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前线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八十六章 前线
“第5集团军昨天在莫扎伊斯克以西十五公里处挡住了德军的先头部队。”朱可夫说,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一个点,“打了一天,退了。德军没有继续推进,他们在等补给。
他们的坦克跑得太快,步兵跟不上,炮弹也跟不上。他们需要停下来等。”
他转过身,看着洛兰。
“这是我们的机会。不是打赢的机会,是拖住他们的机会。每拖一天,他们就多一天拿不到莫斯科。每拖一天,我们的援军就从远东多走近一百公里。”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拿起铅笔,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折好,递给洛兰。
“这是给第5集团军司令部的信。你到了莫扎伊斯克,去找他们。他们会安排你去前沿。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但有一条,”他抬起头,看着洛兰的眼睛,“不许参与战斗。你不是苏联军人,你没有义务死在这里。”
洛兰接过信,折好,塞进口袋里。
“什么时候走?
“现在。有一辆弹药车正要出发。你坐那辆车去。”
洛兰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云层很厚,灰白色的,没有太阳。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和泥土的气味。那几个士兵还在树下,弹药箱已经卸完了,他们蹲在那里,用剌刀撬开一个木箱,里面是炮弹。一个年轻的士兵拿起一枚炮弹,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去。他的脸很脏,嘴唇干裂,手指上全是冻疮。
洛兰找到那辆弹药车,爬上车厢。车厢里已经堆满了木箱,只有靠后挡板的地方有一小块空地。他坐下来,把大衣裹紧,背靠着木箱。司机爬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子颠了一下,开始往西开。
路很差。柏油路早就被炸烂了,到处是弹坑和碎石。卡车在坑洼之间绕来绕去,每过一个坑,车身就猛地一颠,洛兰的头撞在木箱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用手撑住箱壁,稳住身体,看着窗外。
田野在后退。不是灰黄色的了,是黑色的。不是泥土的黑色,是烧焦的黑色。大片大片的土地被炮弹翻过一遍又一遍,象一张被撕烂的纸。偶尔有几棵树还站着,树干焦黑,没有叶子,像几根插在地里的烧火棍。路边倒着一辆被炸毁的坦克,炮塔掀掉了,车身侧翻,履带还在转,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没有人去关它。也许没有人活着去关它。
开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经过一个小村庄。村庄已经不存在了。只有几堵墙还站着,墙上有窗户,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烟囱倒在地上,碎成几截。一只狗蹲在废墟旁边,瘦得皮包骨头,看见卡车,站起来,叫了几声,声音很弱,象在咳嗽。一个老妇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一动不动。她的脸是灰色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着了。洛兰看着那个老妇人,想起了安娜的母亲。她应该已经从工厂回家了。
卡车继续往西开。路越来越差,弹坑越来越多。司机不得不减速,有时候甚至要停下来,落车查看路况,再继续开。洛兰看见路边倒着几具尸体,盖着军大衣,大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收户。没有时间收尸,也没有力气收户。
又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卡车在一个村庄前面停下来。村庄比之前那个大一些,但也很破。几栋木屋还在,屋顶用帆布和木板补着。村口停着几辆军用卡车,车身上涂着红星的标记。几个士兵蹲在车旁边,正在吃饭。他们的饭是黑面包和热水,面包很硬,要用牙齿撕,撕下来一块,在嘴里嚼很久才能咽下去。
洛兰跳落车,走进村庄。指挥所在村东头的一栋木屋里,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端着步枪。洛兰出示了通行证和朱可夫的信,卫兵看了看,敬了个礼,推开门。
木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墙上,昏黄的光照着几个人的脸。那些人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边,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他们穿着军装,肩章上有星星,有的是上校,有的是少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子的一端,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正在看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看见洛兰进来,他抬起头。
“你是谁?”
洛兰把朱可夫的信递过去。那人接过去,拆开,看了几眼,然后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是第5集团军司令。姓戈沃罗夫。”
“洛兰。英国来的观察员。”
戈沃罗夫点了点头。“朱可夫在信里说了。你想去前沿?”
“是。”
戈沃罗夫沉默了几秒。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莫扎伊斯克以西十五公里的一个点上0
“德军先头部队在这里。第10装甲师,第7装甲师,还有一个党卫军摩托化师。他们的步兵还没到,但坦克已经过来了。昨天他们试图突破我们的防线,打了五个小时,退了。今天早上又开始炮击,持续了三个小时,现在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洛兰。
“我们的防线在城西十公里的地方。守军是一个步兵团,加之一些民兵和后勤人员,总共不到两千人。没有坦克,没有炮,只有步枪和反坦克手榴弹。如果他们现在进攻,我们撑不过一天。”
他看着洛兰的眼睛。
“你还要去吗?”
