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曹天人,邓水贼,齐会葛陂战刘备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318章 曹天人,邓水贼,齐会葛陂战刘备
淮水汤汤,东流入海。
五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点点金鳞。
宽阔的河道中,几十艘船只正在缓缓行驶。
为首的是一艘平底陶船,船身宽大,中间是货仓,以桨帆驱动。
这种汉代船吃水浅,最适合在水浅多沙的内陆航道上航行,还能承载货物。
船头,一个年轻人负手而立。
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悟,肤色黝黑,一张脸棱角分明,桀骜不驯。
这人正是水贼邓当,他穿着一身短褐,腰间悬着一柄环首刀,踩在船板上,双脚随着船身的摇晃微微调整着重心。
淮水一带的游侠,没有人不知道邓当这个名字。
他活跃在淮水、汝水之间,手下聚集了数百人,以鸿隙陂为根据地,时而打劫过往商船,时而劫掠沿河村落,敢在汝南地界做这种生意的,背后多是官贼一体,流官们来了也拿他没办法。
这些水贼除了配备装货的陶船以外,还会配备几辆走轲作为防护。
走轲上船舷上立女墙,船上设置钲和鼓,树立旌旗。
每艘走轲的棹夫多达十四个,持矛持弩的战卒则都选勇力精锐者充当。
陶船加走轲,上边竖起水贼旗帜这场景在东汉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了。
东汉可不止是旱地贼多,自新莽之乱后,沿海的海盗猖獗多年,青徐常年遭受其害。
最后是法正的曾祖父法雄在青州击败了海盗王张伯路,这才消停几年。
随着东汉中页到来,南方江贼,尤其是活动在扬州一线的水贼此起彼伏,由此从巢湖蔓延到整个淮河水系,几乎是遍地水贼。
在水网密布的中原地区,贼人们只要有根据地,就能乘坐船只沿江四面抄掠。
当然这也是因为,汉代技艺最优良的造船厂就在淮河下游的扬州庐江郡,此地亦是民变频发,卢植、陆康、孙坚先后多次去镇压也管不长久。
水贼们活跃在淮河一线,等官兵走后,就再度起兵。
水上人往往是没有土地走投无路杀人越货的狠角,在中原大乱的情况下,这些淮水泗水流域的猛卒会逐渐成为地方武装集团。
孙坚早期麾下的淮泗武将团,就是来自于这些地区,后来他们在扬州与流寓士人联合形成了淮泗派,跟江左士族争权夺利,那部分就是《季汉天可汗》的内容了
话说回邓当,此人是常年活跃在淮水的宗贼,根据地在鸿隙陂,这是汉代在汝南修建的大型蓄水灌溉工程,地处淮河干流以北、汝河以南局域。
该工程始建于汉武帝元光年间,由汝南太守主持修筑,初名“龙渊宫”,又名鸿却陂、鸿郤陂,堤塘规模达400馀里,通过密集河渠网络连接散布陂群,往北经过澺水导入的便是葛陂。
所谓陂也就是拥有政府水利工程的地方,在葛陂的周围也分布着大大小小四五个小型陂群。
在汉代,最值钱的土地自然是水田了,拥有灌溉技术的地区,粮食产量天然高于旱地,像汝南这样位处中原经济政治最发达的地区,水利灌溉也是最为繁盛的。
但这也就衍生出了一个问题,水网遍地,到处都是良田,地形复杂破碎,不利于大兵团用兵,一旦被宗贼势力控制,那就等于贼人坐拥了天下粮仓。
加之去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有年,府库里积攒了充足的粮食,贼人夺取存粮,控制葛陂屯田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补给,所以历史上葛陂黄巾根本不往外打,就在汝南周边几个郡活动,主要是为了掠夺他郡人口来富庶的葛陂种地维持生产。
而河北黄巾、青徐黄巾则四面流动抢掠求生,这倒也是各地资源禀赋不同导致的。
谁家贼人来到汝南,背后有人,还控制着葛陂这样的膏腴之所,是都不愿意往出打的。
金主给个话,就闹腾一下,没发话,就去抢几个县补充生活必须品,其他的须求几乎是完全没有。
而更南方的邓当呢,本身也属于袁氏集团的一部分,这人就是吕蒙的姐夫。
自讨董过后,袁术、孙坚联盟定型,汝南的葛陂黄巾先后依附袁术、孙坚,更南方的邓当稍后则跟随孙策南下作战,可见汝南地区的江贼,本身跟当地的豪强势力,尤其是袁氏及其附属就有不可明说的关系。
“渠帅!”
