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乱世,阶梯也!刘备是最好的棋!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320章 乱世,阶梯也!刘备是最好的棋!
五月的雒阳,天色沉。
司徒府后堂,窗扉半开,雨气裹着泥土的腥味从外面渗进来。
天气又闷热的很,叫人心头烦躁。
袁隗跪坐在棋案前,手中拈着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对面的刘宽端着羽殇,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棋盘上,神色如常。
这老头须发皆白,嗜酒如命,明明只剩下一年寿命了,但看起来倒还很精神。
不过这也可能跟刘宽近来退休了有关。
汉代普遍实行七十岁致仕制,刘宽公元120年出生,到现在也才六十四岁,这就辞官隐退了,倒是让袁隗感到意外。
不过嘛,灵帝朝影响力最大的三公都是这两年陆续退场的。
司空张济四月份就寿终正寝了。
杨赐因在黄巾起义期间触怒灵帝,被免官,之后出任尚书令,旋即被调任廷尉,杨赐瞧不起文法吏工作,也不愿意离开尚书台,便被灵帝以位特进身份劝退,回家养老了。
如今刘宽也辞去光禄勋,回家养老了。
随着这俩在明年也驾鹤西去,朝廷原本宗室、浊流、清流互相抵砺的局面彻底瓦解。
袁隗熬到了最后,放眼整个朝廷,发现已经没有自己一合之敌了。
最能拿的上台面的对手,居然只剩下曹嵩
袁隗的政治手腕真不见得要比那三位老牌三公强多少,但他胜在命长。
熬过了一群大佬,袁隗就是鹤立鸡群了。
唉,无敌是多么寂寞啊。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日,淅淅沥沥,没有要停的意思。
袁隗这些天每日都来找刘宽下棋。
“文饶公。”
“听说在汝南那边,刘备吃了大亏啊。”
刘宽放下羽殇,抬头看了他一眼。
袁隗将黑子落在棋盘上,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彭脱据守葛陂,朔州骑兵陷在泥里,进退不得。刘备一败涂地,仅以身免,如今已经退回了平舆。”
刘宽眉头微微一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摩挲了片刻,缓缓落在棋盘上。
“若真如此,只怕最先得到消息的不是袁公,而是陛下了。”
“朔州军是大汉精锐,百战边军,如果全军复没,整个朝廷都将震荡。”
“陛下至今不动如山,可见汝南还算安泰的。”
袁隗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的堂中回荡。
“文饶公不愧是帝师,宗室之首,器量沉稳啊。”
刘宽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棋盘,缓缓道:
“葛陂黄巾,是挡不住刘玄德的。”
袁隗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棋子,不经意般问道:
“嘶,刘公没有去过葛陂,又怎么知道呢?”
刘宽抬起头。
“檀石槐都挡不住,区区几个宗贼,怎么拦得住呢?”
“这些贼人再厉害,难道能比鲜卑人更难缠?”
