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会见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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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会见

洛兰站在克里姆林宫的大门前,抬头看着那面在晨风中飘扬的红旗。

莫斯科的七月已经有点冷意了,今天还是阴天。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种潮湿的、象是从冻土里渗出来的寒意,钻进大衣领口,顺着脊背往下爬。他竖起领子,把皮箱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封信一戴高乐写给斯大林的信,白色的信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他已经摸过无数次了,指尖能感觉到那行字在纸面上留下的凹痕。

昨天斯大林晾了洛兰整整一天,但洛兰明白,这是世界大国外交的手腕,他并没有在意。

卡尔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档,正在和门口的卫兵交涉。卫兵穿着灰色的大衣,戴着有护耳的棉帽,步枪抱在怀里,剌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他看了看卡尔递过去的文档,又看了看洛兰,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他用俄语说,然后转身朝里面走去。

洛兰跟在他后面。他们穿过一道拱门,走进克里姆林宫的院子。院子很大,地面铺着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侧是黄色的建筑,窗户很高,窗框是白色的,雕刻着复杂的纹路。远处,几座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尖顶上的红星象是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红得刺眼。

卫兵领着他走进一栋三层楼的建筑,沿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很宽,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些油画,画的是俄罗斯的历史场景—一库利科沃战役、波罗金诺战役、彼得大帝在波尔塔瓦。那些画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画里的人都很小,小得象蚂蚁,在巨大的天空和大地之间挣扎。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来。门上没有门牌,没有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铜把手,被磨得发亮。卫兵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高加索地区的口音。

卫兵推开门,侧身让开。

洛兰走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小。不是小,是朴素。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马克思的画象。桌上放着一盏带绿色灯罩的台灯,灯亮着,光线很暗,只照亮了桌面上很小的一块局域。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的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浓密的胡须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洛兰先生。”斯大林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

洛兰走过去,坐下。他把皮箱放在脚边,把大衣的领子放下来,然后看着斯大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没有移开。

“你从北非来。”斯大林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的。”

“你在那里打败了隆美尔。”

“不是我一个人打赢的。是英国人和法国人一起打赢的。”

斯大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隆美尔是希特勒最好的将军。你打败了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洛兰沉默了一秒。“意味着德国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斯大林点了点头。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疲惫,深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德国人不是不可战胜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我在等这句话。从六月二十二号开始,就在等。”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那是一张苏联西部的军事地图,比朱可夫那张更大,更详细。红色的箭头从边境线出发,向三个方向延伸,几乎把整张地图都盖住了。斯大林的手指落在斯摩棱斯克的位置上。

“你看。德国人已经到这里了。距离莫斯科,不到三百公里。他们的先头部队正在往这个方向开。如果他们现在发起进攻,两个星期就能到莫斯科城下。”

他的手指向北移动,落在列宁格勒的位置上。

“列宁格勒被围了。三百万人在等粮食。每天只有几百克面包,已经开始饿死人。冬天快到了,如果补给进不去,他们会饿死。”

他的手指向南移动,落在基辅的位置上。

“基辅更糟。七十万人被包围了。我们的援军进不去,他们的补给出不来。”

他转过身,看着洛兰。

“这就是我们面临的局面。你从北非来,你见过绝境。但你没有见过这种绝境。北非是你们的殖民地,仗打输了可以跑,这里的仗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丘吉尔说你是一个非常好的战士。他说你见过隆美尔,见过戴高乐,现在你见了我。你想说什么?”

洛兰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斯大林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和一个站在权力顶峰太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孤独,以及隐藏得很好的无可奈何。

“将军,”洛兰说,“我来苏联,不是为了教你们怎么打仗。你们不需要我教。我来,是为了看。看你们怎么打,看你们怎么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斯大林面前。

“这是戴高乐将军给您的信。”

斯大林拿起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很薄,只有一页,上面写满了法文。斯大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法语不流利,但能读懂。洛兰不知道戴高乐写了什么,但他看见斯大林的眼睛变了一下。

斯大林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戴高乐说,法国虽然暂时被打倒了,但法国人没有投降。他说,自由法国在战斗,在北非,在非洲,在每一个还有法国人站着的地方。他说,如果有一天,苏联需要盟友,法国会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我很高兴,在遥远的西边,还有这样支持我们的盟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洛兰。窗外,克里姆林宫的院子里有几个士兵在巡逻,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远处的教堂尖顶上,红星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洛兰先生,”斯大林没有回头,“你想去前线看看吗?”

洛兰愣了一下。“您允许吗?”

