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苏联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七十七章 苏联
飞机开始滑行。跑道在窗外飞速后退,绿色的草地,灰色的水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天空和海。飞机颠簸了一下,离开了地面,朝那片灰蒙蒙的云层飞去。洛兰靠着座椅,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从达喀尔到布拉柴维尔的那段路,想起了从布拉柴维尔到瓦迪拉姆的那段路,想起了从瓦迪拉姆到阿盖拉的那段路。
每一段路都是一次出发,每一次出发都是一次告别。这一次,他告别的是英国,是伦敦,是那些他刚刚认识又不得不离开的人。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云海。云层上面是另一个世界,没有雨,没有雾,没有战争,只有阳光,无边无际的阳光,照在那些绵延起伏的云丘上,象是照在一片凝固的雪原。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低下头。
他打开皮箱,拿出那份丘吉尔给他的文档,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是丘吉尔的笔迹,潦草但有力:“告诉斯大林,英国不会投降。告诉斯大林,法国也没有投降。告诉他,这场战争,不是他一个人在打。”
洛兰把文档合上,塞回皮箱。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飞机继续往北飞,飞过爱尔兰海,飞过大西洋,飞向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
冰岛。雷克雅未克。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跑道很短,只有几百米,飞行员几乎是擦着海岸线落下去的。洛兰通过舷窗看见外面是一片黑色的火山岩,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苔藓,灰绿色的,象是很久没有下过雨的样子。远处有几栋低矮的房子,屋顶是红色的,烟囱里骨着自色的烟,在风申很快被吹散。
飞机停在跑道尽头,发动机熄火了。飞行员从驾驶舱探出头来。
“加油要一个小时。您可以下去走走,但别走太远。冰岛风大,吹久了头疼。”
洛兰跳下飞机,站在那片黑色的火山岩上。风确实大,大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朝那几栋红顶房子走去。房子是机场的候机楼,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里面摆着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台正在煮咖啡的炉子。一个冰岛女人站在炉子后面,穿着厚厚的毛衣,脸上带着那种生活在极地的人特有的、
被风吹出来的红晕。
“咖啡?”她用英语问。
洛兰点了点头。她倒了一杯,递过来。咖啡很浓,很苦,很烫。他捧着杯子,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灰黑色的荒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象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他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上散开,让他想起了沙漠,想起了那些在夜里围坐在篝火旁喝劣质咖啡的夜晚。
一个小时后,飞机加满了油。洛兰回到机舱里,继续往东飞。这一次,飞机飞得很高,高到看不见海面,只能看见云层,无边无际的云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靠着座椅,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雪原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雪,白色的,一望无际的,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远处有一个黑影在移动,很小,很远,象一个人。
他想追上去,但腿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陷进雪里,拔不出来。他喊了一声,那个黑影停下来,转过身。他看见一张脸,很白,很瘦,眼睛很亮,留着浓密的胡须。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军大衣,肩上扛着元帅的权杖,手里夹着一支烟斗。他看着洛兰,嘴唇动了动,象是在说什么。洛兰听不清,又喊了一声。那人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面。
洛兰猛地睁开眼睛。
飞机在颠簸。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云,只有雾,浓得象是能用手捧起来。飞行员从驾驶舱探出头来。
“快到摩尔曼斯克了。下面有雾,不一定能降落。如果落不了,我们就得返航。”
洛兰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试图从那片浓雾里找出一点陆地的影子。什么也没有。只有雾,灰白色的,绵密的,象是有人在窗外挂了一块巨大的幕布。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表的指针在往下掉,雾越来越浓,越来越近,象是要从舷窗外面涌进来。洛兰攥紧座椅的扶手,指节发白。发动机的声音变了,从平稳的轰鸣变成了断续的喘息,象是这架飞机也在紧张。
然后,雾散了。
就象有人掀开了幕布的一角,窗外的世界突然清淅起来。洛兰看见了陆地。
灰色的,低矮的,覆盖着斑驳的残雪。看见了一片森林,针叶林,密密麻麻的,象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剑。看见了一条河,宽阔的,灰色的,在森林之间蜿蜒。
看见了房子,木头的,矮矮的,烟囱里冒着烟。看见了人,很小,很黑,在雪地里像蚂蚁一样爬动。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颠簸了几下,然后停了。洛兰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从舷窗往外看。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世界,天空是灰的,大地是白的,房子是灰的,树是绿的,只有人的脸是红的,被冻出来的那种红。
他提起皮箱,走下飞机。
冷。这是他踏上苏联土地时的第一个感觉。不是伦敦那种湿冷,不是冰岛那种风冷,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象是有人把一整座冰山塞进他胸腔里的冷。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一个穿军大衣的人朝他走过来。那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旧伤疤。他走到洛兰面前,站定,敬了个礼。
“洛兰先生?”他用英语问,带着浓重的俄罗斯口音。
“是。”
克里普斯爵士派我来接您。车在外面。”
