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拉锯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九十三章 拉锯
洛兰蹲在城东一栋楼的二层,通过墙上的洞看着街对面的动静。天快黑了,光线从灰蓝色变成暗灰色,街上的碎石和碎玻璃在暮色中象一堆堆发白的骨头。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一个小时,腿麻了,但他没有动。他的左边是墙,右边是墙,前面是洞,后面也是洞。
整栋楼象一个蜂巢,到处都是洞,人从洞里钻进来,从洞里钻出去,像蜜蜂一样忙。
安德烈被抬走之后,洛兰没有跟着走。他留下来,继续在楼里钻。不是因为他想打仗,是因为他还没看够。他是观察员,任务是看。看了回去告诉西边的人,苏联人在怎么打。现在他看到了。他看到的是墙上的洞,楼里的人,街上的尸体。
一个士兵从隔壁房间钻过来,蹲在他旁边。士兵很年轻,脸很圆,眼睛很大,嘴唇上刚长出绒毛一样的胡子。他的军大衣上全是灰,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枪口朝着街对面。他看了洛兰一眼,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洛兰问。
“彼得罗夫。”
“彼得罗夫,你是哪个部队的?”
“第244师,第2营,第3连。”彼得罗夫的眼睛一直盯着街对面。
洛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是一栋同样的楼,灰白色的,窗户黑洞洞的。楼的底层有一个洞,不大,能过一个人。洞的那边是另一个房间,房间里还有洞,通往更远的地方。
“德军在哪里?”洛兰问。
彼得罗夫指了指街对面那栋楼的二楼。“那边。窗户后面。有两个,一个机枪手,一个副手。他们在等关黑。天黑之后,他衍会换位置。
“”
洛兰看着那扇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相信彼得罗夫。彼得罗夫在这里蹲了一天了,他知道对面有什么。
“你打过几个?”洛兰问。
彼得罗夫沉默了几秒。“五个。今天。”
街对面那扇窗户里闪了一下光。德军在用望远镜看这边。彼得罗夫缩回头,贴着墙,屏住呼吸。洛兰也缩回头。两个人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等了很久。街对面没有动静。
彼得罗夫慢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走了。”他说。
他站起来,弯着腰,从墙上的洞里钻过去。洛兰跟在后面。
他们钻到另一栋楼的三层。这里有一个窗户,正对着城西的方向。彼得罗夫蹲在窗户旁边,把枪架在窗台上,瞄准。洛兰蹲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望远镜,举起来往西边看。
火苗从窗户里往外蹿,黑烟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少将说,五点进攻。”彼得罗夫说,“现在几点了?”
洛兰看了看手表。“四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彼得罗夫把枪收回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洛兰也掏出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粮很硬,嚼起来沙沙响。
他站起来,把枪架在窗台上,瞄准。洛兰也举起望远镜。城西的方向,德军的坦克和步兵还在那里。
五点整,炮准时响了。
炮弹从头顶飞过去,落在城西,炸开,火光冲天。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五点半,炮声停了。
“进攻了。”彼得罗夫说。
城市作战不同于开阔作战,声音虽然不停歇,但有时候看不到人。
他站起来,把枪架在窗台上,瞄准。洛兰也站起来,举起望远镜。城西的。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弯着腰,端着枪,踩着泥泞的街道,往西跑。
双方几乎同时开火。
T—34的炮弹打在四号的正面装甲上,弹开了。四号的炮弹打在T—34的炮塔上,也弹开了。距离越来越近,不到一百米。T—34又开了一炮,这一次打在了四号的履带上。履带断了,四号瘫在原地,动不了了。四号的炮塔在转,炮管指向T—34。开炮。炮弹打在T—34的车体上,穿进去了。T—34冒出一股白烟,然后是一股黑烟。
更多的坦克从两边涌上来。T—34和四号,灰色的和绿色的,在狭窄的街道上撞在一起,象两头铁做的野兽,互相撕咬,互相开炮。炮弹打在装甲上,叮叮当当,火星飞溅。
彼得罗夫开枪了。不是打坦克,是打步兵。一个德军从坦克后面探出头,彼得罗夫扣扳机,那人倒下去。另一个德军从墙后面跑出来,彼得罗夫又扣扳机,那人也倒下去。
“彼得罗夫。”洛兰说。
“恩。
“你打了几枪?”
