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一次失败算不了什么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七十八章 一次失败算不了什么
一九四一年七月,柏林。
胜利大街上的椴树正在落花,淡黄色的小花瓣铺满了人行道,被行人踩进石板缝隙里,发出一种微甜的、腐烂的气息。阳光很好,但不是法国南部那种慵懒的金色,而是德国北部那种尖锐的,像玻璃碴子一样反射出来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穿灰色制服的士兵走过,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很久。
隆美尔站在总理府的门口,等着那扇青铜大门在他面前打开。
他已经站了五分钟。不是门卫让他等的,是他自己停下来的。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从阿盖拉走到卜雷加港,从卜雷加港走到苏尔特,从苏尔特走到米苏拉塔,从米苏拉塔走到的黎波里,八百公里,他走了整整二十天。不是坐车,是走路。他的坦克丢了,他的卡车丢了,他的油料丢了,他只剩下两条腿和一个指南针,和那些跟着他一起走进沙漠又一起走出来的士兵。
他们从阿盖拉出发的时候有六万人,到的黎波里的时候只剩四万多。那一万多人永远留在了沙漠里,埋在沙丘下面,面朝着麦加的方向,他们不是穆斯林,但在沙漠里,死人不需要信仰,只需要一个相对正确的方向。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在的黎波里,他从意大利人那里借了一套,太大了,肩章都快滑到骼膊肘,裤腿卷了三折才勉强不拖地。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洗不掉的沙尘印子,象是从衣服纤维里长出来的,怎么搓都搓不掉。帽檐上有一个弹孔,是被英国人的机枪打穿的,离他的太阳穴不到两厘米。他没有换帽子,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帽子,是因为他想记住那颗子弹。
青铜大门开了。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侍从官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
“元帅,元首在等您。”
隆美尔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去。他的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廊很长,两侧挂着巨大的油画,画的是腓特烈大帝、俾斯麦、兴登堡,那些让德国伟大过的人,从镀金画框里俯视着他,眼神或威严或冷漠,象是在审视这个从沙漠里爬回来的败军之将。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瘦,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他看起来不象一个元帅,象一个刚从战俘营里放出来的乞丐。
侍从官领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每间办公室的门都开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打字,有人在低声交谈。看见他走过,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有人什么反应都没有,有人故意把脸转向另一边。隆美尔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这个人输了。这个被报纸称为“沙漠之狐”的人,在北非输给了一个法国中尉。他的坦克被缴获了,他的士兵被打散了,他的六万人徒步穿越沙漠,象一群被赶出家门的难民。他们想,希特勒会怎么处置他?枪毙?撤职?还是关进监狱?
隆美尔也在想这个问题,他浑身感到一阵凉意,仿佛人生都变得灰败。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巨大的橡木门前停下来。侍从官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不高,但很清淅,象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侍从官推开门,侧身让开。隆美尔走进去。
房间很大,大得不象一间办公室,更象一个礼堂。天花板很高,上面绘着日耳曼神话的壁画,沃坦、弗雷亚、托尔,那些神只在云层中俯视着人间,手里握着长矛和战锤。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黑色的,桌面光可鉴人,上面没有文档,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办公用品,只有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线很暗,只照亮了桌面上很小的一块局域。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的脸比隆美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白了,白得不象一个活人,象是用蜡浇铸的。眼窝很深,颧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见任何表情。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一动不动,象是在祈祷。
隆美尔走到桌前,立正,敬了个礼。
“我的元首。”
希特勒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象一尊雕像,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隆美尔,盯了很久。久到隆美尔以为他已经不会开口了。房间里的空气象是凝固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隆美尔元帅。”希特勒终于开口了,声音象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你从北非回来了。”
“是的,我的元首。”
“你带回来多少人?”
隆美尔沉默了一秒。“四万三千人。”
“你带出去多少人?”
“六万人。”
希特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但在这间巨大的房间里,那声音象一根针掉在地上,清淅得刺耳。
“一万七千人。”希特勒说,“你丢了一万七千人在沙漠里。还有一百多辆坦克,几百门炮,几千辆卡车。你把我的北非军团,丢了。”
隆美尔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希特勒的脸,没有躲闪,没有低头。他知道自己输了。他不需要辩解,也不需要求饶。他只是一个军人,打了败仗,回来接受处置。
希特勒站起来。他比隆美尔矮,但站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他的影子被台灯的光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象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他绕过桌子,走到隆美尔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隆美尔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气味。
“你在阿盖拉围了多少天?”希特勒问。
“三天。”
“英国人围了你三天,你就撑不住了?”
