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伟大的来源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八十章 伟大的来源
莫斯科的夜来得很慢。
六月之后,这座城市的白天就变得格外漫长。太阳要到晚上九点才肯落下,在那之前,它会在西边的天空里徘徊很久,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暗金色。红场的石板路在那种光线下象是一条熔化的河,克里姆林宫的尖顶象是从火里锻造出来的兵器,而那些红星在白夜里显得暗淡,象是快要熄灭的炭火。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桌上那杯茶彻底凉了,久到秘书波斯克列贝舍夫进来换了好几次灯芯,克里姆林宫围墙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没有动。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军用上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裤线笔直。他的脸在暮色中显得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浓密的胡须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暗,暗得像冬天的伏尔加河,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斯大林转过身,走回桌前。
桌子很大,大到能并排躺下两个人。桌面光可鉴人,上面没有文档,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办公用品,只有一盏带绿色灯罩的台灯。灯亮着,光线很暗,只照亮了桌面上很小的一块局域。他坐下,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的手很白,白得不象一个佐治亚人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和中指上有被烟熏黄的痕迹。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前线的情况像走马灯一样转。列宁格勒,被围了,三百万人在等粮食,每天只有几百克面包,已经开始饿死人。基辅,西南方面军被包围了,七十万人困在第聂伯河以东,突围还是撤退,撤退还是死守,每一个选择都要他做。
斯摩棱斯克,丢了,德军距离莫斯科不到三百公里,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能看见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三百公里。在法国,那是坦克跑一天的路。在苏联,那是坦克跑三天,步兵跑一周,补给队跑半个月的路。但德国人的坦克不是普通的坦克。他们的坦克快,他们的坦克狠,他们的坦克在苏联的土地上跑得和在法国一样快。因为他们有一样东西,苏联没有。
经验。
斯大林睁开眼睛,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烟是赫赫有名的赫尔岑牌,烟嘴是纸做的,烟草是黑色的,闻起来有一股焦糖的甜味。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火柴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在那一瞬间看起来象是一尊被火把照亮的铜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缓缓喷出,在台灯的光柱里变成灰蓝色。
门开了。波斯克列贝舍夫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五十多岁,瘦得象一根竹杆,脸上永远带着一种介于躬敬和恐惧之间的表情。他走到桌前,把一份文档放在桌面上,然后退后一步,等着。
斯大林看了他一眼,拿起文档。文档很薄,只有两页,封面上印着绝密两个字,用红墨水写的,醒目又有年代感。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数字在纸面上跳动多少师,多少人,多少坦克,多少飞机。每一个数字都象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把文档放下,抬起头。
“朱可夫在哪儿?”
波斯克列贝舍夫立刻回答:“在预备队方面军司令部。他昨晚从叶利尼亚回来,今天凌晨又去了前线。”
斯大林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但在这间巨大的办公室里,那声音清淅得象一根针掉在地上。
“叫他回来。”斯大林说,“我要见他。”
波斯克列贝舍夫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斯大林叫住他,“英国人那个特派专员,叫什么来着?”
“洛兰。
“洛兰。”斯大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象是在品尝什么陌生的东西,“他到了吗?”
“到了。前天到的。住在大使馆。克里普斯爵士安排他下午三点见您。”
斯大林又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让他等着,”他说,“今天不见。”
波斯克列贝舍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斯大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着烟,看着窗外。
莫斯科的夜终于来了。克里姆林宫的围墙在黑暗中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红场变成一片空旷的黑色平原,而那些尖顶上的红星,那些在白天暗淡,在夜里燃烧的红星,此刻终于亮了起来,像五颗悬挂在天空中的火炭。
斯大林看着那些红星,想起了十月革命。那时候他还在彼得格勒,在斯莫尔尼宫里,跟着列宁一起指挥起义。那一年他三十八岁,年轻,瘦削,头发还很浓密,眼睛里全是火。现在他六十二岁了,头发白了,牙齿松了,胃病缠身,每天要靠药物才能撑过那些漫长的会议。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暗,深,让人看不透。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苏联西部的军事地图,比朱可夫那张更大,更详细。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城市,每一条铁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红色的箭头从边境线出发,向三个方向延伸,北边指向列宁格勒,中间指向莫斯科,南边指向基辅和高加索。那些箭头又粗又密,象一把把插进地图里的剑,把苏联的心脏捅得千疮百孔。
斯大林看着那些箭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也许这就是孤独。站在权力的顶峰,看着自己的国家被敌人一寸一寸地吞噬,而你能做的只有等。等前线传来消息,等将军们做出决策,等士兵们用血肉去挡钢铁。你不能亲自去打仗,不能亲自去指挥,不能亲自去死。你只能站在这间巨大的办公室里,对着这张巨大的地图,等着。
chapter_content(); 他伸出手,手指落在列宁格勒的位置上。
那座城市的名字是以老战友名字命名的。列宁格勒,列宁的城市。三百万人在那里等着他救援,而他拿不出救援。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能。德军把这座城市围得水泄不通,唯一的补给线是拉多加湖,湖上能走船,但冬天还没到,冰还没结,船只能在夜里偷偷摸摸地开,每次都要被德国人的飞机炸沉几条。粮食运不进去,人就只能饿死。
