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撤离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九十五章 撤离
洛兰记得撤退开始的那个瞬间。
不需要命令,忽然就脑海中多了一种感觉,某种无声的像潮水退去一样的东西。前一秒他还在楼里,蹲在墙上的洞旁边,听着外面的枪声。后一秒枪声稀疏了。有人从身边往后跑。他探出头看,街上的人都在往西跑,象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柄他们都推向了西边,这个时候他就知道是该撤退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墙,但他还是尽快走了,落在后面就是德军的俘虏。
走出楼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他待了三天。三天里,他从一楼爬到三楼,从三楼爬到一楼,钻过几十个洞,蹲过十几个房间,对于路线已经相当熟悉。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不是没有人,是人都跑在前面了。地上到处是扔掉的武器物资,大部分人把能扔的都扔了,只留一条命。洛兰没有枪和背包,只有一件大衣和口袋里的一张通行证。他摸了摸口袋,确认通行证还在,然后开始往西走。
走得很慢。腿还是麻的,每走一步都象踩在棉花上。街两边的楼都在冒烟。
走了大约十分钟,听见有人在喊。不是喊救命,是喊名字。沙哑而断断续续。“米沙————米沙————”洛兰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女人蹲在路边,面前躺着一个士兵。士兵的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把裤腿染成暗红色。女人的手按在他的腿上,按得很紧,但血还是在流。她不停地喊:“米沙————米沙————”士兵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脸白得象纸。
两人哭得凄惨。
洛兰从他们身边跟跄着走过,没有多看一眼。他没有任何医疗工具。他能做的只是走。
走到街角,拐弯,是一条更宽的街。这有一小群正在撤退的队伍。脚步声沙沙地响,像踩在落叶上。洛兰跟着人群跑。跑了一会儿,腿不麻了,但肺开始疼。每呼吸一口都象在吸刀子。
按理来说现在他的体质短时间奔跑不该有这样的后果,但这几天的持续作战实在太累了,身体已经发出了警告,他的体力与精力都不多了。
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街边的楼越来越少,空地越来越多,队伍决定休息片刻。
洛兰也慢下来。他走到一棵白桦树旁边,靠着树于,闭着眼睛喘气他从口袋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洛兰。”
他抬起头。彼得罗夫站在他面前,脸上全是灰,眼睛很红。他的军大衣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靴子破了,用布条缠着。他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枪托着地,枪口朝天。
“你还没死。”彼得罗夫说。
“没死。”
彼得罗夫点了点头,仍旧一脸麻木的模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第244师的人呢?”洛兰问。
彼得罗夫嚼着干粮嚼了很久,咽下去。
“不知道。跑散了。”
他靠着另一棵树,把步枪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他的脸很脏,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圈。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走吧。还没到地方。”
他拿起步枪,继续往西走。洛兰跟在后面。他们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彼得罗夫走在他前面,步子很稳。他不再端枪了,枪扛在肩上,枪口朝后,像扛着一根木头。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路上的人又多了。
洛兰看见一个军官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份地图,正在看。他的军装很整齐,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没有表情。他看了几眼地图,折好,塞进口袋。
他们又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是暗红色的,不是晚霞,是火光。
风从东边吹过来,很冷,带着硝烟和焦糊的气味。
前面有一个村庄。不大,十几栋木屋挤在一起。村口有一棵老橡树,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了。几个士兵蹲在树下,正在抽烟。看见彼得罗夫,有人站起来,挥了挥手。
“彼得罗夫!这边!”
彼得罗夫走过去。洛兰跟在后面。那几个士兵是第244师的人,有的认识彼得罗夫,有的不认识。他们围着彼得罗夫,问这问那。
“第二营还有多少人?”
“连长呢?连长还活着吗?”
彼得罗夫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或许是想到什么伤心事,鼻子抽了一下。
“第二营没了。”他说,“连长也死了。”
众人惊讶地缩了缩脖子。
洛兰靠在橡树上,闭上眼睛。耳边传来哭声。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树下,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他的军大衣上全是泥,步枪扔在脚边。旁边一个老兵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年轻士兵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看着那个老兵,嘴唇一直抖个不停。
老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年轻士兵愣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捡起步枪,跟上去。
洛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来安德烈。他在莫扎伊斯克,在那栋半塌的楼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的烟,看着那些坦克冲过来。他说,不会再退了。但他仍旧无力地退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走吧。”彼得罗夫说。
他们继续往西走。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看不清。彼得罗夫走在他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洛兰知道他也累了。他的步子比刚才更慢了,肩膀塌着,头下意识地低着,象是在数地上的石子。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桥是石头的,很旧,桥面很窄。桥上挤满了人,都在往西走。
过了桥,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田野。路面在月光下闪着暗淡的白光,像撒了一地的盐。路很长,看不到尽头。洛兰走在彼得罗夫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军大衣很脏,后背上有一道口子,是被弹片划的,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小山坡上,彼得罗夫停下来,回头看着东边的方向,一大团火光在黑夜里熊熊燃烧。
“洛兰。”
“恩。
“”
“你说,我们退了这么远,死了这么多人,值不值?”
