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集成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第七十五章 集成
授勋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洛兰站在阿盖拉城北那座最高的沙丘上,看着南方的地平线。
沙漠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象一片凝固的火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灼热的气息,那气息里没有一丝活物的味道,只有沙子和更多的沙子。他举着望远镜,调了又调,镜筒里除了沙丘还是沙丘,连绵不绝,象一片黄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视力所及的尽头,再往前,就是撒哈拉,就是死亡。
隆美尔走进那片死亡已经很久了。洛兰计算过,一个成年人在沙漠里徒步行军,每小时需要消耗至少半升水。隆美尔的人从阿盖拉出发的时候,每人带了不到三升水。那点水,最多够撑两天。两天之后,他们就得靠自己的尿液和骆驼血活着。再之后,就得靠意志。
德国人的意志能撑多久?洛兰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阿盖拉到的黎波里,直线距离超过八百公里。就算他们日夜不停地走,每天走四十公里,也要走二十天。二十天,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药品,没有救援。二十天之后,还能站着走出沙漠的人,不会超过半数。
但隆美尔不需要走到黎波里。他只需要走到海边,走到某个有水的渔村,走到某个有船的港口。北非的海岸线在阿盖拉以西拐了一个大弯,从东西向变成南北向,沿着那条海岸线往北走,经过苏尔特、米苏拉塔、胡姆斯,最后到的黎波里。海岸在线散布着几十个渔村和小港口,每一个都可能有水、有食物、有船。
只要隆美尔能走到海边,他就能活下来。
洛兰放下望远镜,走下沙丘。
营地里很安静。大部分士兵都在休息,躺在帐篷里,躺在沙丘背阴的一面,躺在那些被遗弃的德国卡车底下。他们太累了,累到连说话都觉得费劲。少数几个还醒着的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擦枪。在北非,擦枪是唯一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花力气,又能让人觉得自己还在做正经事的事。洛兰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有人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没有人敬礼,没有人喊长官,只是身体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在沙漠里待久了,所有人都忘了那些规矩。
他摇摇头,走进指挥帐篷,坎贝尔已经在里面了。
坎贝尔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报告。他比六天前更瘦了,欢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下面的黑圈象是用墨汁画上去的。但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手指还是稳得很,翻报告的时候一页一页,不慌不忙。
“伤亡统计出来了。”坎贝尔把报告推过来。
洛兰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数字在纸面上跳动,象一堆被风吹散的灰烬。
澳大利亚第9师第2旅,阵亡三百一十七人,重伤二百零五人,轻伤不计其数。新西兰第4旅,阵亡二百八十三人,重伤一百七十九人。英军第7装甲师残部,阵亡一百二十二人,重伤八十九人。自由法国北非部队,阵亡二百零一人,重伤一百三十三人。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象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苍蝇。
“莫斯黑德的人呢?”洛兰问。
坎贝尔顿了顿。“他们想把他葬在盐硷地里,但后来决定火化。把他的骨灰带回家,他的妻子在等他。”
洛兰点了点头。他想起莫斯黑德站在河床边缘,拿着一把左轮手枪对着一辆坦克开枪的样子。那辆坦克的炮管在晨光里闪着暗灰色的光,象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坎贝尔。”洛兰说。
“在。”
“把莫斯黑德以及阵亡士兵的名字报上去,一个都不能少。”
坎贝尔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洛兰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片营地都染成暗红色。
士兵们开始从帐篷里爬出来,准备吃晚饭。炊事班在营地东边支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煮着一种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糊状物,气味在风里飘散,咸的,腥的,带着一股沙漠里特有的土腥味。
洛兰走过去,站在锅边。炊事兵看见他,舀了一碗递过来。他接过去,蹲在锅边,用勺子搅了搅那碗糊状物。里面有几块肉,几片干瘪的蔬菜,还有一些泡发了的硬饼干。他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很咸,很烫,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他又舀了一勺,咽下去。
旁边蹲着一个年轻的士兵,也在吃那碗糊状物。那个士兵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象是在品尝什么珍馐。洛兰认出他来,是那天在城北清点战利品时,从德国卡车里翻出沙丁鱼罐头的那个。他叫汤普森,澳大利亚人,二营的。
“汤普森。”洛兰喊他。
汤普森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那口糊状物,含糊地应了一声。
“仗打完了,你想干什么?”
