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既然诸君手段尽出,那备便该算总账了!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319章 既然诸君手段尽出,那备便该算总账了!
平舆城外,汉军大营。
随着关羽的前锋在葛陂周围不断与彭脱的势力交锋,彭脱部不断被压缩到葛陂的河渠中,根本不在野外跟汉军野战。
现在蚁贼一遇到汉军就退回葛陂内部,通过船网和水道撤回大本营。
关羽发动了两次进攻,一到水陂边缘,骑兵就陷在泥地里,而蚁贼则通过狭窄的田埂和湖泊、遍布的水道,小规模袭扰。
这就让关羽恼火了,朔州军最强大的骑兵无法在田里、河网里发挥战力。
加之地形破碎,强攻难度很大。
关羽掀开帐帘,大步走进中军帐。
他的铠甲上沾满了泥浆,靴底还带着黑泥,每一步都在地上印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夏侯纂、刘琰,跟在后面,也是一身狼狈,满脸怒色。
“州将。”关羽抱拳,声音里压着火气。
“彭脱那厮,根本不与我军会战!他就躲在老巢里拖着。”
刘备抬起头,看着浑身泥泞的诸将,心中一沉。
“详细说。”
关羽走到舆图前,指着葛陂的位置,沉声道:
“末将率前锋抵达葛陂外围,彭脱的斥候远远看见我军旗帜,立刻缩了回去。末将派人叫阵,彭脱闭门不出。末将便下令进攻。”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奈。
“可一到水陂边缘,骑兵就陷在泥地里了,葛陂引澺水灌溉,旁边是一大片蓄水湖,马一踩上去,蹄子就陷进去半尺深。将士们只好下马步行,可穿着铠甲在泥地里走,一炷香的功夫就累得喘不上气。”
“等好不容易走上几步,彭脱直接开闸放水,把葛陂变成了一片菏泽,而他们的大本营在高地上,不受侵害。”
刘琰接口道:
“更可恨的是那些蚁贼!他们根本不跟咱们正面打,就躲在田埂后面,等咱们的人陷在泥里,就从四面八方射箭。等咱们追过去,他们就沿着田埂跑了,躲进林子里。”
“还有水上。葛陂周围的河渠里,到处是蚁贼的小船。那种船叫‘赤马’,船身狭长,速度极快,在水网里穿行如飞。咱们的人走到哪,那些小船就跟到哪,一有机会就靠近射箭,射完就跑。”
“我们用强弩压制,他们调头就走。”
关羽指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河渠标记。
“末将发动了两次进攻,都被他们用这种办法打了回来。骑兵陷在泥里使不上劲,步卒追不上,水里又不如他们熟悉河道,不了解葛陂地形,这地方是打不下来的。”
刘备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葛陂,果然不好打。
也难怪这地方号称东汉梁山泊,打退好几次汉朝正规军了,最后曹操硬是打了两次才灭掉。
赵谦输的是真不冤啊。
张飞恼道:“州将,那些蚁贼仗着地形熟悉,在田埂上跑得比兔子还快。咱们的骑兵在平地上天下无敌,可到了那泥地里,连站都站不稳!这仗怎么打?”
刘备没有答话。
舆图上,葛陂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河渠、陂塘、水田,如同蛛网一般。每一个标记都代表着一处险阻,每一处险阻都可能是彭脱的伏击之地。
“前锋,暂停进攻,原地待命。不得冒进。”
关羽抱拳:“是!”
刘备又看向袁涣:
“去请赵明府来。”
袁涣应声而去。
不多时,赵谦匆匆赶来,一进帐便拱手道:
“左君唤下官,有何吩咐?”
刘备请他坐下,直言道:
“赵明府,你在汝南任太守,可知葛陂的地形?”
赵谦一愣,随即面露愧色。
“左君,下官惭愧。”
“下官是去年冬天才到任的。春二月,张角就造反了。从到任到乱起,不过三四个月,连郡中各县都没走遍,更别说葛陂那样的地方了。”
“况且,汝南郡水利极其发达,到处都是陂塘、河渠。下官来之前,只知道葛陂是个大陂,周围连接着好几条河渠,跟汝水、澺水、颍水都相通,至于那里的地形、水道、路径,实在”
刘备点点头,又问:“府库里可有葛陂的舆图、文书?”