洛兰跟着他往机场出口走去。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会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他走得很慢,象是腿上绑了沙袋。科洛廖夫走在他前面,走得很快,很稳,象是习惯了这种路。
他们走出机场,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轿车很旧,车身锈迹斑斑,座椅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但发动机的声音很稳,开起来也很稳。科洛廖夫坐在驾驶座上,洛兰坐在后排。车开得很慢,在积雪的道路上一点一点地挪。
“我们先去摩尔曼斯克市区,住一晚,明天坐火车去莫斯科。”科洛廖夫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火车要坐两天两夜。路上可能会遇到德国人的飞机,但问题不大。这条铁路是通的。”
洛兰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雪复盖的荒原。偶尔有几栋木屋从窗外掠过,矮矮的,黑黑的,烟囱里冒着白色的烟。偶尔有几个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低着头,走得很快。偶尔有军用卡车驶过,车上坐着士兵,穿着灰色的军大衣,戴着有护耳的棉帽,步枪抱在怀里,脸被冻得通红。
“科洛廖夫少校。”洛兰说。
“在。”
“苏联人怎么看这场战争?”
科洛廖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想听真话?”
“真话。”
chapter_content(); 科洛廖夫沉默了几秒。他握紧方向盘,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害怕。”他说,“但不是怕死。是怕输。我们输了第一次,不想再输第二次。”
洛兰没有说话。他靠着车窗,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天快黑了。摩尔曼斯克在北极圈以内,夏天的白天很长,但阴天的时候,天黑得早。远处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在地平在线烧成一条细细的线,象是有人在远处放了一把火。
车开进摩尔曼斯克市区。城市不大,房子大多是木头的,矮矮的,挤在一起,象是被风吹到一块的垃圾。街道很窄,雪堆在路边,被人踩得发黑。偶尔有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昏黄,照在雪地上,象是一摊摊融化的黄油。
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面。科洛廖夫熄了火,回过头。
“这是我们的招待所。您今晚住这里。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您,送您去火车站。”
洛兰提起皮箱,走落车。冷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竖起大衣领子,走进大楼。
招待所不大,只有三层。走廊很窄,灯光很暗,地上铺着褪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象是踩在棉花上。一个穿制服的俄罗斯女人带他上了三楼,推开一扇门。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列宁的画象,秃头,小胡子,眼睛很大,象是在盯着他看。
洛兰把皮箱放在床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摩尔曼斯克的夜景,灰蒙蒙的,黑乎乎的,只有几盏路灯在远处亮着,象是几只快瞎的眼睛。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陌生的夜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招待所的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象是有什么东西在渠道里呼吸。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很硬,弹簧已经失去了弹性,坐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缓冲。他脱掉大衣,把它搭在椅背上,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象一条干涸的河流。灯座里没有灯泡,只有一个光秃秃的线头吊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安静不下来。丘吉尔的话,戴高乐的话,还有科洛廖夫的那句话,“害怕。但不是怕死。是怕输。”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薄,薄得能感觉到里面的荞麦壳,一粒一粒的,硌着脸颊。
他忽然想起在阿盖拉的时候,莫斯黑德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们蹲在盐硷地边缘,等着德军的坦克从雾里开出来。莫斯黑德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他说:“洛兰,你说这场仗打完,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洛兰当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怎么说。现在,他躺在摩尔曼斯克一间冰冷的招待所里,忽然想起了那个问题。
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世界正在变成另一种样子。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德国人打进了苏联,英国人苦苦坚守,美国人还在隔岸观火,自由法国的残党散落在非洲的沙漠里,象一群被风吹散的种子。而他,正躺在这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等着明天一早坐上那列开往莫斯科的火车,去完成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任务。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象他知道,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有无数他看不见的东西在等着他。看不见的敌人,看不见的危险,看不见的未来。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科洛廖夫准时出现在招待所门口。洛兰提着皮箱走出大楼,冷风迎面扑来,象一把冰冷的刀子,割得他脸颊生疼。天已经亮了,但太阳没有出来,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白。
科洛廖夫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领口竖起来,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他看着洛兰,点了点头,然后打开车门。