“去。”
戈沃罗夫点了点头。他叫来一个年轻的军官,少尉,脸很瘦,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圈。
“这是伊万诺夫。让他带你去。他会把你送到前沿阵地。”
洛兰跟着伊万诺夫走出木屋。外面,天已经快黑了。云层还是那么厚,灰白色的,看不见太阳。风更冷了,吹得树枝呜呜响。伊万诺夫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领口竖起来,帽檐压得很低。他背着一支步枪,枪托朝上,枪管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们沿着一条土路往西走。路很窄,两边是白桦林。树干很细,树皮是白色的,上面有黑色的斑点,像眼睛。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树叶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味。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路开始往下走,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伊万诺夫走在他前面,步伐还是那么快。
“你打过仗吗?”伊万诺夫问,没有回头。
“打过。”
“在哪儿?”
“北非。”
伊万诺夫沉默了几秒。“北非。很远。那里也有德国人?”
“有。”
“他们和这里的德国人一样吗?”
洛兰想了想。“一样。坦克很快,飞机很多,士兵很能打。”
伊万诺夫没有再问。
他们走出白桦林,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一条河横在前面,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河水是灰褐色的,带着泥沙,在石头之间翻滚。河对岸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尽头是黑的森林。河边挖了一排战壕。战壕不深,只到胸口,底部铺着木板,木板上全是泥。
伊万诺夫带着洛兰沿着战壕走。战壕里每隔几步就蹲着一个士兵,步枪靠在壕壁上,枪口朝着河对岸。他们的脸很脏,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圈。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有的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河对岸。没有人说话。
他们走到战壕的最前端。那里有一个了望孔,是用沙袋垒的,只露出一个小口子。伊万诺夫蹲下来,指了指那个口子。
chapter_content(); “从这里看。”
洛兰蹲下来,把眼睛凑到了望孔前面。
河对岸的开阔地在昏暗的光线中铺开。灰黑色的,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弹坑。开阔地的尽头是那片黑的森林。森林很安静,没有动静,但洛兰能看见树之间有一些模糊的影子是车辆,灰色的,停在那里。更远处,偶尔有一点光闪一下,又灭了。
“他们的坦克藏在森林里。”伊万诺夫说,“白天不出来,夜里才动。昨天夜里,他们往前推了五公里。今天夜里,可能还会往前推。”
洛兰直起身,把位置让给伊万诺夫。
“你们有多少人?”他问。
伊万诺夫蹲在了望孔旁边,没有看洛兰,眼睛盯着河对岸。
“不到两千。两个营,加之一些民兵。对面至少有一个装甲团,几千人,上百辆坦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如果他们打过来,我们能撑多久?”
洛兰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河对岸那片灰黑色的开阔地,那些弹坑,那些藏在森林里的灰色影子。
“一天。”他说,“也许不到。”
伊万诺夫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过身,沿着战壕往回走。洛兰跟在后面。
他们走到战壕的中段,那里有一个地堡。地堡是用木头和土搭的,很低,要弯腰才能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军装,肩章上有三颗星,是上尉。他正在看一张地图,地图摊在膝盖上,用一支铅笔压着角。看见伊万诺夫进来,他抬起头。
“这是谁?”
“英国来的观察员。”伊万诺夫说,“朱可夫将军派来的。”
上尉看着洛兰,打量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木箱。
“坐。”
洛兰坐下。木箱很矮,坐上去膝盖顶着下巴。
上尉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口袋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圈。
“你来看什么?”他问。
“看你们怎么打仗。”
上尉吸了一口烟。“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们在等。”
上尉点了点头。“对,在等。等他们来。他们不来,我们就等。他们来了,我们就打。打了退,退了等。等他们再来。”
他站起来,走出地堡。洛兰跟在后面。
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很冷。战壕里的士兵们缩在军大衣里,有的在抽烟,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打盹。远处,河对岸的森林里,偶尔有一点光闪一下,又灭了。是德军的手电筒,或者坦克的车灯。
上尉站在战壕边上,看着河对岸。
“你从英国来。”他说,“英国有冬天吗?”
“有。但没有这么冷。”
上尉笑了。那是一个很短的笑容,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象是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英国有德国人吗?”
“有。在海峡对面。”
“他们打过来了吗?”
“没有。我们挡住了。”
上尉看着他。“那你们比我们强。我们没挡住。他们打过来了,我们退了。从边境退到这里,退了七百公里。”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
“但不会再退了。”
他转过身,沿着战壕走了。洛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伊万诺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今晚住这里。”他说,“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
“不用送。”洛兰说,“我自己能回去。”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带着洛兰走到战壕后面的一个掩体里。掩体是用木头和土搭的,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躺下。地上铺着一些干草,干草上盖着一条毯子。
毯子很薄,洗得发白。
“将就一夜。”伊万诺夫说。
洛兰点了点头。伊万诺夫转身走了。
洛兰躺下来,把大衣裹紧,把毯子盖在身上。干草很硬,硌得背疼。他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在吹,树枝在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炮响,闷闷的,象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更远处,河对岸的森林里,有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很远,象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他想起安娜。不知道她到了哪里。不知道她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害怕。她说过不怕。她说不怕。但她只有十八岁。他十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巴黎,在大学里读书,坐在咖啡馆里喝咖啡,和朋友争论历史。他不知道战争是什么。他不知道死是什么。
他不知道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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