赵谦苦笑:“下官被彭脱击败,弃城而逃时,府库里的重要文书资料,基本都被彭脱烧了。下官这几日在郡中什么都没找到。”
“而且,左君,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话。就算问郡内的其他人也是得不到线索的,如今的汝南小吏们,对彭脱和葛陂一无所知。或者说,他们知道,也不愿意说。”
“下官虽是汝南太守,可毕竟是流官,手下的幕僚、小吏,都是本地人。他们在汝南有家有业,有亲有故。左君与我是外来人,他们要帮着外人去对付本地人,多半是会推三阻四”
刘备明白了。
对于汝南郡的士人和游侠、宗贼来说,朔州军确实是个不速之客。
整个郡内的士人、豪杰、宗贼,都希望刘备快点走。
朔州军的到来,严重破坏了他们的生意,影响了食物链运行。
郡中从上到下,没一个不盼着刘备走。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
“备知道了。多谢赵明府。”
赵谦起身告辞,走到帐门口,又回头道:
“左君,下官无能,帮不上什么忙。但下官有一句话,葛陂之事,可万万急不得。”
“南阳、雒阳不可问,是因为这两个郡是帝乡和帝都,遍地是皇亲国戚,汝南这地方那可是汝半朝啊。”
说完,他掀帘而去。
帐中一时寂静。
刘备望着舆图上那个标着葛陂的圆圈,眉头紧锁。
关羽道:“州将,要不末将再试一次?”
刘备摇摇头:“不必,得另想办法。”
“得有熟悉葛陂地形的人引路。”
“叔至还没回来吗?”
张飞摇头:“估计刚到平春县。”
刘备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色渐暗,晚霞如血。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说笑声。
简雍掀帘而入,满脸通红,一身酒气,脚步都有些跟跄。
刘备本来就一肚子火,看着简雍不着调的又跑出去喝酒了,气得火冒三丈。
“宪和,你又去哪了?”
简雍打了个酒嗝,笑嘻嘻道:
“玄德,城里有人办喜事,我去喝了杯喜酒。”
刘备一愣:
“办喜事?这大灾之年,贼人猖獗,平舆刚刚经历战乱,谁会办喜事?”
简雍摆摆手,笑道:
“玄德有所不知。这可不是雒阳,也不是南阳。在汝南看准了日子,喜事还是要照办的。”
他又打了个酒嗝,神秘兮兮道:
“你还不知道吧?颍川刘氏来了个人,专门在郡中赈济灾民,还帮人婚丧嫁娶。”
“本来平舆饱经战乱,一石米已经涨到五千钱了,他这一来,那些粮商办不成生意咯。”
刘备压下火起,心中一动。
颍川刘氏?
乱世中还有这种仁善角色?八成又是党人在演戏博名望吧
这些年刘备见怪不怪了,整个朝廷上下清一色的嘴上爱国者。
为了养望,简直不择手段。
不过,这颍川刘氏大抵也是和刘陶一样的汉室宗亲吧。
刘陶之前在尚书台看着刘宽的面子帮了朔州军一把,这人或许也能结交也说不准。
“宪和,此人叫什么?”
简雍想了想:
“嘶,好象是叫刘翊,字子相。颍川郡颍阴人。”
刘备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翌日清晨,刘备唤来袁涣。
“曜卿,你可知刘翊其人?”
袁涣一怔,随即道:
“知道。颍川刘子相,在豫州颇有名望。此人出身颍川刘氏,与刘陶同族,家资丰厚,常周济贫民而不居功。历任颍川郡主簿、河南尹功曹,举孝廉后任上计掾,官至汝南太守。”
当过汝南太守刘备眼前一亮。
袁涣继续道。
“去岁,他才与赵明府交接,现在赋闲在家,据说是得罪了人,被弹劾免官。今岁大乱期间,豫州郡县荒芜,四面饥饿,他在家乡赈济灾民数百人,资助乡里婚丧葬娶。在豫州,名声极好。”
刘备道:“奇怪,那之前我在颍川,怎么没见到此人?”