“我的油料用完了。我的粮食吃完了。我的水喝完了。我的士兵开始饿死。”
“你的士兵开始饿死。”希特勒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你知道在东线,我们的士兵在什么条件下打仗吗?零下四十度。没有冬衣,没有保暖靴,没有防冻油。坦克发动不了,机枪打不响,士兵的手指冻得扣不动扳机。但他们没有撤退。他们没有投降。他们站在那里,冻成冰棍,还站在那里。”
他的声音开始提高,从低语变成陈述,从陈述变成质问。
“而你,在北非,在零上四十度的沙漠里,有意大利人给你运粮食,有阿拉伯人给你带路,有英国人的俘虏给你干活。你还有太阳,还有风,还有沙子,沙子不冷,沙子不会冻掉你的手指。你还有什么借口?”
隆美尔没有回答。
希特勒转过身,走回桌前,按了一下桌上的铃。门开了,侍从官走进来。
“让将军们进来。”希特勒说。
侍从官敬了个礼,退了出去。
几分钟后,门开了。一群穿军装的人鱼贯而入,有元帅,有上将,有中将,肩章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在灯光下闪着光。凯特尔,约德尔,勃劳希契,哈尔德,还有一些隆美尔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们走进来,在桌子两侧站成两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象两排被钉在墙上的标本。
希特勒走回桌后,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象一头准备扑食的野兽。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将军的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停在隆美尔身上。
“先生们,”希特勒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正式,象是在国会大厦发表演说,“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讨论一个严重的问题。北非战场,我们输了。
“”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不是输给英国人。不是输给美国人。是输给一个法国人。一个从斯通尼逃出来的、连正规军都不算的法国人。他叫什么来着?”
他看着隆美尔。
。”隆美尔淡淡地说。
。”希特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象是在品尝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一个中尉。一个亡国奴。一个被维希政府判处死刑的叛徒。他用三百个人,切断了意大利人的补给线。用两千个人,围住了托布鲁克。用两万个人,在阿盖拉挡住了你的六万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而你呢?你是德国陆军元帅。你指挥过第7装甲师,在法国从色当一直打到瑟堡。你指挥过非洲军,从的黎波里一直打到托布鲁克。报纸叫你沙漠之狐,士兵叫你元帅,我叫你我最信任的将军。然后你输给了一个中尉。”
他猛地直起身,双手从桌沿上移开,插进腰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的敌人知道了一件事:德国人不是不可战胜的。一个法国中尉,带着一群残兵败将,就能打败德国陆军元帅。那么英国人呢?美国人呢?苏联人呢?他们会不会觉得,德国人也不过如此?”
房间里一片死寂。那些将军们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人敢看希特勒的脸,也没有人敢看隆美尔。凯特尔的手指在裤缝上微微颤斗。约德尔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勃劳希契闭着眼睛,象是在忍受什么剧烈的疼痛。
隆美尔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背挺得很直,但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希特勒走回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是柏林的天际线,胜利柱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帝国大厦的穹顶在远处若隐若现。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些将军们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隆美尔。”他没有回头。
“在。”
“你在北非的表现,我不满意。”他的声音很低,低得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太过冒进了。你追英国人追得太远,补给线拉得太长,油料储备不够就敢往前冲。你把坦克当骑兵用,把沙漠当草原跑。你忘了,战争的本质不是速度,是后勤。你的坦克再快,没有油就是一堆废铁。你的士兵再勇,没有粮食就是一群饿殍。你在战术上是天才,在战略上是瞎子。
他转过身,看着隆美尔。
“但我不打算处置你。”
隆美尔愣了一下,他的眸光骤缩。那些将军们也愣了一下。凯特尔猛地睁开眼睛,约德尔抬起头,勃劳希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所有人都看着希特勒,等着他说下去。
希特勒走回桌前,双手重新撑在桌沿上。
“为什么不处置你?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战场指挥官。你在法国的表现,没有人能超越。你在北非的表现,虽然输了,但你的撤退组织得很好。六万人徒步穿越沙漠,只损失了一万七千,在那种条件下,换成别人,可能全军复没。”
他的自光扫过那些将军。
“而且,我需要你。德国需要你。这场战争,不是一场战役能决定的。我们在北非输了,但我们在苏联会赢。我们在西线退了,但我们在东线会进。战争是一场棋局,有时候要牺牲一个棋子,来保住整个棋局。”
他走回隆美尔面前,伸出手。隆美尔看着那只手,尤豫了一秒,然后握住。
那只手很冷,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
“隆美尔元帅,”希特勒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温和,温和得不象刚才那个咆哮的人,“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好好养伤,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德国还需要你。”
隆美尔松开手,敬了个礼,转身走向门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象是在丈量这段从他走进来到现在走过的路。那些将军们看着他走过,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投来嫉妒的目光,有人什么目光都没有,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他走出门,走进走廊。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chapter_content();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他走得很慢,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他想起刚才希特勒说的那句话,德国还需要你。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句话。希特勒需要他,是因为他真的有用,还是因为杀了他会让其他将军寒心?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活着,还没有被枪毙,还没有被关进监狱。他还可以回家,可以见到妻子,可以见到几子。他还可以活着。