“允许。”斯大林转过身,看着他,“不是以军官的身份,是以观察员的身份。不穿军装,不带武器,只带眼睛和耳朵。朱可夫会安排。他会带你去最需要看的地方。”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拿起一支铅笔。他写了几行字,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他把那张纸递给洛兰。

“这是通行证。苏联红军的所有部队,任何一支部队,你都可以去。所有的指挥官,任何一个人,你都可以见。所有的情报,任何一份,你都可以看。”

洛兰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俄文的,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从上面看到了信任两个字。

斯大林伸出手。洛兰握住。那只手很冷,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

“活着回来。”斯大林说,“告诉西边的盟友,苏联的战士无可匹敌。”

洛兰松开手,站起来,提起皮箱,转身走向门口。

“洛兰。”斯大林叫住他。

洛兰回头。

斯大林站在桌前,背靠着窗户,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洛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轻,象是在自言自语。

“告诉朱可夫,不要急着进攻。等冬天来,等雪下,等德国人冻僵。然后,再打。”

洛兰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事实上从来不需要他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包括德国人,包括希特勒。只是斯大林疲惫了,如果真的拖不住,苏联势必会面临灾难性的打击,即便最终取得胜利,光辉也会黯淡许多。

走廊里很安静。波斯克列贝舍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看见洛兰出来,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他们走下楼梯,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卡尔还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看见洛兰出来,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

“怎么样?”卡尔问。

“还算顺利。”

“回大使馆?”卡尔问。

洛兰想了想,忽然就要落车。“不。我想走走。”

卡尔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关上车门。“那我先回去。

您认得路吗?”

“认得。”

卡尔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克里姆林宫的围墙,消失在街角。

洛兰转过身,沿着大街往东走。他没有目的,只是想走走。在克里姆林宫那间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僵了。斯大林的那双眼睛还印在他脑子里,深褐色的,象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街上人不多。战争时期,莫斯科的夜晚来得早。商店早就关了门,橱窗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昏黄,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象是一摊摊融化的黄油。行人裹着厚棉衣,低着头,走得很快。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咔咔咔,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这样的景色让洛兰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洛兰走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旧式的两层楼房,墙面斑驳,窗户很小,窗台上摆着一些干枯的花盆。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列宁的铜象,铜象下面的基座上刻着几行俄文。铜象前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姑娘。

她大概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衣,头上包着一条深色的头巾,露出几缕浅棕色的头发。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上没有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灰蓝色的,象是冬天结冰的湖面上反射的光。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沉。她把袋子放在脚边,正低着头揉手腕。

洛兰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警剔,只有一种很淡的、象是在看街上随便什么东西的漠然。洛兰走过去,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也许是因为那个袋子看起来很沉,也许是因为那个姑娘的年纪让他想起了什么人,也许只是因为走了太久,腿有点酸了。他转过身,走回铜象前面。

“需要帮忙吗?”他用英语问。

姑娘看着他,没有回答。

洛兰想了想,用俄语又说了一遍。他的俄语很差,是最近恶补的。

姑娘看了他几秒,然后指了指脚边的帆布袋。

“很重。”她用俄语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北方口音。

洛兰弯下腰,拎起袋子。确实很重。袋子里装的不是粮食,是金属,他能感觉到那些硬邦邦的、有棱角的型状。

“里面是什么?”他问。

姑娘站起来,拍了拍棉衣上的灰。“零件。机床的零件。我母亲在工厂上班,机器坏了,没有替换的零件。我从城东的仓库领到的,要送到城西的工厂去。

洛兰看着她。“城西?很远。”

“我知道。”姑娘说,“公交车停了,电车也不开了。只能走。”

她伸出手,想接过袋子。洛兰没有给她。

“我送你一段。”

姑娘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象是松了一口气。她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巷子往回走,穿过小广场,走进另一条街。洛兰拎着袋子走在左边,姑娘走在右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巾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按住,动作很熟练。

走了大约十分钟,姑娘开口了,她貌似对洛兰的样貌感到好奇。

“你不是苏联人。”

“不是。”

“英国人?”

chapter_content(); “法国人。”

姑娘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法国人。很远。”

“是很远。”

他们走过一条桥。桥下的河是莫斯科河,河面很宽,水流很慢,在暮色中泛着暗灰色的光。河对岸有一排厂房,烟囱很高,没有冒烟,象是几根插在地上的铁棍。

“你叫什么名字?”姑娘问。

“马克。”

“马克。”她重复了一遍,象是在记住这个发音,“我叫安娜。”

“安娜。”洛兰也重复了一遍。

安娜点了点头。她走路很快,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的棉衣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拎袋子勒出来的。

“你去克里姆林宫做什么?”安娜问。

洛兰想了想。“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安娜没有再问。她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她知道眼前的人大概率是一名长官,或者说同志。

他们走过桥,拐进一条更宽的街。街两边是居民楼,五层高,灰白色的,窗户密密麻麻,像蜂巢。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黑洞洞的,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楼下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上几个孩子在玩一种洛兰没见过的游戏,跑着,喊着,笑声清脆。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抽烟,烟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安娜在广场边上停下来。

“歇一会儿。”她说。

洛兰把袋子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指。袋子确实很沉,他的手指有点发麻。

安娜在台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洛兰。

洛兰接过来,咬了一口。面包很硬,很干,嚼起来沙沙响,象是嚼着一把掺了沙子的面粉。

安娜也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你母亲在工厂上班。”洛兰说,“你父亲呢?”

