砍翻一个挡路的溃兵,又一脚踹开另一个,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个口子,冲进了邬堡大门。

身后,几十个汉军士卒跟着他涌进来。

邬堡里的厮杀声顿时响成一片。

袁忠在人群中拼命砍杀,拼命的寻敌。

然后,他看见一老者站在邬堡二层的廊檐下,负手而立,正冷冷地看着他。

征羌范仲博。

袁忠愣住了,刀停在半空。

他认识这张脸。虽然已经有十几年没见了,但他不会认错。

挚友范滂的弟弟,征羌范家的家主,他少年时的故交。

当年他与范滂一起被收捕下狱,同囚的人多数患病,袁忠和范滂争着替乡人受刑,从此名扬天下。那是他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时光,也是他与范家最亲近的时光。

“仲博你怎么会在这里?令兄死后,你不是一直在守孝吗?”

范仲博没有答话,冷冷地看着他。

袁忠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脸色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痛苦。

“你”

“你知不知道,我儿就在赵谦手下?你既然在葛陂黄巾之中,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

范仲博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阻止?”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脚步沉稳。

“正甫,你背叛党人,沽名钓誉。我兄长与你刎颈之交,因党锢而死。朝廷一解除党锢,你就巴结朝廷,把儿子送去当官。”

他走到袁忠面前,目光如刀。

“你对得起我兄长吗?”

袁忠的嘴唇一阵抖动。

范仲博继续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平舆帮刘备,不就是想借他的手,给你儿子报仇?可你儿子的死,是你自己造成的。你不该把他送去当官,不该让他给朝廷当走狗,既然你不义在先,我杀他自然不需尤豫!所有背叛党人的都得死!”

“住口!”袁忠嘶声喊道,一刀劈过去。

范仲博侧身闪过,拔刀还击。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在邬堡的院子里厮杀起来。你来我往,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毫不留情。

“原来是你杀了我儿!你该死!”袁忠杀红了眼,一刀比一刀狠。范仲博刀法老辣,进退有度,一时间竟不分胜负。

范仲博一刀劈来,袁忠举刀格挡,两刀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跟跄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范仲博趁机欺身而上,一刀刺穿了他的小腿。

袁忠惨叫一声,单膝跪地,鲜血喷涌,溅了范仲博一脸。

范仲博从地上拾起另一把刀,高高举起,对准袁忠的脖颈。

“正甫,走好。”

刀锋落下。

袁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厉光。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侧身格挡开了刀锋,左手用手戟捅进范仲博的肚子。

刀锋入肉,发出沉闷的噗声。

范仲博愣住了,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腹部的手戟,又抬头看着袁忠,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

袁忠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握着手戟,用力一搅,再拔出来。

范仲博的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袁忠跪在泥地里,大口喘着气。他的小腿上血还在流,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具尸体,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之感。

“仲博兄,你不明白。不是所有党人,天生就想对抗朝廷的。有些人,是真的想当官啊。”

“做党人只是为了求名,可求名的目的不还是为了当官吗?哈哈哈哈。”

袁忠闭上眼睛,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来,和血混在一起。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他睁开眼,看见刘备站在他面前,刘备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握住那柄插在袁忠小腿上的刀,用力拔出来。

袁忠闷哼一声,咬紧牙关。

刘备撕下一截衣襟,给他包扎伤口。

“正甫,杀子仇人,你已经找到了。彭脱交给我。”

袁忠看着刘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刘备站起身,握紧环首刀,很快带着亲兵向邬堡深处冲去。

邬堡里到处都是人。溃兵们挤在走廊里、台阶上、院子里,有的跪在地上投降,不投降的汉军士卒们追着他们砍杀,刀光剑影,血溅四壁。

刘备一脚踹开一扇门,里面是几间厢房,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光线昏暗。他眯起眼睛,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几十个女人蜷缩在角落里,衣衫不整,有的抱着膝盖发抖,有的趴在同伴身上哭泣,有的目光呆滞,象是丢了魂。

她们的脸上、身上、手臂上,到处都是伤痕,触目惊心。

刘备的瞳孔微微收缩。

生在乱世,自然不乏这种场面。哪怕是汉军内部都不少见。

“来人,把她们集中起来,派人看护。谁敢趁乱奸淫,立斩。”

