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僵持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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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僵持

莱维茨基的手还在抖。

他放下望远镜,用右手攥住左手腕,想止住那抖。但攥不住。不是冷,不是怕,是怒。怒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睛,涌到手指尖。他想砸点什么,想骂点什么,想做点什么。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的部队在退。

副官还站在旁边,等着他说话。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汗,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圈,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这场战斗持续整整两天,德军有战术,苏军有意志,谁也不肯退让,双方都占不了上风。

“上校,”副官的声音很轻,象是怕惊动什么,“第2营营长阵亡了。第1营也被打散了。我们的反坦克炮————”

“我知道。”莱维茨基打断他。

他转过身,背对着城东的方向。不想看了。看了也没有用。他的部队在退,苏军在追。每退一条街,他的阵地就少一块。每少一块,他的胜算就少一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数字在转。多少人,多少辆坦克,多少门炮。数字在减少,一直在减少,像沙漏里的沙子,挡不住。

他睁开眼睛。

“第3营现在在什么位置?”

副官翻开笔记本。“在城北。他们刚才打掉了苏军八辆坦克,但损失也很大。伤亡过半。营长请求撤退。”

“不许撤。”莱维茨基说,“让他们就地防御。守住城北的巷子。苏军的侧翼在那里,他们如果从城北绕过来,我们就全完了。

副官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转身要走。

“还有,”莱维茨基叫住他,“把所有的预备队都调上来。工兵营,通信营,后勤连,所有的人。发给他们枪,发给他们手榴弹。让他们去城西挖战壕。一道不够,挖三道。挖到苏军打不过来为止。”

副官愣了一下。“上校,工兵营的兵没有打过仗————”

“没有打过就现在打。”莱维茨基打断他,“苏军不会等他们学会。”

副官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莱维茨基一个人站在楼顶上。风吹过来,很冷,带着硝烟和焦糊的气味。他竖起大衣领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信纸很薄,折了好几折,边角已经磨毛了。他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塞回口袋。

他走下楼梯,站在街上。

街上到处是碎砖和灰,墙上有洞,有的圆,有的方,有的歪歪扭扭。几具尸体躺在路边,有的盖着军大衣,有的没有。血从尸体下面流出来,在碎石缝隙里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暗红色的,像凝固的油漆。没有人收尸。没有时间收尸,也没有力气收尸。

他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些墙上的洞,走过那些蹲在墙根下抽烟的士兵。士兵们看见他,站起来,敬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角,那里有一辆被炸毁的T—

34,炮塔掀掉了,车身侧翻,履带还在转,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站在那辆坦克旁边,看着它。车身上有弹孔,很多弹孔,有的打穿了,有的没有。炮管上有一道划痕,很深,象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上校。”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他面前,脸上全是灰,眼睛很红。他的军大衣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靴子破了,用布条缠着。他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枪托着地,枪口朝天。

“什么事?”莱维茨基问。

“第3营让我来传话。他们说,他们守不住了。苏军从侧方绕过来了,人很多,坦克也很多。他们的人快打光了,弹药也没了。营长说,如果再没有援军,他就要撤了。”

莱维茨基看着那个士兵,眼神严厉。

“回去告诉你们营长,”莱维茨基说,“没有援军。也没有撤退。守住。打光了也要守住。”

士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敬了个礼,转过身,跑进巷子里。他的背影很小,很瘦,在昏暗的光线中很快消失了。

他知道第3营撑不了多久。一个营,几百人,打了一上午,伤亡过半。没有反坦克炮,没有坦克,只有步枪和手榴弹。拿什么去挡苏军的坦克?拿身体去挡?拿命去填?

他转过身,走回指挥所。

指挥所设在城西一栋半塌的楼里。一楼已经被炸塌了,二楼还站着,楼梯断了,要爬上去。他爬上二楼,走进房间。几个参谋正在打电话,有的在喊,有的在骂,有的在哭。

看见他进来,他们都安静了。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地图。地图上,蓝色的箭头在退,从城东退到城中,从城中退到城西。红色的箭头在追,从东边涌过来,密密麻麻的,象一群没有尽头的蝗虫。他的手指落在城北的位置上。那里有一个蓝色的箭头,很小,很细,被红色的箭头包围了。是第3营。他们被围了。

“上校,”一个参谋站起来,“第3营发来电报。他们已经被包围了。弹药快用完了,伤亡很大。营长请求允许突围。”

莱维茨基没有抬头。“不许突围。守住。”

参谋尤豫了一下。“上校,他们守不住了————”

“我说守住。”莱维茨基抬起头,看着那个参谋。

参谋没有再说话。他坐下来,对着话筒重复了命令。

莱维茨基低下头,继续看着地图。他的手指从城北移动到城西,从城西移动到城南,从城南移动到城东。他的防线在收缩,每一条街都在收缩。他的兵在减少,每一分钟都在减少。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疲惫。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慢慢散开。

“上校,”副官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第2装甲营发来电报。他们还有五辆坦克能开,油料只够再跑二十公里。营长请示,是继续打还是撤下来?”