袁隗沉默片刻。
“内外敌情不同也,能在边塞打胜仗的人,不一定就能平好内乱。”
“最富庶太平的内地,往往也是水最浑浊的深渊。”
“朔州的马踩错一脚,就堕入其中,不得抽身也。”
两人对视。
堂中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
刘宽看着他,忽然咳嗽了一阵,脸上青白交加。
看起来,刘宽的身体确实不太好。
如果不是自己的门生傅燮还在刘备军中,形势未明,他或许早就已经离开雒阳回弘农养老去了。
“那刘玄德也不是易与之辈啊。”
“还有老夫那弟子,老夫也是清楚他的本事的。”
“这二人若联手,平定豫州不难。”
刘宽目光落在棋盘上。
“袁公这局棋,我看还是不要下了。公素来好面子,要是输了,会咽不下这口气的。”
袁隗低头看向棋盘。
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方才那步棋,看似凌厉,实则露出了破绽。
袁隗看了片刻,很快明白了。
刘宽说的,从来不是这局棋。
这老头倒是聪明,一眼就看穿了汝南局势是袁家人在背后操纵。
“文饶公的意思是”
刘宽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窗前。
窗外雨雾蒙蒙,远处的屋檐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这局棋,还是我们各退一步,不要伤了和气为好。”
“袁公,我接下来就不落子了。剩下的残局,交给袁公来决定。”
“雨下大了,老夫要回府了,这场雨若一直持续下去,淋的只怕不止老夫一人啊。”
“袁公,不必相送了。”
他转过身,朝袁隗微微一揖,然后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看着屋外的土地被水淹没,身体停滞了片刻。
小厮急忙撑伞。
门帘掀起又落下,刘宽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袁隗则独自坐在堂中,望着那盘残局,久久不动。
袁隗很讨厌这种不能掌控全局的滋味。
熹平年间到光和年间清流魁首毫无疑问是弘农杨,大多数时间都是杨赐在跟刘宽、张济、曹节之流合作或对抗。
袁氏和杨氏是姻亲,长期跟随杨氏脚步站台清流。
等到杨赐被灵帝打压后,袁隗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跻身清流魁首的位子,刘宽和张济、曹节这些分量级对手也都下台了,按理说,整个朝廷就是汝半朝的天下了。
怎料就是在袁隗的老家,袁隗都没控制住局势。
今日刘宽一阵冷嘲热讽,越发让袁隗感到郁闷,甚至都没出门相送。
气量狭隘,也缺乏乱世博弈的政治手腕,这就是袁隗。
在规则内部,他可以利用庞大的官场资源实现自己想要的一切,但遇到不讲规则的人,袁隗就拿他毫无办法。
刘备是个朔州军阀,想要对付他只能扒了他的兵权,可能够卸下刘备兵权的,整个天下只有汉灵帝一个。
只要天子不傻,在浊流日渐式微的情况下,皇帝就不可能废掉自己的左膀右臂。
这就意味着只要刘宏还活着,刘备的军权是绝对稳固的。
以前还是个别部司马、破鲜卑校尉的时候,袁家人有一千种办法对付刘备。
哪怕刘备升任破鲜卑中郎将、朔州刺史,那也只是让袁家对付他的办法减少到一百种。
袁隗早先对一个出身边州的边塞乡豪不以为意,谁能想到短短几年,他竟也能跟袁家平起平坐上桌吃饭了。
“难缠啊这人比段颎还难对付。”
“段颎的兵权好歹在平东羌后被卸了,利用阳球就能杀了他,可这刘备手中一直握着精兵强将,啧,如之奈何?”
良久,大雨中,门外传来脚步声。
袁基从隔壁的房间走出,他进来后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袁隗,轻声道:
“叔父,料想五月过后,江淮的雨会更大了。”
袁隗没有答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
雨确实更大了。
不过,袁隗想的不是雒阳夏日午后的暴雨倾盆,而是五月间江淮地区特有的连绵梅雨,细密绵长,铺天盖地,仿佛天漏了一个口子,要把整个江淮泡烂。
门外闪电劈开天幕,白光照亮了整座堂屋,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雷,从远及近,滚过屋顶,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袁基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瓢泼的大雨,轻声道:
“五月梅雨,河道涨水,地面泥泞。朔州骑兵再厉害,在泥地里也施展不开,除非决河”
袁基转过头看着袁隗。
“但以刘备的性格,他也不可能做出决澺水河堤这种事。”
袁隗冷笑一声。
“他当然不会,刘备这人自命清高得很。
梅雨时节决河,澺水、汝水下游的县城都要淹。汝南郡不下两百万人口,下游的鲖阳、新蔡、原鹿、富波、褒信几个县,一场水灾就能淹死十几万人。以十几万平民的生计为代价来破敌,这种事,刘备做不出来。”
“换作是我,早就决堤了。反正汝阳在北边,淹不到。整个中原的水网都往东南流,既然淹的是那些农人的田,与我袁氏何干?”
袁基沉默片刻,轻声道:
“叔父,那咱们还要继续吗?”
袁隗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棋盘上那枚白子。
刘宽最后那步棋,落在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位置。不攻不守,不偏不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象一堵墙。
“刘宽说让我们各退一步”他喃喃道,不断咀嚼着刘宽那句话里的深意。
“可退一步,就是不再管葛陂黄巾。这一步,怎么退?”