亲兵们领命而去。

刘备转身,继续往前冲。

彭脱在邬堡最深处,被几个亲兵团团护住。他已经无路可退了,身后是一道门,门外就是葛陂的大堤。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刀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渠帅,”一个亲兵颤声道,“大堤上有闸门,真到了无路可走,放了水就能淹死他们,大不了同归于尽。”

彭脱眼睛一亮。

对!大堤!葛陂是个巨大的蓄水池,有自己的堤坝,一旦决堤,整个陂地都会被水淹没。那些正在邬堡里厮杀的汉军,全都会被洪水吞没。

“去!”他嘶声喊道,“开闸!放水!”

几个亲兵转身就跑,冲向大堤。

可他们刚跑出几步,就停住了。

大堤上,一面红旗正在晨风中飘扬。

红旗上绣着一个字:关。

彭脱的瞳孔骤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关羽站在大堤上,环首刀横在身前,长髯在风中飘动。

他身后,数千朔州兵列阵而立,刀矛如林,甲光映日。堤下的闸门已经被张飞控制,守闸的贼兵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为了等这一刻,关张等了一夜。

刘备在东面进攻,许褚和赵云从水道突袭,关羽正面佯攻,实则却在黑暗中绕了一个大圈,乘坐小船从北面插到了葛陂的大堤上。

之前关羽便是被彭脱开闸放水所阻碍,骑兵不得过。

这一次关羽吸取了教训,提前部署周密,突袭大堤。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没有人问。

但你永远可以相信关羽,他就是整个三国最好的侧翼指挥官。这一点周瑜深有感触。

事到如今,满盘皆输,彭脱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刘备你好狠。”

“不惜代价也要与我拼死一战吗?”

身后,刘备一脚踹开房门,迎面格杀了两名贼人。

环首刀上的血还在滴。他走到彭脱面前,低头看着此贼。

彭脱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甘。

“左君,”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也是被逼的。我们这些小人物,都是棋子而已。上头有人,下面有人,我们夹在中间,身不由己。何必相互为难?”

“你饶我一命,我保证不敢再犯!”

刘备看着他,沉默片刻。

“彭脱,你知道我们最大的区别在哪吗?”

彭脱怔住了。

刘备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刘备知道自己出身不足,势力不足之时只能当棋子。但我不会甘心一辈子只当一颗棋子。”

“当不当棋子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棋子意识得到自己不能永远当棋子。这很重要。”

他站起身,握紧环首刀。

“你害死了我这么多朔州兵士,糟塌了这么多妇人。丧尽天良,备不杀你,昊天也要收你!”

彭脱猛地爬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嘶声喊道:“刘备!我跟你拼了!”

他挥刀冲上来,刀锋直奔刘备的面门。刘备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捅进他的腹部。

彭脱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涌出一口血,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着刘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备握着刀柄,用力一抽。

鲜血喷涌,彭脱的身体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刘备站在他面前,刀上的血还在滴,他望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就这么一个货色,居然害杀我这么多将士。”

“死了便宜你了。”刘备擦干刀上血,转过身,向邬堡外走去。

葛陂岸边的空地上,四面八方的船队陆续靠岸。

有细阳张家的,有南顿应氏的,有平舆赵谦的,还有一些刘备不认识的旗帜。

船上站满了人,有的穿着官袍,有的穿着铠甲,有的穿着短褐,五花八门,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自然是来看风向的。

昨夜葛陂周围可谓热闹非凡,来了许多势力,但他们大多直到天亮才出现。

岸上,汉军士卒们正在打扫战场。尸体被一具具抬走,伤兵被抬到干燥的地方包扎,俘虏被集中起来,黑压压的一片,蹲在泥地里,双手抱头。

朔州军的老卒们甲胄残破,浑身泥浆,有的靠在树干上喘气,有的坐在泥地里包扎伤口,有的拄着刀站着,他们已经打了一夜,又打了一个上午,连口水都没喝上。

船队中,有人蠢蠢欲动。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站在船头,眯着眼睛打量着岸上那些疲惫的汉军。

他身后站着几十个甲士,刀已经出鞘。他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那人点了点头,手按上了刀柄。

朔州军已经无力作战,葛陂黄巾也分崩离析。

如果趁这时候狼群开始露出獠牙。

“玄德,你看他们上岸了。”

刘备看见了。

他正在岸边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听见简雍低声提醒,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黑压压的船队。

他没有说话,很快站起身,推开要给他包扎的亲兵,把环首刀插回腰间,然后一个人向岸边走去。

身后,赵云跨前一步:“左君——”

刘备抬手,制止了他。

他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到岸边。

青年满身是血。甲片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站在岸边,面对着船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拔出刀。

刀锋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他把刀举过头顶,刀尖指着天空,然后——

“刘备人头就在此地,想要的便来!”