他走出总理府的大门,站在胜利大街的人行道上。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从眼前走过的行人。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普通的鞋子,普通的帽子。他们不知道北非在哪里,不知道阿盖拉在哪里,不知道隆美尔是谁。他们只知道,战争还在打,物价还在涨,面包还在限量供应。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在一间巨大的办公室里,他们的元首对着一个从沙漠里爬回来的元帅发了火,然后又原谅了他。
隆美尔转过身,朝停在路边的轿车走去。司机打开车门,他坐进去,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回家。”他说。
轿车发动了,缓缓驶出胜利大街,导入柏林的车流。隆美尔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地方。他想起了北非,想起了沙漠,想起了那些被他丢在沙丘下面的士兵。他们再也回不来了。他们永远留在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面朝着麦加的方向,等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他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领口。将军打败仗很常见,但能面对如此惨重的代价,面对心灵上的遣责,还能重振旗鼓属实不易。
第二天,总理府,元首办公室。
希特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档。文档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巴巴罗萨行动,第一阶段总结。”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一行一行地看那些数字。进攻部队的番号,推进的距离,俘虏的人数,缴获的装备。数字很大,大到让人眼花缭乱,但希特勒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要看两遍,确认无误才翻到下一页。
凯特尔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和一本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元首的指示。约德尔站在凯特尔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笔记本,但一个字都没写。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希特勒的脸,等着他开口。
希特勒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档,抬起头。
“东线的进展,比我预想的慢。”
凯特尔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一下。“元首,北方集团军群已经推进到普斯科夫,距离列宁格勒不到两百公里。中央集团军群已经拿下明斯克,正在向斯摩棱斯克前进。南方集团军群在乌曼包围了苏联第六集团军和第十二集团军,俘虏超过十万。进展并不慢。”
希特勒摇了摇头。“不是速度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苏联太大了,大到我们的坦克跑不完。他们的铁路轨距和我们的不一样,缴获了火车头也用不了。他们的公路是土路,一下雨就变成沼泽,坦克陷进去就出不来。我们的补给线越拉越长,每往前推一公里,就要多修一公里的路,多运一吨的油,多派一个连的兵去守。这样打下去,等我们到莫斯科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巨大的苏联地图前。地图上,红色的箭头从边境线出发,向三个方向延伸。北边指向列宁格勒,中间指向莫斯科,南边指向基辅和高加索。
“我们必须调整战略。”希特勒说,“不能三个方向同时打。我们的兵力不够,补给不够,时间不够。必须集中力量,打一个方向。”
凯特尔和约德尔对视了一眼。凯特尔清了清嗓子。“元首,您的意思是?”
希特勒的手指落在苏联地图的中央。
“莫斯科。”他说,“拿下莫斯科,苏联的铁路枢钮就断了,指挥中心就瘫痪了,民心就散了。斯大林会逃跑,苏联会崩溃。就象法国一样,巴黎一丢,整个国家就投降了。”
约德尔尤豫了一下。“元首,南方集团军群提出,应该先拿下基辅。基辅是乌克兰的中心,乌克兰是苏联的粮仓。拿下基辅,我们就控制了粮食。没有粮食,苏联就打不下去。”
希特勒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基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知道基辅周围有多少苏联军队吗?七十万。七十万人,躲在第聂伯河后面,等着我们去打。如果去打基辅,我们就要把那七十万人包围、歼灭。那需要时间,需要兵力,需要弹药。等我们打完基辅,已经是秋天了。秋天之后是冬天。冬天之后,莫斯科还在那里。”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用力地敲着莫斯科那个点。
“莫斯科。必须在冬天之前拿下莫斯科。”
凯特尔和约德尔没有再说什么。他们知道,元首的决定就是最终的决定。争论没有用,反对没有用,建议也没有用。在希特勒面前,将军们只是工具,不是参谋。
希特勒走回桌前,坐下。
“给勃劳希契发电报。”他说,“中央集团军群暂停向莫斯科推进,先解决侧翼的苏联军队。北方集团军群继续向列宁格勒施压,但不要强攻。南方集团军群的任务不变,拿下基辅,歼灭第聂伯河以东的苏军。”
他顿了顿。
“还有,告诉隆美尔,让他好好休息。北非虽然输了,但他还有用。德国不会放弃北非。等苏联打完了,我们会回去的。”
凯特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希特勒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他想起隆美尔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瘦,黑,眼窝深陷,象一具会站立的尸体。他想起自己在那些将军面前训斥隆美尔的样子,想起自己伸出手原谅他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原谅了他,还是只是做给那些将军看。他只知道,他需要隆美尔。不是因为隆美尔有多能打,是因为隆美尔是一个像征。一个德国军人打不败的像征。
如果连隆美尔都被打败了,那德国军人还有什么可怕的?隆美尔必须再次振作。
他转过身。
“还有一件事。”
凯特尔抬起头。
“那个法国人。那个在阿盖拉打败隆美尔的法国人。叫什么来着?”