袁涣想了想,道:
“之前左君在颍川,见到的人无非两类,有求于左君的,想与左君作对的。刘子相注重实务,自然不来拜访左君。”
刘备点点头,若有所思。
颍川刘氏中人,性格里都有些别扭。属于汝颍士人,难免收到士林感染自诩清高,但他们也与清流群体不完全对付,做事特立独行。
就象应劭的老爹一样,坚决不参与党争,这样的人在汉末还是有不少的,只不过名气没有那些喜欢造势的大
而且,这刘翊还真不属于名大于实的那一类。
他早年就以不阿权贵,保护庶民,闻名州里。
后来汉献帝迁都后,此人冒险赴长安任议郎,迁陈留太守时散尽家财,赴任途中因多次救济困厄百姓。
当刘翊看到曹操在徐州搞大屠杀,杀了名士边让之后,毅然和张邈联手反叛,计划被荀彧识破。
最终刘翊与受其资助者俱饿毙。
家财万贯,救济了一辈子百姓的人,最终却被饿死了,结局有点闹心
在荀彧的故事线里,刘翊显然是个反派,但放眼在汉末社会上,刘翊这样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真英雄。
他们比起那些伪英雄更在乎的是黎民百姓能不能坦然地生存在这个世上,而不是口头喊着忠君爱国,天下苍生,实则野心勃勃,无恶不作。
刘备沉吟片刻,不禁有点佩服此人起来,在汉末想找到这样的真君子,是真不容易。
“曜卿,备想见见此人。”
袁涣点头:
“涣去安排。”
“不必安排。”刘备站起身,“备亲自去。”
城外,一处乡聚。
远远地,就能听见哀哭声。
走近了,便见一处院落门前挂着白幡,院中摆着灵堂,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有的披麻戴孝,有的低声哭泣,有的在帮忙张罗宴席。
刘备下了马,在门口站定。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低声道:
“这位君子,可是来吊唁的?”
刘备点头:“是。”
管事递过来一条麻布:“请。”
刘备接过麻布,系在身上,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院子。
灵堂设在正堂,一具棺木摆在正中,棺前供着灵牌。
一个年轻人跪在棺前,身穿重孝,满脸泪痕。
按照汉魏南北朝的规矩,来吊唁的客人,都要捉着孝子的手哭。
来一个,哭一个。
客人哭完,孝子跟着哭。
虽然流于形式,但当时社会确实是这样,就算是不孝子也得哭的撕心裂肺,直到流程走完。
刘备走上前,握住那孝子的手。
孝子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嗓子也喊哑了,明显哭不出来了。
但规矩就是规矩,他还是扯着嗓子,发出嘶哑的哭声。
刘备也陪着嚎了几声。
身后,张飞和简雍也跟着进来了。
两人可没刘备这么给面子,哭不出来,直接在路边薅了一把正开花的茱萸,抹在脸上辣得眼睛冒火,自然就哭出来了。
简雍哭得眼睛都睁不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比哭自己亲爹还卖力。
张飞更是夸张,嚎啕大哭,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刘备回头看了一眼这对活宝,不知道他们哭啥。
不过现在不是管他们的时候。
他松开孝子的手,在灵前上了香,然后退到一旁,在院中四处查找刘翊的身影。
找了一圈,终于在院子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人。
他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仪态大方,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慈祥之感。
这人正蹲在地上安慰丧父的老妇。
“老人家,别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人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棺木准备好了,寿衣也穿好了,你放心,这里的事儿我会处理好。”
那老妇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刘君,若不是你,我家连口棺材都买不起我们就是死也要回报你的大恩。”
刘翊摇摇头,轻声道:
“身为汉室血脉,身负家国安危,此是某应该做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身要走,正撞上刘备的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
刘备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刘翊继续忙碌。
他帮着抬棺,帮着写挽联,帮着安排酒席,帮着安慰哭泣的亲属。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没有半分做作。
