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建议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九十八章 建议
洛兰站在医院门口,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城西的炮声更密了,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颤斗的震动。他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到了城西战壕的边缘。战壕比昨天挖得更深,沙袋堆得更高,铁丝网拉了一层又一层洛兰沿着战壕走。拐了一个弯,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蹲在地上,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正在说话。他的肩章上有三颗星,是上尉。他的脸很瘦,欢骨很高,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明显心力憔瘁。
“德军昨天从这里推进了五公里。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纳罗福明斯克以西十公里处。明天,最多后天,他们就会打到我们的第一道防线。
他抬起头,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个排长。
“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这条公路。公路两侧是开阔地,坦克跑得快,我们的反坦克炮不多。第一道防线放一个排,第二道放一个连。他们的坦克冲过来了,第一道防线的反坦克炮开火,打完就往第二道撤。第二道接着打,把他们拖在开阔地上,拖到天黑就算我们胜利。”
围着的几个人点了点头。一个排长举手:“上尉,我们的反坦克炮只有四门,炮弹也不多。如果他们同时从两个方向冲,怎么打?”
上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南侧是沼泽,坦克过不去,他们只能从北侧冲,我们的四门炮全放在北侧,打正面。他们的坦克挤在一起,打中一辆就能堵住后面的一串。”
排长不再问了。上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见了洛兰,他打量了一眼洛兰的大衣,皱了皱眉。“你是干什么的?”
洛兰掏出通行证。上尉接过去看了一眼,还给他。
“英国人?”
“法国人。”
上尉点了点头,不再搭理洛兰。他转过身,继续看地图,洛兰没有走。他蹲在旁边,看着那张地图。
地图不大,画着这一片的地形。公路从西向东,两侧是开阔地,北侧是一片缓坡,南侧是一块标着“沼泽”的局域。德军的进攻路线被画成红色的箭头,直直地指向公路。
洛兰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上尉。”
上尉转过头。
“如果德军不从这里冲呢?”
上尉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洛兰指着地图上北侧那片缓坡。“这里是缓坡,坦克可以通行。但缓坡的后面是一片洼地。如果德军的坦克从缓坡冲上来,你们的反坦克炮架在公路上,只能打正面。等他们冲上坡顶了,你们的炮就打不到他们的车体了,能打到的只有炮塔,炮塔打不穿,他们的坦克还是能冲过来。”
上尉盯着地图,陷入短暂的思考中。
“如果把反坦克炮架在洼地里呢?”洛兰说,“他们的坦克冲上坡顶的时候,你们的炮打的是他们的侧面。侧面装甲薄,一炮就能穿。打穿一辆,后面的就被堵住了。缓坡窄,坦克绕不过去。堵住了,就全都堵在坡上了。”
上尉蹲下来,重新看地图。他的手指沿着北侧的缓坡移动,移到洼地的位置,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洛兰。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涌现一丝惊讶。
“你打过仗?”
“打过。”
“在哪里?”
“北非。”
上尉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朝一个排长招了招手。“把反坦克炮的位置改了,放在北侧洼地。四门全放那。”
排长愣了一下。“上尉,放在洼地里,炮手看不见公路————”
“打缓坡,德军坦克从缓坡冲上来的时候,炮打侧面。”
排长看了看地图,点了点头。
洛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第二天,西边涌过来炮声,一波接一波。洛兰没有出去。他坐在房间里,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在算着德军推进的速度。
第三天,天还没亮,卡尔敲门了。门开得很快,卡尔站在门口,手里没有茶,没有报纸,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克里普斯爵士让您去城西。有人找您。”
洛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城西,第5集团军,第3营。上尉科洛科利采夫。”他认出了那个名字,是前天在战壕里那个上尉。他把纸条塞进口袋,穿上大衣,走出门。
城西的炮声振聋发聩,炮弹落在阵地前面,泥土和碎石飞起来。洛兰跑进战壕的时候,鞋子里灌满了泥。他沿着战壕跑,战壕拐了一个弯,他看见了上尉。
上尉蹲在了望孔旁边,手里举着望远镜,正在往西边看。他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道血痕。
“你来了。”上尉转头问。
“是。”洛兰点了点头。
“昨天你说的那个位置,洼地。德军的坦克冲上来了。四号坦克,十二辆,从缓坡爬,我们四门反坦克炮全在洼地里,打穿了六辆,堵住了后面的。剩下的退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洛兰。
“我们的炮一门都没损失。人也没死。”上尉长舒一口气,“你叫什么?”
“洛兰。”
“洛兰,”上尉说,“我会往上报告,这件事做的非常好。”
他继续看着西边,驾着一顶机枪扫射。
洛兰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战壕往回走,走到战壕尽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上尉还在那里,他的背影很瘦,在烟雾中几乎看不清。
洛兰回到大使馆,走上楼梯,关上门。他坐在桌前,拿出那封信,想了想,没有写。
他拿出另一张纸,写了一份简短的报告,给克里普斯爵士的备忘录。
他写:昨日在城西战壕遇见第5集团军第3营上尉科洛科利采夫,建议他将反坦克炮阵地从公路移至北侧洼地。今日德军坦克从该方向进攻。建议被采纳。战果:击毁德军坦克六辆,苏军无损失。建议已上报。
他把备忘录折好,放进信封,写上“克里普斯爵士亲启”。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下楼梯,把信封交给卡尔。
“交给克里普斯爵士。”
卡尔点了点头。
洛兰没有出去。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炮声还在响,他在那个声音里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卡尔又敲门了。这一次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还有一份报纸。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把报纸递给洛兰。
“克里普斯爵士说,让您看看这个。”
洛兰接过报纸。头版上不是国防委员会的命令了。是一则短讯,只有几行字,在报纸的右下角。
“城西击退德军坦克进攻。”“六辆”两个词格外醒目。他把报纸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穿上大衣,走出门,有来到城西这边,指挥帐篷前面围了一群人,好几个军官,肩章上有两颗星,三颗星的,都蹲在地图旁边,听一个上尉说话,那个上尉是科洛科利采夫。
“四门反坦克炮,全部放在北侧洼地。德军的坦克从缓坡冲上来,炮打侧面。第一轮击毁了六辆,后面的堵住了。第二轮他们没有从缓坡冲,换了方向,从南侧绕。南侧是沼泽,他们试了几次,陷了两辆,退了。
一个两星的军官指着地图。“谁让你把炮放在洼地的?”