身后传来喊声。
邓当回头,见一个小卒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捧着封检。
“北边来的密信。”
邓当接过,拆开封检。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北上澺水,救护彭脱。”
没有落款。
但邓当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他很快将封检烧毁。
“渠帅,谁的信?”小卒问。
邓当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传令下去,弟兄们,有活儿了。北上去葛陂。”
船上顿时热闹起来。
那些正在休息的江贼们纷纷起身,有的去调整船帆,有的去检查兵器,有的在船舷边兴奋地议论。
“葛陂?那可是彭脱的地盘!”
“去帮彭脱?听说那朔州军的将军很是能打啊,波才、彭脱都被打败了。”
“怕什么?咱们在水上,他朔州军骑着马还能飞过来?”
邓当听着这些议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一个小卒凑过来,小心翼翼道:
“渠帅,五月间农活儿忙着呢。弟兄们家里都还有田地,这一走陂里的农事”
邓当看了他一眼。
那小卒顿时噤声。
“大丈夫岂能在地里郁郁终生?”
邓当继续道:“没了粮食,就去抢。葛陂可有的是粮。咱们不白帮彭脱,他得给咱们好处。”
“不给够,我就把船开到澺水上,作壁上观。”
一个老成的头目迟疑道:“渠帅,不可大意啊,听说那朔州军的刘备很是厉害。带着骑兵扫荡北方所向披靡啊”
邓当大笑。
“那是他走运没遇到我!”
“真到了水上,我让他两只手。”
他指着西边,又指着东边。
“别长他人志气了,在咱们淮水地界,到处都是宗贼。西边的李通,东边的曹仁,哪一个比波才、彭脱差?只不过有些人看中彭脱好控制,才把他扶起来罢了。”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
“收拾船只,咱们走!”
号令传出,三十馀艘走轲开始调动。
这些走轲比陶船小得多,但速度极快。
一旦开战,这些走轲就会象箭一样冲向敌船,用钩镰钩住船舷,然后跳帮厮杀。
就算不上岸,江贼也能在河道中机动,在沿途任何一个城市快速洗劫。
邓当跳上一艘走轲,站在船头,望着北方。
“彭脱别死得太快啊。”
船队起航,顺着淮水向西北,然后转入澺水。
与此同时,原鹿县。
森林中,一个少年持弓奔驰。
远处的林鹿被一箭贯穿。
少年勒马追上,令身后的随从将小鹿带回。
他只有十六岁,却生的虎背熊腰,膀大腰圆。
这少年正是曹仁,曹子孝。
曹仁虽然跟曹操、曹洪、夏侯兄弟一个辈分,但按年龄其实跟曹昂、曹休大不了多少。
这位未来的天人将军,魏史中的‘第一猛人’,官方定义其勇名甚至在张辽、程昱之前的曹天人,年少时就不走读经书的路子,暗自结集上千青年,游于淮河、泗水之间。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网传的庶出没前途出去混江湖,曹仁还不是过继,与其弟曹纯明确记载就是一母同胞,一个正妻的妈自然生不出来一个嫡出,一个庶出的。
实际上,曹仁之所以出来混江湖,可能与其父曹炽的死有关。
公元183年,黄巾起义的前一年,长水校尉曹炽过世,曹纯十四岁丧父,与亲兄长曹仁分家居住,后来曹纯继承了其父的家业,颇为殷富,家中僮仆、宾客有上百人之多。
曹纯崇尚学问,尊敬学问渊博的儒士,因此很多儒士都来投靠他,如此在士林养望,使曹纯的名声为远近所称颂。
曹仁则因为不治行检,名声太臭出去混江湖了。
中平四年(187年),曹纯年未弱冠即进入朝廷担任黄门侍郎,直接绕开大汉司法没有举孝廉就当官,明显走的就是靠人际关系出头的士人路线。
而曹仁呢,走的是豪侠路线。
这跟袁基、曹嵩的情况还有所区别。
袁基明确是嫡长子走士人路线,亲弟袁术走游侠武人路线,庶弟袁绍走党人路线。
曹嵩则是庶长子曹操走党人路线,嫡长曹德走隐士路线。
这就很容易造成误解,既然曹仁、曹纯是亲兄弟,为何是大哥出去混江湖呢。
假使其生母是妾,则两人都是庶出,庶出受到官场士林歧视,那这也就不存在曹纯走士人路线的可能。
假使其母是正妻,那么曹仁必然是嫡长子,嫡长出去混江湖,让同胞的老二继承家业走士人路线,这到底是俩兄弟感情好,曹仁想给弟弟让机会,还是曹仁真的不想读经书呢。
后者可能性更大,曹仁年少时就好弓马骑射,不修行检,典型的莽撞武夫,在士林里名声不太好,主动选择放弃家业,让给名声更好的胞弟,倒也符合曹仁性情。
不过嘛,就刚丧父就跟弟弟分家跑出去混江湖,不守丧三年,也不亲爱自己的兄弟,这在汉代社会属于是极为遭到评击的行为。
曹仁在年少时确实不修行检,重视孝道的汉代,守三十六天是本分,守两年零一个月才是社会常态。
曹仁到不在乎名节,也不打算往士林方向走,离家一年后就在淮泗阴养死士,不多时,手中就有千把人,还有上百匹马,混成了一方贼人。
比起被士林批评不跟兄弟同住一屋,不守孝道,还是在外打猎来得自在。
念此,他蹦了蹦弓弦,见马匹掉了头,准备会大本营。
恰时,一个苍头策马从岸边赶来,对着船上喊道:
“渠帅,谯县来的信!”