袁隗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打在窗棂上,溅到他的衣袖上,他浑然不觉。
“葛陂黄巾,是袁氏布局多年的棋子。那些公田,那些隐户,那些从府库里流失的粮食和兵器,每一步都花了无数心血。如今刘备来了,要把这一切连根拔起,怎么能退?”
“刘备离开汝南,袁家承诺不追究过往,这已经是让步了。难道还要把葛陂拱手相让?荒谬!”
袁隗望着窗外的雨幕,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葛陂黄巾蕴酿多年,袁家等待时变也等了多年。
现在同量级的三公死的死,隐退的隐退,已经没有人能阻挡袁隗。
三公开府这个位子,袁隗已经看不上了。
太傅、录尚书事才是东汉权臣的顶点。
象当年的陈蕃一样左右朝廷,这才是袁隗的终极目标。
三公虽然尊贵,但始终在名位上差了上公的太傅一级。
若能再录尚书事,控制尚书台,那整个大汉王朝的命脉就直接控制在袁氏手中。
不过嘛,想走到这一步也没这么简单。
建宁元年的那场政变就是个例子,太傅陈蕃与大将军窦武谋划剪除宦官,被刘宏抓住机会,利用阉党,将窦氏外戚跟党人一网打尽。
那是何等的教训啊。
在朝堂争斗中,哪怕对方有任何一丝翻盘的机会,也有几率让你三族复灭。
吸取了外戚和前代党人经验的袁隗,明显表现得比陈蕃、李膺、杨赐这类人更为谨慎,他时刻在清浊夹缝中变换阵营。
做起事而来既野心勃勃同时也畏首畏尾。
是以,整个汉末的党争,袁隗永远站在幕后操控局势,绝不轻易下场。
外戚靠不住,宦官靠不住,太后更靠不住。
在袁隗的计划里,有朝一日,扮演外戚角色的何进也不能活,皇帝也不能活,宦官也不能活,太后更不能活。
只有整个汉王朝的统治集团全部下台,袁氏才能真正没有风险的登顶权力顶峰。
自时,是效仿王莽,还是霍光,都在袁氏一言之中。
不过,现在距离那一步还太过遥远。
但东汉王朝的内部积弊已经到了总爆发的时刻,这一天不会太远,人总得慢慢往前走。
在目下的朝堂官僚里,确实没有袁隗一合之敌。
在他的心里,终极对手始终是刘宏、永乐太后这一级别的人物。
至于刘备,不过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
这把刀,尽早折了最好。
不能折,那也不能让他继续破坏汝南的局势。
袁隗打心眼里,还是瞧不上刘备的乡豪出身。
哪怕这颗棋子在棋盘上已经有了足够大的威胁
“叔父。”袁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袁基站在棋案旁,手中拈起一枚棋子,在灯下细细端详。
“我还是觉得,应该拉拢刘备。”
“我听闻叔父,这些天千方百计想把董卓送进军队里,顶替卢植歼灭张角残部,可那董卓也未必没有野心。”
“真把董卓扶持起来了,假使有一日,他不受控制,谁来与他抗衡?”
袁隗眉头微皱。
袁基放下棋子,抬起头目光坦然:
“这世上,没有人是干净无瑕的。也没有人是绝对忠诚的,尤其是刘备这样的人一介乡豪出身,在朝堂里很需要人支撑。
何必与他斤斤计较呢?只要能为我所用,让几步也无妨。重要的是,他能否给袁氏带来利益。”
袁隗冷笑一声。
“让步?”他走回棋案前,重新坐下来。
“我倒是想让步。这些年,我们没少让步吧?”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翻转。
“当年他身陷囹圄,是刘宽、卢植、马日?求情,我们开了口,他才能进入士林。
结果呢?这些年照旧是冥顽不灵。
如果他聪明些,就该知道隔三差五多来袁门走访。
可他没有。一心要当他的护国忠臣,撑天脊梁,嗬。”
袁隗将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真是可笑不自量。我看这大汉朝的天四面漏水,他要怎么去撑。”
“再说,士纪,就算我们让步,你以为他就会甘心为我袁氏鹰犬?此人素来桀骜不驯。
不听话的边将,我要之何用?在官场上,能力始终得让位于忠诚。
不忠于袁氏的,那就得象这颗棋子一样踢出棋盘之外。”
袁隗将棋子丢开,袁基拾起后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
“可如果,他根本不需要忠于袁氏呢?”
