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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授勋仪式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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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授勋仪式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沙漠都染成了金色。城南的盐硷地上,那条灰黑色的河流还在流淌,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金色的地平线后面。

洛兰站在沙丘顶上,看着那条河流消失的方向。他的身后,英军的坦克开始发动引擎,履带碾过沙地,扬起一片黄尘。侦察兵在喊叫,军官在下命令,士兵在奔跑。一切都在动,在拼命地追赶。

但洛兰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望远镜挂在脖子上,手指搭在冰冷的镜筒上,却没有再举起来。他知道那条河流已经流得太远了。盐硷地越往南越软,越走越陷脚。他的坦克开不进去,他的卡车也开不进去,他的步兵能走,但步兵走进那片盐硷地,面对的不是德国人的子弹,是饥饿,干渴,还有正午能把人烤熟的太阳和夜里能冻死人的风。

他追不上他们。不是因为他不够快,是因为那条路不对。隆美尔选了一条所有机械化部队都走不了的路,一条只有两条腿的人才能走的路。而他的部队,是靠着轮子和履带才跑到阿盖拉的。现在轮子和履带用不上了,他就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地平线后面。

坎贝尔从沙丘下面爬上来,站到他旁边。他的脸上全是沙尘,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黑圈,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追不追?”坎贝尔问。

洛兰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金色的地平线,看着那条灰黑色的河流最后一点痕迹被晨光吞没。然后他转过身,走下沙丘。

“不追了。”他说。

坎贝尔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洛兰说得对,追不上就是追不上,再追下去,只会把自己的部队也拖进那片没有路的荒原里。但他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些德国人,”他不甘心,喃喃地说,“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洛兰停下脚步,回过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坎贝尔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

“让他们走。”洛兰说,“沙漠会替我们收拾他们。”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坎贝尔站在沙丘顶上,又往南看了一眼。那片金色的地平在线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河流,没有蚂蚁,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只有沙漠,无边无际的沙漠,安静得象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打了一个寒颤,转身跟着洛兰往下走。

指挥帐篷里挤满了人。军官们从各个方向赶过来,有的刚从阵地上撤下来,军装上还沾着硝烟的味道,有的在睡袋里被叫醒,眼睛还睁不开,有的已经好几天没有换过衣服,身上的汗味在帐篷里闷成一股酸臭。所有人都围在那张摊着地图的桌子旁边,等着洛兰说话。

洛兰站在桌子前面,面对着那些疲惫的、紧张的、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遗撼的脸。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隆美尔跑了。”他说,“他从城南走的,走盐硷地,往南进了沙漠。人走的,没有车,没有坦克,只有两条腿和一个指南针。六万人,分成一千二百个小组,每组五十人,每组一个组长,每个组长手里有一份地图和一个指南针。昨天晚上三点出发的。我们现在追,追不上了。”

没有人说话。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嘶嘶声。

洛兰继续说。“所以我们不追了。我们在这里停下来,清点战场,收拢部队,统计损失。然后等。等柏林的消息,等罗马的消息,等那些走进沙漠的人如果能走出来,走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他的手在桌沿上按了按,象是要借那一点力把自己撑住。“先生们,我们赢了。不是那种报纸上写的,广播里喊的,将军们在话筒前拍桌子的赢。是一种很安静的赢。我们围了阿盖拉,断了隆美尔的补给,炸了他的油料库,逼他把六万人的部队拆成一千二百个小组,徒步走进沙漠。他没输,但他也没赢。他停在这里了,他的坦克停在这里了,他的大炮停在这里了,他的卡车、他的弹药、他的油料、他的医疗设备、他的通信器材,全停在这里了。他带着六万人走进了沙漠,但他把一场战争留给了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这就是赢。”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那些疲惫的、紧张的、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遗撼的脸,慢慢变得柔和了一些。有人低下头,有人闭上眼睛,有人靠着桌子慢慢滑坐到地上。一个年轻的参谋忽然哭了起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灰尘里冲出两道白印。没有人笑他。旁边一个老兵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样眼框湿润。他们是艰难战争的幸存者与获胜者。

洛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睡都缓不过来的累。他想起莫斯黑德,想起他站在河床边缘拿着一把左轮手枪对着一辆坦克开枪的样子。想起他倒下去的时候,脸朝着天,眼睛睁着,嘴唇微微张开,象是在说什么。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是他对坎贝尔说的,在那片盐硷地里,在他站起来走向那辆坦克之前。

“老莫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打了多少胜仗,是带着他的人从敦刻尔克活着回来了。”坎贝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洛兰问,“他有没有说,他最遗撼的事是什么?”