刘备观察了许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这人确实是道德高尚,没的说。
不能说汉末士人道德沦丧,伪君子遍地,就真的把所有人打成伪君子了。
屎里淘金还是真有金子的。
刘备昨日向袁涣打听过,刘翊在汝南为官期间,以民为本,勇于任事,屡次阻止权贵侵民,赈济灾荒,忠勤履职。
对汉室的忠诚也没得说,后来朝廷日薄西山,他还是毅然往战乱的长安跑。
重义轻生,这四个字,完全符合刘翊的为人。
这样的人在历史上不出名,倒也正常。
毕竟封建王朝的史书,需要的是忠君爱国的典范,而不是爱民重义的官僚。
评选封建名臣的标准,始终是以忠心皇帝为首,功绩其次,至于是否仁政爱民,那都是附加项了。
后世人读史书,看的是王侯将相如何创建功业,无法在史书的只言片语中同情底层百姓,更无法正视那些真正再为黎民百姓谋福祉的小角色,他们往往是王侯将相的背景板。
可越是如此,刘备越是觉得,刘翊这种人,才是真正支撑起国家的根基之臣。
所有的王侯将相,他再有能力,本质上也都是靠着无数个官僚体系内部默默无闻的干吏联合抬到台面上的。
金字塔的顶端角色,享受了所有的光辉,实则这些光辉,全是金字塔底部的根基夯实的。
假使汉末天下,每一个太守都是刘翊这样的角色,那也就不存在汉末大崩坏了。
皇帝手上只要有几十个刘翊这样的人,国家也就有机会救过来了。
但实际上,这样的人在名大于实的汉末,想找到几个都很难。
念此,刘备对刘翊多了一份敬重。
他一直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刘翊忙前忙后。
直到太阳落山,丧事办完,宾客散去。
刘翊走到澺水边,蹲下身,洗去手上的泥土。
刘备这才走上前去。
“刘君果真不同于常人,世人都说,汝颍奇士冠绝天下,今日观之,子相才是汝颍贤人也。”
刘翊抬起头,看着这个站在面前的年轻人。
夕阳的馀晖洒在他身上,映出一张年轻而沉稳的面孔。
他穿着绛色深衣,腰悬长剑,虽然年轻,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刘翊打量着他,目光里有些好奇。
“阁下是”
刘备拱手:“京兆刘备。”
刘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原来是左君啊。”
他站起身,在衣襟上擦干手,还了一礼。
“久仰大名。”
上下打量了刘备一番,忽然道:
“没想到,名震塞北的左君居然如此年轻。”
刘备微微一笑:“正因为年轻,所以敢做事。”
“备听闻子相当年任河南尹功曹,曾力谏河南尹种拂,反对黄纲强占山泽。备深为敬佩。”
“那时,阳翟大姓黄纲,倚仗天子乳母程夫人撑腰,在京都胡作非为,河南尹种拂不敢忤逆,便征询子相意见。子相力谏道:名山大泽不以封,盖为民也。反对雒阳权贵与民争利。”
“子相此举,堪称青史罕见。世人都说南阳、雒阳不可问,现在看来,有子相这样的贤人在,雒阳还是可以问的。”
刘翊风轻云淡,似乎没把这当做眩耀的资本:
“左君在捕鱼儿海的事,翊也听说过。”
“诸将皆曰汉兵已败,三军夺气,欲抛弃兵马折返幽州保全躯命。唯有左君振臂高呼:汉军如败亡,刘备当先死!愤而冲入乱军,亲冒矢石,五次冲入敌阵中,杀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力挽汉兵、辅卒十数万之性命。”
“有左君这样的人在边州,我方知,边军不止会奸淫掳掠、见敌而逃。”
“边军还能出塞击胡,为国为民。”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有欣赏。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刘备拱手道:“天色已晚,宵禁将至。可否请子相入我营中,秉烛夜谈?”
刘翊微微一笑:“求之不得。”
当夜,刘备在帐中设下便宴,与刘翊对坐而饮。
刘备没想到刘翊对自己也很欣赏,可能是喜欢办实事儿的人往往都同性相吸吧
毕竟,汉末亡就亡在喜欢吹牛的人太多,能办事儿的人太少。
真愿意救国的人,一打听对方事迹就知道,对方到底是沽名钓誉之辈,还是救亡图存之人。
刘备觉得刘翊这种人真的确实太少了。
以前的张角或许是真的心存救国之念,也不知怎地,突然就在党争中卷成这般摸样了。
世事难料啊。
同道者越来越少,走上歧路者越来越多。
刘备念此,只能拿出了拉拢人心的老办法,一起睡觉
二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到深夜,刘备发现,这刘翊确实是有骨气的刘氏宗亲。
以前刘备总觉得天下刘氏宗亲多数都没什么志向,早已经豪强化了。
但现在看来,还是有区别的。
就说刘虞这样的人吧,虽然刚愎自用,但人家是真办实事儿,也对得起百姓,对得起朝廷。
总归二十多万刘姓宗亲里,还是有几个靠得住的
酒过三巡,刘备问起葛陂之事。
刘翊放下酒盏,神色变得凝重。
“左君可知,葛陂黄巾为何这么难对付?”