“侄儿的意思是,让他做他该做的事。葛陂黄巾,他要打,就让他打。彭脱、吴霸,他要杀,就让他杀。那些公田、隐户,他要收回朝廷,就让他收回,让他名满天下。”
“叔父,我们不需要忠臣,我们需要的是让这天下局势维持平衡的人。”
“您不觉得,刘备就是一颗很好的棋子吗?”
“目下,天下大乱,黄巾平定之日,定是群雄逐鹿之时。”
“若是局势太乱,乱到无法控制,袁氏也没办法顺利实行计划啊。”
“平衡的天下,才有机会,太过动荡,小心玩火自焚。”
袁隗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性格本就偏向阴暗保守,袁基的话倒也说到了事实。
乱世是阶梯,但太乱了梯子容易断。
唯有小乱不断,大乱没有,才是政治家最好操控天下的时机。
而那些能压制大乱,平息小乱的人才是棋局上最珍贵的棋子。
这个时候,这颗棋子的阵营已经不重要了。
他有平乱的能力很重要。
袁基继续道:
“葛陂黄巾,对于我袁氏来说,始终不过是棋子。棋子没了,可以再布。可刘备这样的棋,用好了,能做的事比波才、彭脱都多。”
他走回棋案前,指着那盘残局。
“退一步,不是认输。是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侄儿认为,刘备在将来会是平衡天下局势的关键人物。”
“在整个大汉棋盘内,没人找得到比他更合适的棋子。”
袁隗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比你那两个弟弟,更象袁家的领头人。”
“躲在幕后,坐观风雨,不轻易下注,这就是袁氏立足政坛不倒的关键。”
“老夫老了,或许以后,袁家该交给你来掌舵。”
袁基没有答话,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幕默然一笑。
袁隗野心很大,袁基野心也不小,这个阶段,相比于袁绍、袁术,袁隗、袁基控制的家族资源更多,人脉更多,年龄和资历更老,他们才是汉末棋盘上的棋手。
只要在棋盘规则以内,没有人能战胜袁氏。
雨更大了。闪电劈开天幕,雷声滚过屋顶,震得整座堂屋都在微微颤斗。
“叔父。”袁基忽然道。
“汝南这场雨,还要下多久?”
袁隗看了看天色,沉吟道:
“梅雨时节,少说也要持续半个月。”
袁基点点头,目光深远。
“半个月,足够刘备做很多事了。”
袁隗不甘心:“士纪的意思是,你还是要让步?”
“哪怕站在老夫的对立面?”
袁基摇头:“侄儿不敢,只是,现在袁正甫已经下场了,无论如何,叔父都参与不了这一局了。”
“刘备的胜算不小,再坚持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早点做好葛陂黄巾复灭的打算为上。”
“刘宽有些话说得对,不要为此置气,毕竟伤的也是叔父自己啊。”
袁隗看着袁基冷漠的神情,慢慢察觉到这些年,他这个侄儿慢慢变得成熟老练,野心也在慢慢滋长。
袁基的眼睛里充满了想要操控权势的欲望,简直是个天生的阴谋家。
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出仕,但守丧期已经过了,袁基不想要一步步走孝廉入仕,当县令、太守二千石这个路子往上走。
他一出仕就想当三公九卿尚书令,他急切地想要摆脱袁隗的控制,竖立自己的人脉。
袁隗抬董卓,袁基就抬刘备。
他到底是想让袁家走到权力的最顶端,还是想让自己走到权力最顶端呢。
袁隗看不清了。
汝阳袁家虽然屡世公卿,权倾天下,但有一个致命的破绽——内部的分裂,子侄多是野心勃勃之辈,袁隗控制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