汤普森愣了一下。他把那口糊状物咽下去,想了想,说:“回家。我爹在悉尼有个农场,养羊的。我走的时候跟他吵了一架,他说我不该来当兵,我说他不懂。现在我想回去跟他说,他懂。”
洛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汤普森为什么觉得他爹懂。他知道,在沙漠里待久了的人,都会开始想家,想那些以前觉得无所谓的东西。
一杯真正的咖啡,一张干净的床,一个不用穿军装的下午。
第二天,洛兰召集所有校级以上军官开会。
会场设在城北那片开阔地上。没有帐篷,没有椅子,所有人都盘腿坐在沙地上,围成一圈。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象一群沉默的巨人。洛兰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先生们,”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隆美尔已经走进沙漠很久了。
给他一个星期,他能走至少两百公里。再有一周,他就能走到海边。到那时候,他就会找到船,找到水,找到食物,找到活路。他会回到德国,重新组织部队,重新运来坦克、大炮、飞机,重新杀回北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晒得黝黑的脸。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回来。我们要在他回来之前,把北非的防线巩固好。从埃及到的黎波里,三千公里的海岸线,任何一个港口,城市,公路,都要在我们手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亚历山大港开始,向西,经过马特鲁、托布鲁克、班加西、阿盖拉、卜雷加港、苏尔特、米苏拉塔、胡姆斯,最后停在一个点上。的黎波里。
“我们的部队需要整编。”洛兰说,“第7装甲师的残部,撤回埃及休整。澳大利亚第9师第2旅,调往班加西驻防。新西兰第4旅,调往托布鲁克。自由法国北非部队,留在阿盖拉。”
他看着那些军官,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坎贝尔,勒克莱尔,普特里克,还有几个他从叫不上名字的团长和营长。他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自由法国北非部队,从今天起,改编为自由法国第1装甲旅。下辖三个坦克营,一个炮兵营,一个步兵营。勒克莱尔上校任旅长。”
勒克莱尔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洛兰抬手制止了他。
“坎贝尔准将将调回英国本土,另有任用。普特里克准将率新西兰第4旅调往托布鲁克。莫斯黑德准将————他留下的澳大利亚第9师第2旅,由他的副手接管。”
他站起来。
chapter_content(); “先生们,阿盖拉战役结束了。我们赢了。但战争没有结束。隆美尔还会回来,希特勒还会派更多的兵,运更多的坦克,更多的飞机,更多的船。我们要做好准备。不是为了一场战役,是为了这场战争。不是为了今天,是为了明天。”
军官们站起来,向他敬礼,然后转身走了。沙地上留下一圈深深的屁股印,风从海上吹过来,沙子慢慢地往那些印子里灌,没过多久,那些印子就模糊了,再过一会几,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洛兰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背影走远。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睡都缓不过来的累。他蹲下来,用手柄那些被风吹乱的沙子拢了拢,拢成一个小小的沙堆。沙堆很小,只有拳头大,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站起来,走下沙丘。
接下来的日子,洛兰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部队的整编中。他每天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合过眼。他检查每一辆缴获的坦克,每一门大炮,每一辆卡车。他亲自挑选车组人员,亲自安排训练计划,亲自制定作战条例。他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一连好几天不出来,对着地图和笔记本写写画画,累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写。
勒克莱尔来找他,他不见。坎贝尔来找他,他也不见。普特里克来找他,他摇摇头。他只见那些能帮他干活的人,工兵,机械师,后勤官,还有那些从法国本土逃出来的、在非洲待了多年的殖民地老兵。他和他们讨论坦克的维修,讨论油料的运输,讨论弹药的管理,讨论粮食的储备。他问很多问题,记很多笔记,然后第二天又问同样的问题,记同样的笔记。
“你在找什么?”勒克莱尔终于忍不住了,有一天晚上堵在洛兰的帐篷门口,不让他进去。
洛兰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一摞刚写好的笔记。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象沙漠里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夜里还在发光。
“找一条路。”洛兰说。
“什么路?”
洛兰没有回答。他绕过勒克莱尔,走进帐篷,把笔记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一个圆筒里。把笔记本摞成一摞,用绳子捆好。
把钢笔插进笔筒,把墨水瓶盖上,把台灯关掉,帐篷里暗下来。
勒克莱尔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
“你要去哪儿?”勒克莱尔问。
洛兰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背包,拉上拉链,站起来。他走到勒克莱尔面前,站定。
“去找戴高乐。”洛兰说。
勒克莱尔愣住了。“戴高乐在伦敦。”
“我知道。”
“你要去伦敦?”
“对。”
他站在那里,看着洛兰的脸,看着那双疲惫的、深陷的、但依然很亮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阿盖拉战役开始之前,洛兰问过他一个问题。“勒克莱尔,打完仗你想做什么?”他当时说,他想回法国,去巴黎,坐在咖啡馆里喝一杯真正的咖啡,看街上的人走来走去。洛兰听了,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他知道洛兰为什么问那个问题了。因为在打仗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打完仗的那一天。你只能给自己找一个念想,一个让你在子弹从耳边飞过的时候还能往前冲的念想。洛兰的念想是什么?他以前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走?”勒克莱尔问。
“明天。凌晨。有船从班加西出发,先去开罗,再从开罗转机去伦敦。”
勒克莱尔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象是堵了什么东西,怎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洛兰把背包背上,看着他把那个装满笔记的圆筒夹在腋下,看着他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住了好多天的帐篷。
“勒克莱尔。”洛兰说。
“在。”
“这里交给你了。那些坦克,那些兵,那些从德国人手里缴来的东西,都是你的了。用好了,别浪费。”
实际上洛兰当然知道他能用好这些,他只是选择提醒一下。
勒克莱尔点了点头。
洛兰转过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沙地上,很长很长,象一把被拉开的弓。他走过那些帐篷,那些坦克,那些蹲在地上擦枪的士兵。有人抬起头看他,有人喊了一声少校,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然后继续往前走。
勒克莱尔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月光里。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把沙地上的脚印慢慢抹平。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那阵风停了,直到月亮被云遮住,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才转过身,走进帐篷。
第二天凌晨,班加西港。
天还没亮。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把远处的船影遮得模模糊糊,象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洛兰站在码头上,等着那艘送他去开罗的船。他的背包放在脚边,圆筒夹在腋下,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从海上吹过来的冷风。
码头上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象是心跳。偶尔有几个水手从身边走过,用洛兰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谈几句,然后消失在雾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慢慢靠岸。船不大,是一艘普通的货船,船身上锈迹斑斑,象是很久没有保养过了。甲板上堆着一些木箱和油桶,几个水手正在解缆绳,动作很慢,象是在梦游。
“洛兰。”
他转过身。坎贝尔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风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军装。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苍白,眼袋很重,嘴唇上还有昨晚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怎么来了?”洛兰问。
坎贝尔没有回答。他走到洛兰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咸腥的气味和一丝寒意。
坎贝尔伸出手。洛兰握住。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握了一会儿,坎贝尔松开手,退后一步。
“保重,长官。”坎贝尔说。
洛兰回头看了一眼,两名大汉眼里带着茫然。
“你也一样坎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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