洛兰想也没想。“值。”
他们又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到了纳罗福明斯克,小镇上已经有很多退下来的士兵了。
洛兰在镇东头找到了第5集团军的指挥所。指挥所设在一栋两层楼的石头房子里,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端着步枪。他出示了通行证,卫兵看了看,敬了个礼,侧身让他进去。
他走上二楼,推开一扇门。房间里很乱,几个参谋在打电话,有人在看地图,有人在整理文档。戈沃罗夫也到了这个小镇,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西边的方向。他的军大衣上全是灰,帽檐被烟熏黑了。
“将军。”洛兰说。
我真没想重生啊2,萧容鱼和沈幼楚第二季chapter_content(); 戈沃罗夫转过身。他的脸很疲惫,眼袋很重,嘴唇干裂。他看着洛兰,看了几秒。
“你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莫扎伊斯克怎么样?”
洛兰沉默了几秒。“丢了。第二装甲师进城了。我们的部队在撤。”
戈沃罗夫叹了口气,又看向洛兰。
“第244师呢?”
“在路上。伤亡很大。”
戈沃罗夫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拿起一支铅笔。他写了几行字,然后放下铅笔,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给朱可夫同志的报告。”他说,“莫扎伊斯克失守。第5集团军和第31集团军正在向纳罗福明斯克方向撤退。需要增援。
他抬起头,看着洛兰。
“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洛兰站在那里,没有动。
“将军,”他说,“我想留下来。”
戈沃罗夫看着他。“留下来做什么?你没有枪,没有兵,没有指挥权。你只能看。看了又能怎样?”
洛兰没有说话。
戈沃罗夫低下头,看了一眼洛兰的手。
“随你。”他说,“别死了。
“”
洛兰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他要去找彼得罗夫。他走了很久,走到镇东的一栋楼前。楼前停着几辆卡车,车上坐着士兵。他们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啃干粮。彼得罗夫蹲在车轮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正在喝。看见洛兰,他点了点头。
“喝点汤。”他把碗递过来。
洛兰接过去,喝了一口。汤是咸的,很烫,咽下去胃里暖暖的。他喝了几口,把碗还给彼得罗夫。
“彼得罗夫,”他说,“你接下来去哪儿?”
彼得罗夫想了想。“不知道。等命令。可能去莫斯科,可能去别的什么地方。”
他把碗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
“你呢?”
洛兰想了想。“回莫斯科。”
彼得罗夫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黑暗中慢慢散开。
“那你保重。”他说。
“你也保重。”
彼得罗夫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扛起步枪,走进楼里。他的背影很瘦,在昏暗的光线中很快消失了。
洛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西走。他要回莫斯科,回大使馆,回去写报告。把他在莫扎伊斯克看见的一切写下来。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条公路上,拦住一辆往东开的卡车,爬上车厢。车厢里装满了弹药箱,他挤在箱子中间,靠着木板,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地时候。天快亮了。莫斯科到了。街灯亮着,昏黄的。他跳落车,站在大使馆门口。卡尔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茶。
“您回来了。”卡尔说。
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莫扎伊斯克丢了,再过不到一个月,预计会对莫斯科发起大规模进攻。”洛兰提醒了一下。
“是的。”卡尔很惋惜。
“你不害怕吗?”
卡尔把茶杯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象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擦完嘴角,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害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想了想,“我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了。德国人的飞机来过多少次,我数不清了。警报响过多少次,我也数不清了。一开始害怕,后来不害怕了。换句话说,我习惯了。”
他看着洛兰。洛兰站在原地,大衣上全是灰,领口有一道口子,是被弹片划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裤腿湿了半截,靴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毡袜。他的脸很脏,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圈。他看起来不象一个从战场回来的人,象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
“你受伤了?”卡尔问。
洛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衣,看见了那道口子。他用手摸了摸,没有血。
“没有。划破了衣服。”
卡尔点了点头。他转身推开大使馆的门,走了进去。洛兰跟在后面。走廊里很安静,地毯还是那么红,壁灯还是那么暗。他们走上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卡尔停下来。
“克里普斯爵士问过你几次。他想知道前线的情况。
“明天我去见他。”
卡尔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到了三楼,洛兰的房门口,卡尔停下,把茶杯递给他。
“您早点休息。”
“好。”洛兰长舒一口气。
回到房间之后,他直接倒在床上。床很软,软得他整个人都要陷进去了。他已经几天没有睡过床了。在莫扎伊斯克,他睡过太多脏乱的地方,那些地方都很硬,硬得骨头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洗衣粉的气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炮弹声音那些东西。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他看着它,想起了彼得罗夫。他说,不怕死的人,死得最快,这样一看,说得确实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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