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警戒

克里姆林宫的走廊里，灯光比平时更暗。

已经是深夜了，窗外的颜色是暗红色的。

斯大林没睡。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茶是秘书一个小时前送来的，他没有喝。桌上摊着几份电报，最上面一份是朱可夫从预备队方面军司令部发来的。

电报很短，只有几行字：“莫扎伊斯克于今日下午失守。第5集团军、第31集团军正在向纳罗福明斯克方向撤退。第10装申师损失过半，但第2装申师已进城。德军先头部队预计三天内到达莫斯科西郊。”

三天。

斯大林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然后他拿起那支专用的红铅笔，在地图上的莫斯科位置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但很粗，铅笔芯断了一截。他慢慢捡起来，扔进烟灰缸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克里姆林宫的院子里有几个士兵在巡逻。皮靴踩在石板上，咔咔咔，一下一下的。远处，莫斯科河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回头按了一下桌上的铃。门开了，波斯克列贝舍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叫莫洛托夫、贝利亚、伏罗希洛夫、沙波什尼科夫来。现在。”斯大林说。

波斯克列贝舍夫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斯大林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疲惫。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他想起1918年。那一年他四十岁，在察里津，在南俄。德军打过来了，红军撤了。撤退的时候，他骑着一匹马，从察里津跑到莫斯科，跑了一千多公里。一路上全是难民、逃兵、散兵游勇。有人问他：“斯大林同志，我们能守住吗？”他说：“能。”因为那个时候他还年轻，还有干劲，现在他到了老年，对各种事有了新的理解。

六十二岁了，头发白了，牙齿松了，胃病缠身。他又站在了同样的位置，听着同样的炮声，看着同样的火光。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退路。

门开了。莫洛托夫走进来，脚步很轻。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斯大林同志。”他说。

斯大林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莫洛托夫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但没有拿出任何文档，他在等。

贝利亚第二个进来。他穿着黑色的便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脸很瘦，欢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坐在莫洛托夫旁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看着斯大林。

伏罗希洛夫第三个进来。他穿着军装，肩章上有四颗星，是元帅。

“对不起，斯大林同志。路上堵车。”他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斯大林看了他一眼，伏罗希洛夫坐在贝利亚旁边，解开大衣的扣子。

沙波什尼科夫最后一个进来。他六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穿着军装，肩章上有三颗星，是大将。他走路很慢，左腿有点病，是旧伤。他走到斯大林面前，敬了个礼，然后坐在伏罗希洛夫旁边。

斯大林看着他们。五个人，五个他最信任的人。

“莫扎伊斯克丢了。”斯大林说，“德国人的先头部队，三天之内能到莫斯科西郊。

你们有什么想法？”

没有人说话。

斯大林从桌上拿起那份电报，扔到桌子中间。电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桌面上的时候正好摊开，字朝上。上面是朱可夫的笔迹，很潦草，但每个字都能看清。

莫洛托夫第一个开口。

“斯大林同志，我们需要通知盟国。英国和美国应该知道，莫斯科可能守不住。如果他们知道莫斯科要丢，他们可能会重新考虑对苏联的援助。”

斯大林看着他。“通知他们什么？告诉他们我们要跑？”

莫洛托夫没有回答。

“我们不跑。”斯大林说，“莫斯科不丢。谁告诉你们莫斯科要丢的？”

没有人说话。

伏罗希洛夫清了清嗓子。他是国防人民委员，主管军队。

“斯大林同志，我们的部队损失很大。第5集团军和第31集团军已经打残了。第24集团军和第43集团军还在维亚济马方向，被包围了。从远东调来的部队还在路上，最快也要两周才能到。我们手里只有一个第2集团军，还有一些民兵和军校学员。总共不到十万人。德国人有三个装甲集群，十几个装甲师，几十万人。

斯大林看着他。“你是在告诉我守不住？”

伏罗希洛夫低下头。“我是在告诉您，我们需要更多的部队，更快地调动。”

斯大林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莫斯科不是巴黎，华沙，哥本哈根那些城市，不是那些德国人拿下的城市。莫斯科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德国人拿下了其他国家的首都，他们会投降他们，但他们拿下莫斯科之后，苏联人会投降吗？不会。”

他走回桌前，坐下。

“因为苏联人不是法国人，我们有用不完的干劲。”

贝利亚开口了。他是内务人民委员，主管情报和秘密警察。

“斯大林同志，莫斯科的形势很危险。德国人的侦察机已经能飞到城市上空了。他们的间谍也在城里活动。我们需要加强戒备。克里姆林宫与红场等所有的重要设施都需要保护。还有，”他抬起头，看着斯大林，“您需要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斯大林看着他。“转移到哪里？”

贝利亚想了想。“古比雪夫。那里是备用首都，有准备好的指挥所，目前来说还算安全。”

斯大林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不会走。”斯大林说，“莫斯科在，我在，莫斯科丢，我丢。”

chapter_content(); 贝利亚低下头。“可是斯大林同志————”

“我说了，我不走。”

房间里安静了。沙波什尼科夫一直没有说话。他是总参谋长，管军事的。他知道自己该说话了。他清了清嗓子。

“斯大林同志，朱可夫同志建议，在莫斯科西郊创建三道防线。第一道在纳罗福明斯克，第二道在波多利斯克，第三道在莫斯科城西。每道防线都需要部队、工事、武器。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德国人三天之内能到，我们的部队三天之内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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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大林看着他。“你需要多少时间？”