“六枪。六个。”
彼得罗夫把枪收回来,换了一个弹夹,继续瞄准。
城北的方向也响起了枪声。洛兰把望远镜转向城北。第247师从城北打进去了,坦克开路,步兵跟进。德军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部队正在往两边退。苏军的坦克从口子里冲进去,往城东的方向开。他们的任务是救出那些被围的民兵。
洛兰放下望远镜,长舒一口气,然后又抬起手臂。
这次他看到一辆半履带指挥车从城西的方向开过来,停在街角。车门开了,一个人跳下来。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穿着灰色的野战夹克,戴着军帽。他站在街角,举着望远镜往东边看。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参谋,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地图,有的在等着他说话。
洛兰不认识那个人。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不是将军,也是上校。是来指挥的,是来救场的,是来把德军从溃败中拉回来的,而且职位很高,莫扎伊斯克是关键城市。
那个人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对身后的参谋说了几句什么。参谋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转身跑了。那个人又举起望远镜,继续往东边看。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不慌不忙。不象一个在败退中的人,象一个在战场里散步的人。
“彼得罗夫。”他说。
“恩。
“”
“我要走了。”
彼得罗夫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彼得罗夫没有问找谁。他点了点头,继续瞄准。
洛兰站起来,弯着腰,从墙上的洞里钻过去。他钻过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再一个房间。钻到一楼,从窗户翻出去,跳在街上。
他跑了很久。跑过那些被炸塌的楼,跑过那些墙上的洞,跑过那些散落的弹壳。他跑到城东的边缘,那里有一条公路,通往东边。
chapter_content(); 他拦住一辆往东开的卡车,爬上车厢。车厢里装满了伤员。
洛兰靠着车厢板,看着窗外。田野在后退,灰黑色的,坑坑洼洼的,声音渐渐停息。
卡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在波多利斯克停下来。洛兰跳落车,走进城里。他找到第5
集团军的新指挥所,在一栋灰白色的大楼里。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端着步枪。他出示了通行证,卫兵看了看,敬了个礼,侧身让开。
他走上二楼,推开一扇门。房间里很乱,几个参谋在打电话,有人在看地图,有人在整理文档。戈沃罗夫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西边的方向。他的军大衣上全是灰,帽檐被烟熏黑了。
“将军。”洛兰说。
戈沃罗夫转过身。他的脸很疲惫,眼袋很重,嘴唇干裂。他看着洛兰,看了几秒。
“你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前沿怎么样?”
洛兰沉默了几秒。“德军在城西组织新的防线。第31集团军打得很苦,坦克损失了一半。”
戈沃罗夫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还有,”洛兰说,“我看到一个人。德军来的。坐着半履带指挥车,在城西下的车。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穿着灰色野战夹克。他在指挥。”
戈沃罗夫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洛兰。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觉得他是古德里安。”
戈沃罗夫的眼睛眯了起来。“古德里安?你确定?”
“不确定。但他的样子,他的动作,他的参谋对他的态度,不象普通的上校。”
戈沃罗夫沉默了几秒。他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摇了几下,对着话筒说:“接总参谋部。找朱可夫同志。”
电话那头等了一会儿。朱可夫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沙哑,疲惫。
“什么事?”
“古德里安到了莫扎伊斯克。”戈沃罗夫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亲自到的?”可以听到朱可夫咬牙切齿。
“不确定。但有人看见一个高级军官在城西指挥。穿着灰色野战夹克,坐着半履带指挥车。不象是普通的上校。”
朱可夫又沉默了几秒。“知道了。继续打。不要停。”
电话挂了。戈沃罗夫放下话筒,看着洛兰。
“你回去休息。”他说,“明天可能还要去前沿。”
洛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下楼梯,走出大楼。外面,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只有风,从西边吹过来,很冷。他竖起大衣领子,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是斯大林给他的通行证。他摸了一下,确认还在。
他转过身,往东走。
走了很久。走到大使馆门口,卡尔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茶。
“您回来了。”卡尔说。
古德里安站在城西一栋半塌的楼里,举着望远镜看着东边。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很刺眼。
但他知道那边有人。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不是从望远镜里看来的,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本能,一种进入紧张状态之后,不自觉观察地形的本能。
“将军。”副官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古德里安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副官把报告递过来。
“第10装甲师报告,他们昨天损失了十七辆坦克,伤亡超过五百人。第3营和第2营已经打残了,第1营也损失过半。师长请求撤退。”
古德里安看着那份报告,脸上带着疑惑与质疑,他把报告还给副官。
“不许撤。”他说,“让他们就地防御。把所有的坦克都集中到城西,在街道上排成一条线。苏军的坦克从城东过来,必须经过那条街。在那里打。打到没有油,打到没有炮弹,打到动不了为止。”
副官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古德里安转过身,走下楼。
街上到处是碎砖和灰,墙上有洞,有的圆,有的方,有的歪歪扭扭。他蹲下来,往一个洞里看了看。洞的那头是另一个房间,房间里还有几个洞,通往更远的地方。他看不见洞的那头有什么。也许有人,也许没有。也许有一支枪,正对着这个洞。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将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莱维茨基站在他面前,脸上全是灰,眼睛很红。他的军大衣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靴子破了,用布条缠着。他敬了个礼。
“莱维茨基上校。”古德里安说,“你的部队打得不错。”
莱维茨基没有说话。
“但还不够。”古德里安说,“你的防线在收缩,你的兵在减少。照这个速度,你撑不过三天。”
莱维茨基看着他。“将军,我们没有援军,没有油料,没有弹药。拿什么撑?”
古德里安沉默了几秒。“援军来了。第2装甲师正在路上,明天能到。油料和弹药也在运,后天能到。在这之前,你要守住。”
莱维茨基的眼睛亮了一下。“第2装甲师?”
“对,在此之前你要撑住。”古德里安点了点头。
“传我的命令。”他说,“所有部队,就地防御。不许后退,谁退就地枪毙。”
副官在笔记本上敬了个礼,转身灰溜溜地跑了。
古德里安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眼神微动。他想起了1940年。那一年他在法国色当。他的坦克冲过马斯河,一路往西追,追到海边。距离现在好象也没过多久,从前一场战争可能要打几年,而现在却好象只是恍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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