“谯县?多时没跟家里联系了。”曹仁困惑的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信是曹嵩写的,措辞含糊,只说让他“彭脱有难,族侄酌情北上,以应时变”。
曹嵩这个老狐狸,话到没说死,但曹仁明白这背后的意思。
他收起信,沉默片刻,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那哨声尖锐刺耳,在森林回荡。
不一会儿,从山林里,涌出一队队人马。
有的持刀,有的拿矛,有的背着弓弩,黑压压一片,足有上千人。
一个游侠凑过来,不解道:“渠帅,咱们这是去哪儿?”
曹仁摇摇头,指着北方。
“去葛陂。”
那贼人一愣:
“葛陂?那是彭脱的地盘啊。去那儿作甚?”
曹仁道:
“有人想让我们拉彭脱一把。”
贼人们更不解了:
“彭脱那厮,平日里耀武扬威,占据着整个郡内最好的水田,不断扩充地盘。我们帮他作甚?他给钱吗?”
曹仁笑了。
“别老想着钱,葛陂黄巾在前面顶着,朝廷才没时间管我们。”
“一旦彭脱倒了,西边的李通,南边的邓当,还有咱们,都有可能被拉起来顶在前面。”
“汝南这地界,永远会需要宗贼。”
“到那时候,万一朝廷的刀,砍到咱们头上了我还不想顶着朝廷大军。”
那贼人脸色微变,喃喃道:“大帅是曹家人,还怕朝廷?”
曹仁摇摇头,轻声道:
“那可说不准。有些人,就是喜欢惩治我们这样的浊流家族,来显自己的清名。”
“这汝南啊党人、浊流遍地走,清的浊的根本分不清。”
曹仁想起父亲曹炽去世这一年,家族里的种种变化。
曹嵩明显更为偏向清流了。
曹洪呢,一直在跟汝南党人陈温套关系,他们家是常年活跃于扬州,曹洪还当过蕲春县长,关系网都在江淮。
后来帮曹操募兵,也都是曹洪在扬州办的。
曹休更不用说,父亲当过吴郡太守,丧父后直接搬家去了吴郡结交豪杰。
也可能是感觉到中原大乱,曹家要开始避祸了。
曹嵩这一支提前就在琅琊跟琅琊王往来。
曹洪、曹休一脉都在往江左跑。
就自己这一宗目下没有着落,爹死了。
曹仁没有帮衬了,他认为乱世中只能靠武力才能维持家族利益,于是出去闯荡。
胞弟曹纯继承了家业,在家中守着,崇尚学问,尊敬名士,做个保底。
万一曹仁没混出息,曹纯好赖读过经书,不至于混不到饭吃。
有人私下说,曹家老大是个浪荡子,不成器。
但曹仁不后悔。
父亲死了,家业总要有人守。
弟弟名声好,就让他守。
自己先去外面闯,或许还能闯出另一条路。
至于守丧三年
他望着滔滔淮水,目光有些复杂。
自己离家一年,不守丧,跟亲弟弟分家不同居,确实不合礼法。
可那又如何?