坎贝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最遗撼的事,是没有死在敦刻尔克。那地方该埋他的人,他没埋在那儿,总觉得欠了谁一笔债。”

洛兰没有说话。他走出帐篷,站在外面的沙地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整片营地都照得白花花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沙丘背阴的一面,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干粮,有的靠着背包打瞌睡。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哭,只是安静地坐着,象是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什么呢?洛兰不知道。也许在等回家的命令,也许在等下一场仗的命令,也许什么也不等,只是累了,想歇一会儿。

他朝城北走去。那里有一片开阔地,是隆美尔用来做佯动的地方。地上散落着一些弹壳、破布和空罐头盒,还有几辆被遗弃的卡车,歪歪斜斜地停在沙丘后面,车身上的铁十字已经被沙子打得斑驳。几个士兵正在清点那些卡车,一个人爬进驾驶室看了看,探出头来喊:“没油了,仪表盘被打烂了。”

另一个人蹲在卡车后面,用剌刀撬开一个木箱,里面是罐头,沙丁鱼的,意大利货。他拿出一罐,用剌刀撬开盖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旁边的人看着他,咽了咽口水,但没有上去抢。过了一会儿,有人从另一辆车上翻出一箱饼干,硬得象石头,可还能吃。饼干在人群里传了一圈,每个人都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嚼,每个人眼里都是惺惺相惜。

洛兰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他。他们太累了,累到连敬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城北那座最高的沙丘上。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阿盖拉城,那些土坯房,那些窄巷子,那座清真寺的圆顶。圆顶上那只鸽子已经不在了,大概飞走了,飞到什么地方去找吃的了。

他蹲下来,坐在沙子上。沙子很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粮硬得象石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把剩下的包好,重新塞回口袋。

坎贝尔从沙丘下面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他也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嚼着那硬邦邦的干粮,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坎贝尔开口了。“莫斯黑德的人找到了。”

洛兰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

“在盐硷地里。河床边缘。他趴在那里,脸朝着天,眼睛闭着,手里还攥着那把左轮。弹巢里还剩两发子弹。”坎贝尔的声音很平,象在念一份报告,“他的胸口被炮弹打穿了,拳头大的一个洞,边缘烧焦了。但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象是睡着了。”

洛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莫斯黑德的遗体怎么处理了。他知道,在沙漠里,死人是没有棺材的,也没有墓碑。他们会被裹在毯子里,埋在沙丘下面,面朝着麦加的方向一莫斯黑德不是穆斯林,但埋在沙漠里的人,不管信什么教,都面朝着麦加。因为那是唯一的方向。

“我让人在他的坟头压了一块石头。”坎贝尔说,“石头上刻了他的名字、

部队番号和阵亡日期。等战争结束了,有人会来找他的。”

洛兰没有说话。他看着城北那片开阔地,看着那些被遗弃的卡车,那些散落的弹壳,那些在沙地上被风吹得越来越浅的脚印。那些脚印是昨晚那三百个做佯动的德国兵留下的。他们现在在哪里?是跟着隆美尔往南走了,还是留在城里当了俘虏,还是死在盐硷地里了?他不知道。

“走吧。”洛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下沙丘,朝营地的方向走去。坎贝尔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沙子,一步一步地走。沙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风吹过来,沙子慢慢地往脚印里灌,没过多久,脚印就模糊了,再过一会儿,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阿盖拉都在忙碌。