一声大吼,如平地惊雷,在河面上回荡。船队中,有人后退了一步。

“来!”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更沉,象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刘备不退反进,身后关羽,张飞二部齐刷刷亮刀。

“难怪刘备如此自信”

那个按着刀柄的中年人脸色变了,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关张二部一直是朔州军中人数最多战力最强的别部。

此番刘备舍关张去佯攻,而用赵云徐晃,加良家子奔命兵,本身就很异常。

这意味着朔州军最能打的两位突将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军队战斗力。

刘备到底在防备什么?

想到这,豺狼虎豹们也渐渐产生了畏惧。

“来!”

第三声,声嘶力竭,象是要把肺里的最后一口气都喊出来。

河面上的水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远方。船队中,没有人敢动。

刘备站在岸边,刀举过头顶,纹丝不动。

筋疲力尽的猛虎,毕竟还是猛虎。谁想上来猎虎,那也得付出半条命。

“如果不敢杀备,那就伏地臣服。”

“若不臣服,那便引颈就戮!”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寂静。

鸦雀无声。

负责领衔最后一波围剿的本该是张根,可张根临阵变节,群贼无首。

碍于关张恐怖的战斗力,一时间竟无人敢出头。

加之葛陂黄巾一夜复灭,此时前来围剿的群贼就更害怕了。

树倒猢狲散,烟波散去,整个汝南局势已然大变也。

船队中,最先动的是邓当。

他从一艘走轲上跳下来,快步跑上岸,跑到刘备面前,一个滑铲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以头触地,声音发颤:

“小贼邓当,愿弃暗投明,为左君效死!”

邓当还是聪明的,知晓葛陂黄巾被围剿后,下一个报复的就是他,考虑到朔州军强大的战斗力,与之对抗也无生路,干脆直接招安了。

刘备低头看着他。

“准!”

风吹过,河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

船队中,又有人动了。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跳下船,快步跑上岸,跪在邓当身后:

“左君那是误会了,误会了啊,哈哈哈哈,我等都是自发前来配合汉军剿灭彭脱,助左君杀贼的!哪里是来杀左君的!”

又一个跪下来:“就是就是!没想到我们还没出手,左君就击败了彭脱,当真是天下名将!天下名将啊。”

“我等愿降左君!”

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船队中的人纷纷跳下船,跑上岸,跪在刘备面前。一个比一个虔诚,一个比一个躬敬。

好象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来帮刘备的,好象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在背后捅刀子。

刘备看着这些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收起刀,转过身,向岸上走去。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都起来吧。”

“既然诸位都是来投诚的,那很好,朝廷一概收编。”

“云长,益德,将这些渠帅带回营中,好生安置,馀部通通打散,择其精壮从军。”

“唯!”

葛陂的水面上,烟云散尽。

阳光从云缝里洒下来,照在那些疲惫的士卒身上。

远处,关羽和张飞的船队正在靠岸,船上载满了俘虏和缴获的粮草。

这场可怕的梅雨,没能淹死刘备,反而让朔州军越来越强。

经过这场水战,刘备更是清醒地认识到了朔州军的短板,在平野作战极为彪悍,可兵士都是北方人,不习水性。

在水网密布的中原战场和江淮地区,船只真的比马好使。

必须趁着收编这波江淮水贼,及早训练一批河渠兵和楼船士,以应对来日更加复杂的战场局势。

而葛陂黄巾复灭后,整个中原战场局势又将逆转,此战虽然历经艰险,但好在彻底根除了葛陂之患。

有些人知道后是要气的直跳脚的。

至少袁司徒要郁闷很长一段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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