曹仁不在乎名节,也不打算往士林方向走。
他只想在这末世里保全家族。
越是乱世到来,局势就会越混乱,诚如曹仁所担心的那样,有些士人就是喜欢惩治浊流家族,来显自己的清名。
谯县曹氏就是典型贪赃枉法的浊流家族,在当地恶臭熏天,虽然曹操拼了命往清流跑,想洗脱恶名,可一样躲不过清流的打击。
历史上,黄琬当豫州牧、袁忠当沛国相时确实是想把曹家往死里整的
不过这也跟曹家名声在外劣迹斑斑有关。
曹仁不清楚清浊党争进行到哪一步了,跟豫州有什么关系。
不过,既然曹嵩发了话,还是早些去帮些忙为好,大家族内部也不是生来就齐心的。
得有利益往来才会互相帮衬。袁闳三兄弟就跟袁隗玩不来,这很正常。
但以后曹仁胞弟的仕途还得靠着曹嵩在官场帮衬呢,历史上中平四年(公元187年),曹嵩通过贿赂宦官向西园进献一亿五铢钱,官拜太尉。
同年十八岁的曹纯就飞升到了天子身边当黄门侍郎
这都不能说是黑幕了,完全是摆在明面上的买卖,曹纯连举孝廉的过程都免了,直接走上高级士人路线。
作为政治交换,曹仁在地方的武装势力,必须要听从曹家调遣。
是以曹操起兵后,曹仁第一个响应。
如今曹嵩需要曹仁,如果曹仁不帮忙,曹纯这士人路子也是走不到头的。
曹仁望着北面,厉声道:“各部集结,北上葛陂。”
人马出发,竟向葛陂去。
平舆城,郡守府。
舆图前,刘备眉头紧锁。
另汉军前锋关羽已经从平舆出发,向葛陂进军。
沿途赵云派出的斥候,一个接一个地回来,带来的消息却越来越让人心惊。
“报!葛陂东南方向,发现大队人马,正朝葛陂进发!”
“报!澺水上有船队,约莫三四十艘,敌情不明!”
“报!葛陂西面,也发现一支人马,吴霸沿着澺水西岸南下,已经快和关司马隔河对峙!”
刘备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彭脱在澺水东岸的葛陂。
吴霸在澺水西岸。
现在,南面来了水贼,东面也有兵马,李通蠢蠢欲动敌我不明。
四方贼人,齐聚葛陂。
袁涣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左君,这不对劲。”
刘备点点头,没有说话。
简雍道:
“就算彭脱背后有人,也不至于这么齐心吧?先是吴霸带着援军来,被我们击退了。现在又来了两支,这汝南到底有多少贼人?”
袁涣摇头道:“宪和应该问,彭脱背后到底有多少人?”
“这么多贼人平日里互不干扰,如今却同时来帮彭脱。只怕是不同势力在背后博弈。就连那李通,我认为也不简单,背后一定有人。”
刘备沉吟道:“曜卿的意思是”
袁涣道:“这几方贼人,分属不同势力。李通,也可能和江夏那边的党人有关系。其他几路,尚不清楚”
“不过,子绪之前说,邓当活跃在淮水,富陂、鸿隙陂一带,此番沿着澺水北上,多半都是水兵。”
袁涣继续道:
“我之前审问彭脱的俘虏时,有人招供说,葛陂黄巾从不缺粮,也不缺兵器。那些粮食、兵器从哪来的?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指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汝南是天下最富庶的郡。水利灌溉最为繁盛,水田遍地,那些陂塘周围,都是良田。谁控制了这些陂塘,谁就控制了粮仓。”
“是以,蚁贼聚集在葛陂,抢掠周围的流民来种地,以此为根据地,不断壮大,而那些粮食,一部分用来养活贼人,一部分流向了那些支持他们的人。”
“而那些支持他们的豪强,则通过彭脱作为黑手,做一些他们不方便做的事儿。”
刘备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目光闪铄。
“那淮水的贼人呢?他们为什么来?”
袁涣道:
“可能是利益交换。彭脱若倒了,他们担心朔州军下一个打击目标就轮到他们,所以他们要来救。”
“当然也可能是背后有人命令。”
“葛陂黄巾不能被灭,这是他们的共识。”
“只要葛陂黄巾还在,他们就能控制郡内最富庶的膏腴之地,通过彭脱掠夺编户齐名来充实自己的庄园,左君要坏他们生意,他们自然不从。”
刘备抬起头,低声道:“曜卿,有些事,你也不必说得太明。”
“毕竟,陛下的密令是,只除贼,不问背后的党人。”
“党人好不容易消停,就把这事儿当做除贼就好。”
“目下,平黄巾是大,党人积怨已久,得慢慢对付。”
袁涣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刘备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洒在院中的老树上。树的叶子已经长满,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传令云长,进军葛陂,但不要冒进。先摸清那几路人马的虚实。”
简雍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刘备又看向舆图,目光停留在葛陂二字上。
“彭脱啊彭脱”
“你背后到底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