清点战利品的工作从第一天就开始了,一直持续了好几天。那些被隆美尔遗弃在城里的装备,多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坦克、大炮、卡车、摩托车、弹药、油料、粮食、药品、通信器材、工程设备,堆满了城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广场,每一块空地。

坎贝尔带着他的人,花了好几天才把这些东西分类登记完。他蹲在一辆被遗弃的四号坦克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一笔一笔地记。炮塔上的铁十字已经被沙子打得斑驳,履带陷在沙里,车身歪向一侧,象一头累垮了的野兽。

“四号F型,第15装甲师的标记,发动机完好,变速箱完好,炮管磨损度百分之六十,履带还能用。没油了,但别的都好好的。”

他站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走向下一辆。三号J型,炮塔上有一个被穿甲弹打穿的洞,弹孔边缘的钢板卷起来,象一朵铁做的花。车体侧面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划痕,从炮塔一直延伸到车尾,深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

“这辆废了。”坎贝尔说,“炮塔被打穿了,发动机也坏了。拆零件吧,能用的拆下来,装到别的车上。”

一个士兵爬进坦克里,过了一会儿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油污。“发动机缸体裂了,修不好。变速箱还能用,散热器也好的。座椅没了,被拆走了。”

坎贝尔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行。他走到第三辆坦克前面,这是一辆三号H型,比J型老一些,车身更矮,炮管更短。履带断了,瘫在沙地上,象一只折了腿的甲虫。车体正面有十几个弹坑,密密麻麻的,象是被霰弹枪打过。但没有一个打穿的,三号H型的正面装甲虽然薄,但英国人的两磅炮在三百米外就打不穿了。

“这辆还能修。”坎贝尔说,“换条履带就行。发动机呢?”

士兵从舱盖里探出头来。“发动机好的。变速箱有点涩,加点油就行。弹药架是空的,炮弹全打光了。”

坎贝尔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然后走向下一辆。一辆接一辆,他记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黑的时候,他把统计结果拿到洛兰的帐篷里。洛兰正坐在行军床上擦手枪,看见他进来,把枪放下,接过那个笔记本。

“坦克,四号F型十一辆,四号A型三辆,三号J型十九辆,三号H型七辆。能修复的,四号F型七辆,三号J型十二辆,三号H型五辆。剩下的拆零件。大炮,105毫米榴弹炮六门,75毫米反坦克炮十二门,20毫米高射炮八门。都能用,炮弹也留了不少。卡车,一百二十辆,能开的大概四十辆。剩下的没油了,但车是好的,加满油就能跑。”

洛兰翻着那些数字,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跳动,象一堆被重新拼起来的碎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在达喀尔,他也是这样蹲在仓库里,清点那些从法国运来的黄金。二十三吨黄金,堆得象一座小山。那时候他觉得,有了这些黄金,自由法国就能撑下去了。现在他觉得,有了这些坦克、大炮、卡车,自由法国不仅能撑下去,还能继续打下去。

他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坎贝尔。“挑好的用。四号F型,挑车况最好的,重新喷漆,换上我们的标记。三号J型也挑几辆好的,给莫斯黑德的人—不,给澳大利亚人。他们需要装甲力量。”

坎贝尔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收好。

洛兰又拿起那把手枪,继续擦。枪管里还有一点火药残留的痕迹,他用通条捅了几下,把那些黑色的粉末捅出来,用布条擦干净。

“坎贝尔。”他说。

“在。”

chapter_content(); “那些坦克,是隆美尔从德国运来的。每一辆都花了不少钱,不少时间,不少人力。他现在把它们丢在这里了。你想想,他为什么要丢?”

坎贝尔想了想。“没油了。带不走。”

“对。没油了。但不止是没油了。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坦克炸了。炸了,我们就用不了。但他没炸。你知道为什么吗?”