上尉看了他一眼。“我自己。”
两星的军官没有再问。他站起来,看了洛兰一眼,转身走了。其他军官也站起来,跟着走了。
洛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上尉。”
上尉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脸上全是灰,嘴唇上有一道口子,已经干了。
“是你?”他说。
忠義小說網 https://tw.zhongyiwang.org/ 第九十八章 建議 chapter_content(); “是我。”
“他们问我谁让我把炮放在洼地的。我说我自己。”上尉挠了挠头。
洛兰沉默下来。
上尉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我不会说你的名字。”
洛兰看着他。“为什么?”
“你是外国人,外国人说的话,他们不会信。,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你说对了,他们也不会信,所以我说是我自己想的。”
他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的建议,我用了,你的人情我还了,以后不要再来了。”
他转过身,沿着战壕走了。洛兰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烟雾中。
回到大使馆,卡尔站在门口。“克里普斯爵士在二楼等您。”
洛兰走上二楼,敲了敲门。
“进来。”
克里普斯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档。他把文档放下,看着洛兰。
“城西那件事,是你干的?”
“不是。是上尉干的。我只是说了两句话。”
克里普斯沉默了几秒。“上尉的名字,你知道。”
“知道。”
“他会说你的名字吗?”
“不会。”
克里普斯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洛兰。洛兰看了一遍,一遍英文的报告,大意是:第5集团军第3营在城西防御战中击退德军坦克进攻,击毁六辆,己方无损失。该营上尉科洛科利采夫在报告中称,反坦克炮阵地的调整是自己决定的。但据其他渠道了解,该建议来自一名外国观察员。
洛兰看着那几行字,没有说话。
克里普斯把纸收回去,撕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说,“你不要再去城西了。”
洛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他沿着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莫斯科的天空灰蒙蒙的,被硝烟遮盖住了阳光,风从西边吹过来,很冷,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信号。
一觉醒来,洛兰听到了敲门声,卡尔很少敲门,这令洛兰感到很奇怪。
卡尔递给洛兰一封信,洛兰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第5集团军司令部。今天下午两点。”
洛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谁送来的?”他问。
“不知道。放在门口的。”
洛兰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他喝了茶,穿上大衣,走出门。
第5集团军司令部在城东一栋灰色的大楼里,离大使馆不远。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门口。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端着步枪。他掏出通行证,卫兵看了看,敬了个礼,侧身让他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上铺着褪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地图。他走上二楼,推开一扇门。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长桌的首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肩章上有四颗星,是少将。他看见洛兰,站起来,伸出手。
“你是洛兰?”
“是。”
“我是戈沃罗夫,第5集团军司令。”
洛兰握住那只手。
“坐。”戈沃罗夫指了指长桌末端的一把椅子。
洛兰坐下。戈沃罗夫也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地图。
“城西那个反坦克炮阵地,”他说,“是你建议的?”
洛兰沉默了一秒。“不是。是上尉科洛科利采夫自己决定的。”
戈沃罗夫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有疲惫。
“科洛科利采夫的报告里说,是他自己想的,但有人看见你在他的阵地里,用手在地图上指过什么。”
洛兰没有说话。
戈沃罗夫低下头,继续看地图。“我不是来追究你的。我是来问你的意见。”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线从西边来,弯弯曲曲的,绕过一个点,又拐回来。
“德军昨天没有从北侧进攻。他们从南边绕了,他们的步兵从沼泽里摸过来,差一点摸了我们的哨兵。我们的哨兵发现了,直接将其击毙,但他们知道那条路了,下次来就不会被发现了。”
他放下铅笔,看着洛兰。
“你怎么看?”
洛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看着那个被绕过的点。他看了很久。
“沼泽。”他说,“坦克过不去,步兵能过。但步兵过了沼泽之后,没有掩护。开阔地,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战壕。他们只能趴在地上。”
他的手指落在沼泽以东的位置上。
“这里,放一个排挖散兵坑。一个坑一个人,间隔五十米。不连成线,不让他们发现。等德军的步兵从沼泽里出来,散开了再打,从两侧开枪,让他们以为被包围了,他们不知道多少人,只能慌乱撤退。”
戈沃罗夫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你确定?”
“不确定。打仗没有确定的事。”
戈沃罗夫沉默了几秒。
“科洛科利采夫说,你不会说你的名字。他说了你的名字。不是在他报告里,是在他报告完之后。他来找我,说那个法国人说的,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我告诉你。”
他转过身,看着洛兰。
“你的建议我会用,但不要再来了,外国人死在苏联的战壕里,不是光荣的事。”
洛兰没有说话,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大楼。外面很冷,风很大,回到大使馆的时候天快黑了,卡尔依旧面带微笑,站在门口。
“克里普斯爵士问您,城西的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洛兰有气无力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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