莱维茨基想了想。“继续打。把所有的坦克都集中到城西,在街道上排成一条线。苏军的坦克从城东过来,必须经过那条街。在那里打。打到没有油,打到没有炮弹,打到动不了为止。”

chapter_content(); 副官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转身跑了。

莱维茨基一个人站在桌前。他抽着烟,看着地图。那些蓝色的箭头越来越细,那些红色的箭头越来越粗。他的防线象一张被撕破的网,破了一个洞,又破了一个洞,到处都是窟窿。他用手指堵住一个,另一个就破了。他用手掌堵住一个,另一个又破了。他没有手了。

多尔马托夫少将蹲在城东一栋半塌的楼后面,嘴里叼着一支烟,烟已经烧到滤嘴了,他没有扔。他的军大衣上全是灰,帽檐被烟熏黑了,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黑痂。他眯着眼睛,看着城里的方向。炮声一阵接一阵,震得地面都在抖。他的坦克从身边开过去,一辆接一辆,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参谋长爬过来,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少将,第244师报告,他们已经推进到城中心了。德军的抵抗很强,每条街都在打。我们的损失很大,坦克已经损失了将近一半。”

多尔马托夫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一半?多少辆?”

“T—34没了十二辆,KV—1没了三辆,IS—2没了一辆。”

多尔马托夫骂了一句脏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举着望远镜往城里看。烟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火光,一下一下的,象有人在黑暗中敲打铁砧。他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粮很硬,嚼起来沙沙响。他嚼了几口,咽下去。

“城里还有我们的人?”他问。

参谋长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城里还有我们的人。不是我们的正规军,是民兵。那些凿墙的人,那些躲在楼里打枪的人。他们还在吗?”

参谋长翻开笔记本,看了几眼。“侦察兵报告,城东还有零星的抵抗。人数不多,大概几百人。他们被围在几栋楼里,德军的步兵正在清剿。

多尔马托夫把干粮塞回口袋。“几百人?还活着?”

“是。他们已经打了一天一夜了。”

多尔马托夫没有说话。他看着城里的方向,那些楼,那些冒着烟的的楼。

他转过身,看着参谋长。“第247师现在在什么位置?”

“在城南。他们正在和德军的后卫部队交火。进展不太顺利,德军的坦克堵在路口,过不去。”

“让他们别打了。”多尔马托夫说,“从城南撤出来,绕到城北。从城北打进去。德军的兵力都集中在城西和城东,城北是空的。打进去,把那些被围的人救出来。”

参谋长愣住了。“少将,从城南撤出来?我们好不容易才打进去————”

“我说撤就撤。”多尔马托夫打断他,“打进去有什么用?打进去,把德军的后卫打跑了,他们又跑到城西去了。我们要的不是地,是人。城里还有我们的人,他们在等。先把人救出来,再打。”

参谋长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转身跑了。

多尔马托夫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线从城南出发,绕过城西,拐到城北,然后插进城里。他画完,用靴子把线抹掉。

“传我的命令。”他对另一个参谋说,“第244师和第246师停止进攻。原地待命。等第247师绕到城北,打响了,再从正面压上去。两面夹击,把德军的防线撕开。”

参谋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多尔马托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那辆被炸毁的T—34旁边,看着它。车身上有弹孔,很多弹孔。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弹孔,边缘是卷起来的,象一朵铁做的花。少。

“少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他面前,脸上全是灰,眼睛很红。他的军大衣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靴子破了,用布条缠着。他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枪托着地,枪口朝天。

“什么事?”多尔马托夫问。

“第244师的一个连长让我来传话。他说,他们在城里的一栋楼里发现了几个民兵。

还活着,但快不行了。没有弹药,没有粮食,没有水。连长问,能不能派人去救。”

多尔马托夫看着那个士兵。“几个?几个民兵?”

“大概十几个。还有一个上尉,姓安德烈。他受了伤,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

多尔马托夫沉默了几秒。他转过身,看着城里的方向。那些楼还在冒烟,炮声还在响,枪声还在响。他的人还在打,城里的人还在等。

“告诉那个连长,”他说,“让他把位置标出来。派人去救。派一个排,不,派一个连。把那些民兵全部救出来,一个都不能少。”

士兵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少将,”参谋长跑过来,喘着气,“第247师已经撤下来了。正在往城北方向运动。预计一个小时后能到位。”

多尔马托夫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还有一个小时。

“让炮兵团准备。五点钟,准时开炮。把城西的德军阵地全部型一遍。让第244师和第246师做好准备。五点钟,准时进攻。从正面压上去,不要停,一直往前推。让第247师五点钟从城北打进去,把德军的防线切成两段。德国人在等转机,我们可不会给他这种机会。”

多尔玛托夫锐利地环顾四周,咽了口唾沫。

“全线推进,这是卫国战争的第一功!”

参谋长在笔记本上记下来,随后眼睛明亮起来。

多尔马托夫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块石头,又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这一次,线更粗,更直。他画完,把石头扔掉,眼神微眯,等待炮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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