坎贝尔摇了摇头。

洛兰把通条从枪管里抽出来,举到灯下看了看。通条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黑色。

“因为他想着有一天会回来拿。”洛兰说,“他把坦克留在阿盖拉,把大炮留在阿盖拉,把卡车留在阿盖拉。他以为他能走回沙漠,走到的黎波里,走到突尼斯,然后从海上运油回来,把那些坦克重新开走。”

他把通条放下,开始往枪管里装子弹。一发,两发,三发,弹匣装满,他把它塞进枪柄里,咔哒一声。

“他不会回来了。”洛兰镇定地说,“那些坦克是我们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阿盖拉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修理厂。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到处都是焊枪的嘶嘶声,到处都是发动机的轰鸣声。

工兵们从英国人那里借来油罐车,从埃及运来柴油和汽油。坦克一辆接一辆地被拖进临时搭建的修理棚,履带被换上新的一节,炮管被校正,发动机被拆开清洗,变速箱被灌进新的润滑油。那些被遗弃的德国坦克,在法国人和英国人的手里重新活了过来,炮塔上原来的铁十字被刮掉,换上了洛林十字,自由法国的标记。

洛兰每天都去修理棚看那些坦克。他蹲在一辆四号F型旁边,看着工兵们往发动机里灌油。那个年轻的工兵抬起头,脸上全是油污,咧开嘴笑了。“少校,这车比我们的玛蒂尔达好开多了。速度快,转向灵,炮也准。”

洛兰点了点头。“你会开吗?”

“会。昨天试了一圈,在城外跑了几公里。跟开自己的车一样顺手。”

“那就开它。以后这就是你的车了。”

年轻工兵愣住了。“我的车?”

“对。你的车。你们连以后就用这些德国坦克。自己的车,自己保养,自己修,自己开。打坏了,自己拖回来修。修不好,就拆零件。拆下来的零件,给别的车用。”

年轻工兵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脏,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他忽然觉得,那些油污不脏了。那是德国坦克的油污,现在是他的了。

洛兰站起来,走向下一辆坦克。那是一辆三号J型,炮塔上还有一个没来得及刮掉的铁十字。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铁十字,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他想起隆美尔,想起那个走进沙漠的人,想起他站在指挥车旁边,举着望远镜看着东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的样子。他会不会想到,他的坦克,有一天会被敌人开走,会掉转炮口,对准他的士兵?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坦克现在归他了。

帐篷外面,一个通信兵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少校,开罗发来的。”

洛兰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电报很短,只有几行字:“韦维尔将军将于明日抵达阿盖拉,视察部队并主持授勋仪式。请做好准备。”

他点了点头,随后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韦维尔来了。

他从一架小型侦察机上走下来,穿着卡其布军装,戴着那副着名的单片眼镜。他比洛兰记忆中瘦了不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背挺得很直,步伐也很稳。他走下舷梯的时候,站在沙地上,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被遗弃的德国坦克,那些被重新喷上洛林十字的炮塔,那些在修理棚里忙碌的工兵。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象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洛兰迎上去,敬了个礼。

韦维尔看到洛兰之后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地还上一礼,语气里带着关心。

“你瘦了。”

洛兰没有说话。韦维尔又看了看那些坦克,点了点头。

“干得好。”他说。

他们一起走进营地。韦维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象是在丈量这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他走过那些帐篷,那些坦克,那些蹲在地上擦枪的士兵。

有人认出他来,站起来敬礼,他挥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们走进洛兰的帐篷。帐篷里很简陋,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韦维尔在椅子上坐下,洛兰站在他对面。

“隆美尔走到哪儿了?”韦维尔问。

“不知道。他往南走了,走进沙漠。我们没追。”

韦维尔点了点头。“为什么不追?”

“追不上。他有六万人,分成一千二百个小组,分散突围。我们只有两万,追了这个丢了那个。而且他没有车,我们也没有车。我们的车进不了盐硷地,只能靠两条腿走。两条腿追两条腿,追不上。”

韦维尔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能走出去吗?”