刘备摇头:“愿闻其详。”
刘翊道:
“翊在汝南任太守时,便觉得奇怪。从年初开始,府库里就一直缺东少西。每次我去查账,都查不出来。那些小吏藏着掖着,变着花样阻止我往下查。”
“直到我发现了关键线索,带着人摸到了葛陂。没多久,嗬嗬我就被弹劾下野了。”
刘备点头,他听袁涣说过这事。
刘翊继续道:“继任者,左君也清楚,就是赵明府。在今岁年初,我给他写密信,陈述平舆南面的葛陂里,朝廷控制的公田这些年不断被侵蚀,全都变为了当地豪帅的私田。
赵明府刚准备去查,便遭遇彭脱突袭营地,赵明府被打得仅以身免,袁秘战死。”
刘备默默点头。
赵谦之前没跟刘备说全啊看来还是忌惮彭脱背后的势力,他成都赵氏不敢正面硬刚。
刘备猜测,刘翊所说的应当不是假话。
汉代不是全部土地私有化。
在王朝运行良好时,国家掌控着相当多的公田和山川盐铁资源。
这样,一旦发生大灾大难,朝廷就能用公田发给破产的流民耕种让他们恢复户籍,这叫假民公田,开山川大泽给百姓樵采渔猎,避免农民起义。
盐铁控制权全权控制在朝廷手中,防止地方豪强势力壮大。
可随着王朝进入中期,腐败严重,朝廷陷入党争轮回,盐铁禁锢很快解除。
豪强大姓陆续兼并山川大泽,伺机吞并朝廷控制的公田。
朝廷控制不住公有土地,流民问题无法处理,这才酿成桓灵期间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
汉灵帝是被逼得没办法,才想着用太平经搞愚民统治,缓解流民压力。
谁能想到张角扛不住,太平道先爆炸了呢。
这下流民问题彻底爆发了。
吃不饱饭的就要当山贼,就要四处流动抢掠,流民军和地方宗贼势力越滚越大,威胁皇帝统治,朝廷完全阻止不了,只能和豪强合作先平息叛乱。
现在汉王朝是自身都难保了。
刘备看着刘翊,正色道:
“朝廷既然派备来总督豫州兵事,葛陂黄巾就得处理掉。若不处理,葛陂黄巾将来就会长期威胁豫州安定。如今四方动乱,百姓多数逃离户籍,编户日渐减少,国库空虚,而军费日涨,长久下去,朝廷是维持不住的。”
“既然决心要打,那就得一次性剿灭,不能给葛陂黄巾卷土重来的机会。”
刘翊点头,目光里有些欣慰。
“确如左君所说,不处理葛陂,问题会越来越大。越是这么多势力阻止左君,就越是证明左君这一步是对的。”
他沉吟片刻,又道:
“庆幸的是,虽然汝南士人号称汝半朝,但有一点左君可以放心。汝阳的袁正甫在平舆帮助左君,那么其他汝阳袁氏中人就不会轻易下场再来阻碍朔州军。
至少目前如此,袁家人还是要脸的,这是左君最好的机会。”
“如能在袁隗干涉之前,击败彭脱,杀入葛陂,造成既定事实,那么汝南的其馀贼势,自然也就土崩瓦解,成不了气候了。”
刘备点头,却叹了口气:
“问题就在这。之前张仲源也提醒过我,朔州军多是骑兵,在葛陂这样的地形无法施展,苦于没有对策啊。”
刘翊忽然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在左伯纸上画了起来。
“左君请看。”
刘备凑过去,只见刘翊几笔勾勒出一幅地图,山川、河渠、陂塘,标注得清清楚楚。
“在下了解葛陂的地形。”刘翊道。
“只要不在湖泊河渠中作战,朔州军应当有能力击败彭脱吧?”