沙波什尼科夫想了想。“一周。至少一周。一周之内，从远东调来的部队能到。一周之内，莫斯科的民兵能完成训练。一周之内，我们能准备好防线。”

“我给你一周。”斯大林说，“但德国人不会给我一周。所以你要用两天的时间，做一周的事。”

沙波什尼科夫点了点头。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斯大林站起来。

“传我的命令。”他说，“莫斯科从明天起，进入戒严状态。所有的工厂、机关、学校，全部转入战时体制。所有能拿起枪的人，全部编入民兵。所有的粮食、燃料、药品，全部实行配给。所有的汽车、马车、自行车，全部征用，所有的不稳定分子，全部转移到后方。”

贝利亚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还有，”斯大林转过身，看着他们，“告诉朱可夫，让他到莫斯科来。我要当面听他汇报。”

伏罗希洛夫点了点头。

“散会。”斯大林说。

四个人站起来，敬礼，转身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斯大林一个人。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红色的箭头。那些箭头还在往东延伸，速度很快。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喷出来。

所有的将军都来了。士兵们也来了。莫斯科在等他们。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里，秘书们已经开始工作了。他们看见他，都低下头。他走过他们身边，没有看他们。他走到隔壁的会议室，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各人民委员和高级将领。看见他进来，他们都站起来。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走到长桌的首位，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他们。

“先生们，”他说，“莫扎伊斯克丢了。德国人三天之内能到莫斯科西郊。我们要守住莫斯科。”

他看着那些人的苍白的脸。

“每一个能拿枪的人，都要拿枪。每一个会挖战壕的人，都要挖战壕。每一个有汽车的人，都要献出汽车。每一个有粮食的人，都要献出粮食，不执行命令的人，按叛国罪论处。”

他直起身，看了看手表。凌晨五点。

“从现在起，每一个人，每一分钟，都要用在防守上，没有休息，没有假期，没有例外。谁偷懒，逃跑，投降，枪毙，他的家人，也枪毙。”

莫洛托夫第一个抬起头。他是外交人民委员，在政治局里排名第二，他开口，没人会觉得意外，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斯大林同志，我有一个问题。”

斯大林看着他。“问。”

“您刚才说，每一个能拿枪的人都要拿枪。莫斯科有多少能拿枪的人？”

伏罗希洛夫接过了话头。他是国防人民委员，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他直接说：“莫斯科现在有一百五十万居民。除去老人，妇女，儿童和病患，能拿枪的大概有五十万。这五十万里，有二十万是工人，已经在民兵组织里了。剩下的三十万，需要登记，编队，训练。最快也要一周才能投入战斗。”

斯大林看着他。“一周。德国人三天就能到。三天之后，这三十万人怎么办？用拳头打？”

伏罗希洛夫没有回答。

沙波什尼科夫开口了。他是总参谋长，说话慢，声音低，象在念报告。“斯大林同志，我们的兵工厂里还有库存。步枪有十五万支，机枪有三千挺，迫击炮有八百门。这些武器可以发给民兵。子弹和炮弹也够用一段时间。但问题是，民兵没有经过训练。他们不知道如何瞄准，隐蔽，协同，把他们送上战场，等于送死。”

斯大林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送死也比不送强。送死能拖住德国人一天，不送德国人一天就到了。一天时间，能运来一个师。一个师，能多守一天。一天又一天，一周就过去了。一周之后，远东的部队就到了。”

贝利亚说话了。他是内务人民委员，说话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斯大林同志，除了民兵问题，还有秩序问题。莫斯科现在有恐慌情绪。莫扎伊斯克失守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城里开始有人逃跑，老百姓与官员一同逃跑。昨天夜里，内务部在火车站截住了一批人，都是各部委的干部，带着家属和行李，想往东跑。我们扣下了他们，没收了车票和证件，但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如果我们不采取措施，一周之内，莫斯科就会变成空城。”

斯大林的眼睛眯了起来。“抓，关进监狱，张贴海报示众。”

贝利亚点了点头。“我已经下令了。但我觉得，光是抓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更有力的措施。比如，宣布莫斯科进入戒严状态，成立国防委员会，把所有的权力集中到一个机构手里。这个机构直接对您负责，有权调动所有的部队，警察，民兵，以及民间物资，任何人违反命令，都可以就地枪决。”

桌子周围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面无表情。

莫洛托夫开口了。“贝利亚同志，你的意思是成立一个类似于战时最高统帅部的机构？”

贝利亚看着他。“不。不是类似于。就是。斯大林同志担任主席，你，伏罗希洛夫，沙波什尼科夫，我，担任委员。所有人民委员部、所有军区，工厂，运输部门，全部归这个机构领导。命令直接下达，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执行不力的人，军法从事。”

莫洛托夫沉默了几秒。

“我同意。”伏罗希洛夫说。

“我同意。”沙波什尼科夫说。

“我同意。”莫洛托夫说。

斯大林看着他们，思考片刻。

“国防委员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成立，我当主席，莫洛托夫当副主席，伏罗希洛夫，贝利亚，沙波什尼科夫当委员。命令今天发出去。所有报纸都要刊登。从明天起，莫斯科进入战时警戒状态，知道战争结束。不服从命令的人，按叛国罪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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