他的手指向南移动,落在基辅的位置上。
基辅。乌克兰的母亲城。罗斯受洗的地方。苏联的第三大城市。七十万红军被困在那里,等着他做决定。朱可夫说,撤吧,把部队撤出来,守住第聂伯河东岸,不要再往里填人了。他自己也知道,该撤了。但他不能撤。不是因为他不想撤,是因为他不能。基辅丢了,乌克兰就丢了。乌克兰丢了,粮食就没了。没有粮食,苏联就打不下去。
他的手指向东移动,落在莫斯科的位置上。
莫斯科。他的心。他的堡垒。他的最后一站。三百公里外,德国人的坦克正在往这个方向开。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能看见克里姆林宫的尖顶。他们在望远镜里看,在照片里看,在梦里看。他们想拿下莫斯科,想在红场上阅兵,想在列宁墓前拍照。他们以为拿下莫斯科,苏联就会象法国一样投降。
但他们错了。莫斯科不是巴黎。苏联不是法国。他不会跑,不会投降,不会让任何人把旗帜插在他的城市上空。
他收回手,走回桌前,坐下。
桌上的台灯还在亮着,光线还是那么暗。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疲惫,深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衣架前,取下大衣。大衣是灰色的,厚呢子,领口镶着黑色的毛领。他穿上大衣,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光线昏黄。波斯克列贝舍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等着他。
“回别墅。”斯大林说。
波斯克列贝舍夫点了点头,走在前面。他们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克里姆林宫的大门。一辆黑色的吉斯轿车停在门口,发动机已经预热好了,排气管喷着白色的蒸汽。司机站在车门旁边,看见斯大林出来,立刻打开后座的门。
斯大林坐进去,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克里姆林宫的围墙,驶入莫斯科的夜色。
他住在孔策沃的别墅里,离克里姆林宫不远,开车只要十分钟。别墅不大,两层楼,周围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通着电。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警卫,手里端着冲锋枪,看见车灯,立正敬礼。
车开进院子,停在门口。斯大林走落车,走进别墅。
别墅里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灯光,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壁灯还亮着,昏黄的,象一只快要瞎掉的眼睛。他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走进书房。
书房比办公室小得多。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马克思的画象。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和办公室那盏一模一样。他坐下,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档。
那是一份来自前线的报告,关于基辅的。报告说,西南方面军的形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德军第1装甲集群和第2装甲集群已经在基辅以东会合,把七十万红军装进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里。口袋在收紧,每天都有几公里的防线被突破,每天都有几千人被俘虏。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方面军司令部请求允许突围。”
斯大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突围。他当然想突围。但他不能下令突围。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能,这后果他承担不起,基辅必须继续打下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雅科夫。雅科夫在战争爆发后不久就被德军俘虏了。他收到过德国人送来的信,说只要他释放几个德国将军,他们就把雅科夫还给他。他没有回信。他不能拿一个将军去换一个士兵,不能拿国家的利益去换儿子的命。
雅科夫现在在哪里?在战俘营里,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还活着。
强如斯大林也只能无奈地摇头。
窗外,孔策沃的夜很静。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警报的嘶鸣,只有风吹过白桦树的声音,沙沙的,象是在低声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也许这就是命运。一个人被推到权力的顶峰,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承受。承受失败,背叛,孤独,以及那些他不想承受却必须承受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面上,拿起一支铅笔。他的手很稳,字迹很工整,和他平时开会时那些潦草的笔记完全不同。他在纸上写道:“致苏联人民委员会、联共中央政治局、红军总参谋部:
我们面临的形势是严峻的。敌人已经推进到距离莫斯科不到三百公里的地方,列宁格勒被围,基辅危在旦夕。但是,我们不会投降。苏联不会投降。我们有世界上最大的领土,最多的人口,最丰富的资源。我们有世界上最勇敢的士兵,最勤劳的工人,最聪明的科学家。我们有世界上最正确的政治,最坚强的党,最伟大的领袖。”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着最伟大的领袖这几个字,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什么伟大的领袖。他只是一个佐治亚鞋匠的儿子,一个被神学院开除的学生,一个在革命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布尔什维克。他犯过错误,杀过人,做过错误的决策,把不该杀的人杀了,把不该留的人留了。但他从来没有背叛过苏联,这是他唯一能对自己说的。
他继续写:“敌人可以占领我们的城市,可以摧毁我们的工厂,可以杀死我们的人民。
但他们永远无法征服我们的灵魂。因为我们的灵魂不是由钢铁和混凝土构成的,是由信念构成的。信念是打不垮的,烧不毁的,淹不死的。信念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直到我们的子孙后代在这片土地上自由地生活。”
他放下笔,看着那些字。
信念。他相信信念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让别人相信。如果连他都表现出怀疑,苏联就真的完了。所以他必须站在这里,在这间办公室里,在这张地图前,在这盏台灯下,继续工作,继续决策,继续等待。等待前线传来好消息,等待工厂生产出更多的坦克,等待美国人的援助从海上运来。等待冬天。等待那片把拿破仑冻跑的冰雪,再次拯救俄罗斯。再此之前,他只能苦苦坚守。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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