“上车吧。火车站不远。”
洛兰坐进车里,科洛廖夫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招待所的院子,导入摩尔曼斯克早晨稀疏的车流。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低着头匆匆走过。路边有一些小贩在摆摊,卖的是黑面包、腌黄瓜和装在铁罐里的热茶。蒸汽从茶罐的壶嘴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火车站比洛兰想象的要大。一栋灰白色的石头建筑,正面竖着几根粗大的立柱,柱头上雕着苏联的国徽,锤子和镰刀,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站前广场上挤满了人,有士兵,有平民,有老人,有孩子,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婴儿蹲在柱子旁边,婴儿在哭,女人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听不清词的歌。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火车票,眼睛盯着检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洛兰跟着科洛廖夫走进车站。大厅里比外面更乱。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巨大的穹顶下回荡,象一锅煮沸了的粥。
科洛廖夫走在他前面,用肩膀和骼膊肘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洛兰跟在后面,紧紧攥着皮箱的把手,生怕被人群冲散。他们穿过候车大厅,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最后来到站台上。一列深绿色的火车停在铁轨上,车厢很长,几乎看不到尽头。蒸汽电单车头喷着白烟,发出嘶嘶的声响。
科洛廖夫停下脚步,转过身。
“您的车厢在那边。”他指了指列车中段的一节车厢,“我已经跟列车长打过招呼了。您有一个单独的包厢。路上大概要走两天两夜,中间会在几个站停靠。不要随便落车,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透露您的身份。到了莫斯科,会有人接您。”
他伸出手。
洛兰握住。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握得很紧。
“谢谢您,少校。”洛兰说。
科洛廖夫松开手,退后一步。
“保重,洛兰先生。苏联和英国不同。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
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快被吞没,洛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提起皮箱,朝车厢走去。
车厢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四十多岁,脸很圆,红扑扑的,象是被风吹出来的那种红。她看了洛兰的票,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去。
包厢很小。两张窄窄的床,面对面摆着,中间是一扇窗户。窗户是双层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通过冰花往外看,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一张小桌子固定在窗户下面,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桌布,桌布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和一个铁茶壶。
洛兰把皮箱塞进床底下,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下。床垫比招待所的还硬,坐上去感觉象是坐在一块木板上。他靠着墙壁,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景色。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车厢外面,手里攥着一个女孩的手,女孩在哭,士兵在笑,但那双笑着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汽笛响了。
列车缓缓激活。站台开始后退,那些人的脸开始模糊,那些声音开始远去。
洛兰看着窗外,看着摩尔曼斯克灰白色的建筑从眼前掠过,看着那些低矮的木屋,那些堆满积雪的街道,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电线杆。然后,城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森林。针叶林,密密麻麻的,从车窗两边涌过来,象两面绿色的墙,把铁轨夹在中间。
洛兰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他想起从达喀尔到布拉柴维尔的那段路。那时候他坐在一辆破旧的卡车里,身边是勒克莱尔和贝尔纳,还有那些从沙漠里招募来的士兵。路很颠,车很旧,每个人都很累,但没有人抱怨。贝尔纳坐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一言不发。洛兰问他:“你在想什么?”贝尔纳说:“在想巴黎。”洛兰问:“巴黎什么样?”贝尔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漂亮。但你回不去了。”
他想起从布拉柴维尔到瓦迪拉姆的那段路。那时候他坐在一辆吉普车里,手里攥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德军的补给线和哨所的位置。勒克莱尔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不停地检查弹巢,检查完了又检查,象是在数还有几发子弹。洛兰问他:“你紧张?”勒克莱尔说:“不紧张。我只是在想,如果死在这里,谁会告诉我妈。”洛兰说:“你不会死。”勒克莱尔看了他一眼后笑了。“你又不是上帝。”
他想起从瓦迪拉姆到阿盖拉的那段路。那时候他坐在一辆玛蒂尔达坦克里,身边是坎贝尔和莫斯黑德。坦克在沙漠里颠簸,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莫斯黑德靠着炮塔,闭着眼睛,象是在睡觉,但洛兰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在念叨什么。洛兰凑近听了听,听见他在念叨一个名字,玛格丽特。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忽然变了。洛兰睁开眼睛,发现列车正在减速。窗外,森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原。灰白色的,一望无际的,覆盖着斑驳的残雪。远处有一个小站,木头的站台,木头的候车室,木头的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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