安娜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父亲在打仗。”她说,声音很平,“在斯摩棱斯克。已经两个月没有来信了。”

洛兰没有说话。

安娜把面包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我有一个弟弟。”她说,“叫米沙。今年十七岁。下星期要去参军了。”

“他怕吗?”

安娜想了想。“当然不怕,苏联人民没有一个人害怕。”

她看着洛兰。

“你觉得呢?德国人会来吗?他们会怕吗?”

洛兰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桥下那条暗灰色的河,看着河对岸那些没有冒烟的烟囱,看着远处克里姆林宫尖顶上那颗暗红色的星。

“会来。”他说,“而且他们也不怕。”

安娜看着他。“你相信?”

“相信。”

安娜没有再问。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棉衣上的面包屑。

“走吧。”

洛兰拎起袋子,继续往前走。

天越来越暗。街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昏黄的,象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排蜡烛。行人更少了,偶尔有一辆军车驶过,车灯刺眼,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柱。远处传来警报声,很轻,很远,象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

安娜走在他旁边,步伐还是那么快。她的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按住,动作还是那么熟练。

“马克。”她说。

“恩。”

“你为什么来苏联?”

洛兰想了想。“看你们怎么打仗。”

安娜看了他一眼。“看我们怎么打仗?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仗打得好。”

安娜没有说话。她走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是洛兰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的笑容很短,象是一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但她的眼睛变亮了,灰蓝色的,象是冬天结冰的湖面上反射的光。

“你说得对。”她说,“我们的仗打得好。因为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洛兰想起了扎伊采夫说过的话。一模一样的话。不是因为我们强,是因为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们走到了工厂门口。工厂不大,几栋灰色的厂房,围着一道铁栅栏。门口有一盏灯,亮着,照出一小片光。一个穿工装的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正在抽烟。看见安娜,他点了点头。

“又领到零件了?”他问。

“领到了。”安娜说。

老头看了看洛兰,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

“这是谁?”

“一个朋友。”安娜说,“帮我拎东西的。”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打开铁门,侧身让开。

洛兰拎着袋子走进去。院子里堆着一些钢材和木箱,地上有油污,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气味。安娜走在前面,推开一扇铁门,走进去。洛兰跟在后面。

车间很大,天花板很高,窗户很高,光线很暗。几台机床摆在车间中央,有的在转,有的停了。工人们在机床旁边忙碌,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搬运零件,有的在低头看图纸。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嗡嗡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斗。

安娜走到一台停了的机床旁边,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放这里。”

洛兰把袋子放下。安娜蹲下来,打开袋子,把里面的零件一件一件地拿出来。那些零件很小,有的是圆的,有的是方的,有的是长的,有的是短的,都涂着防锈油,在灯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她拿得很小心,每拿一件都要看一眼,象是在确认什么。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穿着工装,头发用头巾包着,脸上有油污。她看见安娜,走过来,弯下腰,看着那些零件。

“都领到了?”她问。

“都领到了。”安娜说。

中年女人拿起一个零件,举到灯下看了看,点了点头。她把零件放回去,站起来,看着安娜。她的眼睛很亮,和安娜的很象,灰蓝色的,象是冬天结冰的湖面上反射的光。

“这是你母亲?”洛兰问。

安娜点了点头。“这是妈妈。”

洛兰看着那个中年女人。她比安娜矮,肩膀很宽,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她的脸上有皱纹,不深,但很多,象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刻过的。她看着洛兰,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淡的,象是在看街上随便什么东西的漠然。

“你好。”洛兰说。

“你好。”她说,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她弯下腰,继续整理那些零件。安娜蹲在她旁边,帮她递。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没有说话,但每个动作都正好接上。

洛兰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他想起了夏洛特。很久没有想起她了。最后一次收到她的信是在阿盖拉,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我在巴黎。我还活着。你也要活着。”他把那封信塞在皮箱的夹层里,和戴高乐的信放在一起。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医院里照顾伤员,也许在街上躲避德军的巡逻队,也许在某个地窖里听着收音机,等他的消息。

“马克。”安娜叫他。

洛兰回过神来。

安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谢谢你帮我拎袋子。”她说。

“不客气。”

安娜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你说德国人会来莫斯科。”

“会。”

“你说他们会停在这里。”

“会。”

安娜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洛兰握住。那只手很瘦,很凉,但握得很紧。

“那我们在莫斯科见。”安娜说。

她松开手,转过身,走回母亲身边。她蹲下来,继续整理那些零件。她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那么快,象是做了无数次。

洛兰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走出车间,走出工厂的大门。

外面很黑。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风从北边吹过来,更冷了,带着一种潮湿的、象是要下雨的气息。他竖起大衣领子,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他摸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是斯大林给他的通行证,盖着红星的印章,写着那个名字。纸很薄,很轻,但很沉。

他把通行证放回口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走了很久,走到大使馆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卡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茶,正在等。

“您回来了。”卡尔说。

洛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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