洛兰想了想。

。“能。”

韦维尔看着他。“你好象很佩服他。”

洛兰没有回答。韦维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太阳晒得白花花的沙漠。

“我也佩服他。”韦维尔说,“但我更佩服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洛兰摇了摇头。

韦维尔转过身,看着他。“因为他会打仗,你会赢。打仗的人很多,赢的人很少。能在输了之后还赢的人,更少。你从斯通尼开始,一直在输。输掉法国,输掉巴黎,输掉整个欧洲。但你从来没有停下来。你跑到伦敦,跑到非洲,跑到沙漠里。你带着三百个人打意大利人,带着两万个人打隆美尔。你输了那么多次,但最后你赢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洛兰没有说话。

韦维尔走回他面前,站定。“因为你不怕输。隆美尔怕。他怕输给一个法国人,怕输给一个中尉,怕输给一个亡国奴。所以他不敢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张牌上。他总想留一手,总想找一条退路,总想在输了之后还能体面地走。你不一样。你没有退路。你从斯通尼开始就没有退路了。一个人没有退路的时候,就会赢。”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洛兰站在那里,看着韦维尔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象沙漠里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夜里还在发光。

“谢谢您,将军。”他说。

韦维尔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该谢的是你自己。还有那些跟着你一起打过来的人。莫斯黑德,拉米雷兹,勒菲弗尔,布歇,还有那些在斯通尼,在达喀尔,在卜雷加港倒下的人。他们才是真正赢的人。”

他转过身,朝帐篷外面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的授勋仪式,你主持。那些坦克,那些大炮,那些卡车,是你的战利品。那些跟着你打仗的人,也是你的兵。你应该站在最前面。

说完,他走了出去。

第二天,授勋仪式在城北的开阔地上举行。士兵们休息的不错,在沙漠中精神振奋。

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沙漠都染成了金色。两千多人站在那里,排成一个方阵,面朝着东边,面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他们穿着被晒得发白的军装,戴着被沙尘磨得发暗的钢盔,步枪斜挎在肩上,枪管擦得锃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从海上吹过来,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洛兰站在方阵的最前面。他的面前是一排被重新喷漆的德国坦克,炮塔上画着鲜红的洛林十字,在晨光里象一团团燃烧的火焰。他身后是两千多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两千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两千多具被战争磨得精疲力竭的身体。但他们站在那里,站得很直,象两千多棵在沙漠里长出来的树。

韦维尔走到他面前,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个木盒。木盒不大,红木的,上面刻着英王的徽记。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勋章,铜质的,正面刻着一个拿着剑的女神,背面刻着一行字,“为了英勇”。

”韦维尔说,声音很洪亮,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得很远,“为表彰你在北非战场上的卓越指挥和英勇表现,英国国王陛下授予你杰出服务勋章。这是英国军队的最高荣誉之一,授予那些在战斗中表现极其英勇的军官。”

他把勋章别在洛兰的胸前,退后一步,敬了个礼。

洛兰还礼。他的手举到帽檐边,停了很久才放下。

韦维尔转向那些士兵,声音又提高了些。“先生们,你们在阿盖拉打赢了一场了不起的仗。你们围住了隆美尔,逼他丢下坦克、大炮、卡车,带着六万人徒步走进沙漠。你们缴获了足够装备一个装甲师的物资,你们俘虏了几千名意大利兵,你们解放了阿盖拉。从今天起,这片沙漠不再是德国人的天下。从今天起,这里是我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晒得黝黑的脸。

“我以英国中东司令部总司令的名义,授予你们所有人北非战役纪念章。你们每一个人,都配得上这枚勋章。”

掌声响起来,不是很响,但很持久。那些士兵站在那里,拍着手,看着那面在晨风中飘扬的旗帜。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东边的太阳,什么表情都没有。

洛兰站在最前面,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勋章,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那些坦克,那些大炮,那些卡车,那些士兵。他忽然想起韦维尔昨天说的那句话。“该谢的是你自己。还有那些跟着你一起打过来的人。”

那些人不在这里。他们在斯通尼的废墟里,在达喀尔的港口边,在卜雷加港的油罐旁,在盐硷地的河床边缘。他们躺在沙丘下面,面朝着麦加的方向,身上盖着毯子,坟头压着一块石头。他们才是真正赢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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