刘备点头:“正是如此,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刘翊笑道:
“那就好。我知道有一条路,可以绕到葛陂黄巾的大后方。”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
“葛陂连接着澺水引水灌溉。东面是鲖阳县,葛陂经鲖水河渠,连接到鲖陂。在东南,经过润水和富水连接到富波县的富陂。西南顺着澺水和汝水,则连接到鸿隙陂周边的陂池。”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汝南地形虽然被水网和陂地分割,但不是所有陂池都象葛陂那么易守难攻。例如,从葛陂东北的平乡陂,经鲖水、润水、富水水道,就能直接进入到葛陂黄巾的大后方,不必跟他们在葛陂消耗。”
“葛陂黄巾的大营就在葛陂河渠的后方,比邻鲖水。”
刘备眼睛一亮。
刘翊继续画着,把每一条水道、每一个陂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看得出来,他在汝南当太守时确实称职,周围每一处水网和陂地都摸透了。
“汝南水网多,朝廷修建了很多的河渠,确实不利于骑兵机动,可只要找到正确的路径,就能避免和彭脱正面纠缠。”
“但这也有一个问题。”刘翊抬起头,看着刘备。
“从平乡陂出发,南下得沿着河渠走,到关键渡口还是得依靠船只渡河。过了润水到达鲖水,西面的葛陂大湖,和东面的鲖湖在此没有连成一片,只有从鲖水附近渡河,才能进入到葛陂黄巾大营。”
刘备看着那张地图,只觉得头大。
合格的军事家,首先得是合格的地理学家。
像葛陂这样遍地都是湖泊、河渠、水网的地方,没有熟悉当地的官员帮忙,还真剿不了匪。
葛陂号称东汉梁山泊。
这地方确实难打,而且彭脱战败后,窝在老巢里不出来,想要捣巢,还真得费一番周折。
“最难办的还是船只。”刘翊道。
“彭脱击败赵明府后,沿途洗劫了各处河道和关津的渡船。平舆现在没船只可用,左君从哪弄来运兵船?”
“这可不是一望无际的北方,骑兵没有渡船好用。”
刘备笑道。
“子相不必费心。之前在陈国,骆相建议我军从浪荡渠南下,直抵项县。从项县有直抵平舆的河渠,渡船可以从项县运来,我军中途在鲖阳县西面乘船,趁着夜色进入润水。”
刘翊点头,这就是中原水网便利的好处了,到处河渠都可以通船,相比于北方和关西那种地形起伏、船只运输困难的地貌,中原不仅是一马平川,更是舟船无阻,走到哪都有水道可以运兵运粮。
东汉王朝极大开发了黄河两岸的河渠,治理河渠是东汉最大的功业。
当然,这也为汉魏六朝得北方者得天下奠定了基石。
谁能通过河渠,快速将军队部署到敌人意想不到的位置,谁就能获取战役的主动权。
而葛陂周围的水网,将是决定胜败的关键。
刘翊看着刘备,起身,郑重一揖,
“既然左君有心报国,翊愿为左君效力,共破葛陂。”
刘备连忙扶住他,心中道喜:
“有子相相助,葛陂可破矣!”
继刘子惠之后,又有一刘姓宗室愿意下注刘备。
虽然颍川刘氏属于汝颍士人,但他骨子里还流着刘家血脉。
刘备相信即便是战役结束后,刘翊也是愿意追随朔州军的人。
那么,所有的条件都准备完毕。
刘备吩咐傅燮带着韩当部留在澺水监视吴霸,策应陈到、徐庶。
自己则亲率关张赵许四部兵马,及颍川良家子、汝南奔命兵奔赴葛陂。
在汉军主力南下的同时,曹仁、邓当二部也再向葛陂进军。
自信满满的周旌则带着沛国党人团来到了葛陂,对彭脱明示,有曹家相助,葛陂黄巾倒不了。
关羽在正面发起佯攻,连续三次被打退。
彭脱彻底放心了。
汝南各路神仙各展神通。
那么,既然诸君手段尽出。
备也是时候,该算个总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