。”约德尔说。
。”希特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哪里?”
约德尔翻开笔记本,找了一会儿。“情报显示,他最近离开了北非,去了伦敦。然后从伦敦去了苏联。我们的情报人员最后一次发现他的踪迹,是在摩尔曼斯克。”
希特勒的眼睛眯了起来。“苏联?他去苏联做什么?”
“不清楚。可能是去连络,可能是去观察,也可能是去打仗。”
希特勒沉默了几秒。他走回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一个法国人,在北非打败了我们的元帅,然后跑到苏联去,教苏联人怎么打德国人。”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这个人,很有趣。”
他抬起头,看着凯特尔。
“告诉希姆莱,我要这个人的全部资料。从出生到现在,每一件事。他在哪里上学,在哪里工作,和谁结过婚,和谁交过朋友。他读过什么书,写过什么文章,说过什么话。他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他怕什么,恨什么,爱什么。”
凯特尔飞快地记着。
“还有,”希特勒继续说,“让卡纳里斯想办法,在莫斯科找到这个人。如果找到了,不要动他。监视他,跟踪他,看他跟谁接触,做什么事,说什么话。
我要知道,他在苏联到底干什么。”
凯特尔点了点头。
希特勒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一个法国中尉。一个亡国奴。一个叛徒。”他喃喃地说,“用两万个人,打败了我的六万人。用沙漠,困住了我的坦克。用时间,拖垮了我的油料。这个人,如果不是敌人,会是一个很好的将军。”
他转过身,看着凯特尔和约德尔。
“可惜,他是敌人。”
窗外,柏林的天空开始变暗了。云层从西边涌过来,遮住了太阳,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远处,胜利柱上的金色天使还在闪着最后一点光,然后那光也被云吞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象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隆美尔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柏林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象是有人在天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水一点一点地漏下来。他站在客厅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飘落,心里想着北非,想着沙漠,想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士兵。
他的妻子露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轻轻地挽住。她的手很暖,很软,很小,象是随时会被捏碎。
“你瘦了。”露西说。
隆美尔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那些在雨中模糊的建筑轮廓,看着远处帝国大厦的穹顶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阿盖拉,有个人站在河床边缘,拿着一把左轮手枪对着一辆坦克开枪的样子。那个人为什么会站在那里?为什么会做那种事?为什么不死在战壕里,不死在掩体后面,偏偏要站在开阔地上,对着一辆坦克开枪?
现在他知道了。因为那个人不想活了。不是不想活了,是不想那样活了。在沙漠里待久了,人会变得不一样。你会开始想一些以前不会想的事。你会开始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打这场仗?我为什么要杀这些人?我为什么要死在这里?如果你找不到答案,你就会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会有一场幻觉,就象一个人站在太阳下,然后不由得问自己,我为什么会是我?而不是别人?
“埃尔温。”露西轻声说。
隆美尔低下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你不会再去了,对吗?”露西问。
隆美尔沉默了几秒。只要战争没有结束,他就还会被叫回去。不是因为他想回去,是因为他不能拒绝。
“不会了。”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也许是因为露西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他不敢说真话。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想相信,战争真的结束了,他再也不用回北非了,再也不用见那个法国人了。
他把露西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
远处,总理府的灯还亮着。希特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东线发来的战报。战报上说,中央集团军群已经拿下了斯摩棱斯克,距离莫斯科只有三百公里。三百公里,在法国,那是坦克跑一天的路。在苏联,那是坦克跑三天,步兵跑一周,补给队跑半个月的路。
他把战报放在桌上,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的莫斯科位置画了一个圈。
“莫斯科。”他喃喃地说,“秋天之前,必须拿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象是无数只手指在敲打窗户。希特勒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雨丝从黑暗中涌出来,在灯光下闪一下,然后消失在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维也纳,在他还是个穷画家的时候,他也这样站在窗前看过雨。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肚子愤怒和野心。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军队,地盘,权力。但他还是不满足。他想要更多。
他想要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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