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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战斗民族的意志

书名: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作者:我的亚索很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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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战斗民族的意志

南的盐硷地在星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象是一片被时间遗忘的雪原。地面龟裂成不规则的多边形,裂缝里填满了细沙,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仿佛在踩碎某种古老生物的骨骼。

第一批五十人已经蹲在盐硷地的边缘,等着出发的命令。他们身上背着步枪、弹药、水壶和干粮袋,有些人还多带了一柄工兵铲,有些人把毛毯卷成筒斜挎在肩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没有人发出多馀的声音。他们就象五十块石头,沉默地嵌在沙漠与盐硷地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在线。

领头的是一名中士,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右边下颌的疤,阿拉曼战役留下的。他的指南针挂在脖子上,用一根鞋带系着,指南针的玻璃面裂了一道缝,但指针还能动。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列兵,不过十八九岁,嘴唇上刚长出绒毛一样的胡子,手里的步枪比他的骼膊还长。他的水壶只装了半壶水,中士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让他灌满。年轻列兵摇了摇头。中士没有说话,把水壶收回自己的背包里。

三点整,中士站起来,朝身后挥了一下手。那五十个人跟着他站了起来,象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他们开始往前走,走进盐硷地。地面很硬,踩上去几乎没有脚印,只有鞋底和盐壳摩擦发出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密,象是无数只蚕在啃桑叶。走在最前面的人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指南针,然后调整方向。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不差。

他们走了一公里,两公里,三公里。盐硷地在他们脚下慢慢变软,盐壳越来越薄,沙子越来越多,颜色从灰白变成浅黄,再变成深黄。到了第五公里,盐硷地彻底消失了,脚下只剩下纯粹的沙子,细得象面粉,踩上去会陷到脚踝。中士的步子慢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那些人还在跟着他,一个不少,只是呼吸声越来越重。

他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聚拢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身边的年轻列兵。年轻列兵又摇了摇头。中士把干粮塞进他手里,转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掉队。至少现在还没有。

在城南盐硷地开始涌出第一批人的同时,城北也热闹起来了。大约三百人的小部队开始在城北的沙丘后面集结,他们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甚至故意弄出一些动静来。有人在搬运弹药箱的时候故意让它从沙丘上滚下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人在调试无线电的时候把音量调大了一些,让电流的滋滋声在夜风中飘散。甚至还有人蹲在沙丘顶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象极了挑衅的信号。

英军的前哨观察哨很快发现了这些动静。观察哨设在城北五公里外的一座高地上,有三个人,一架炮队镜,一部无线电。值班的那个士兵正打着瞌睡,被旁边的同伴推醒了。

“有动静。”同伴说。

值班士兵凑到炮队镜前,调了调焦距。镜筒里,阿盖拉城北的沙丘后面有黑影在移动,是一群黑影,像蚂蚁搬家一样在沙丘的背脊在线来来去去。他看见有人扛着东西从一座沙丘走到另一座沙丘,看见有车辆在沙丘后面缓慢移动,车灯被遮住了,但引擎的声音隐约能听见。

“德国人要跑了。”他说。

无线电波从观察哨传到旅指挥部,从旅指挥部传到师指挥部,从师指挥部传到总指挥部。洛兰被值班参谋从行军床上叫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四十分。他披着外套走进指挥帐篷,帐篷里已经亮起了灯,几个参谋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地图,地图上压着几块石头。

“城北有动静。”值班参谋说,“侦察兵报告,大量人员和车辆在向城北移动,可能是要沿海岸公路往东突围。”

洛兰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城北的地形。海岸公路从阿盖拉城北穿过,沿着海岸线往东延伸,绕过一片盐沼之后与通往班加西的主干道汇合。如果隆美尔要突围,走城北确实是最合理的选择,地势相对平坦,车辆能跑起来,而且往东走是德军控制区,只要突破英军包围圈,前面就是开阔地。

但洛兰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站在地图前,盯着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等高线看了一会几。城北的地形太开阔了,开阔到不适合夜间突围。英军在城北部署了足够的兵力,坦克、装甲车、

反坦克炮,一应俱全。隆美尔不会不知道这些。隆美尔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开阔地带夜间突围,面对一支拥有装甲优势的敌军,无异于自杀。

除非他有别的打算。

“城南呢?”洛兰问。

值班参谋愣了一下。“城南?”

“城南有什么动静?”

值班参谋翻了翻桌上的报告。“没有。城南很安静。”

洛兰皱起了眉头。城南是盐硷地,坦克和车辆过不去,英军在那里只部署了少量步兵,防线很薄。如果隆美尔要从城南突围,他不需要面对坦克,只需要面对步兵。但盐硷地不适合车辆通行,他的坦克、卡车、大炮都过不去。如果他从城南突围,就得放弃所有重装备,只带着步枪和轻机枪,徒步穿越几十公里的盐硷地和沙漠。

但洛兰转念一想,隆美尔还有重装备吗?他的油料已经用完了,坦克本来就是废铁了。既然没有油,坦克就带不走,如果突围,只能丢下坦克。

洛兰的手指在城南那片灰色的局域上敲了敲。盐硷地,再往南是沙漠,真正的沙漠,没有路,没有水,没有人。走进那片沙漠的人,十个人里能走出来三个就算命大。隆美尔会走那条路吗?

他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读过一本书,讲的是拿破仑远征埃及的事。拿破仑的军队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没有水,没有食物,士兵们开始发疯,开始幻觉,开始互相残杀。最后只有一半的人走出了沙漠。那本书里有一句话,洛兰记了很多年。

“沙漠不是战场,沙漠是坟墓。”

隆美尔会把自己的士兵送进坟墓吗?

他想了想。会的。如果那些士兵是德国人,就会的。德国士兵和别的士兵不一样。别的士兵走进沙漠会死,德国士兵走进沙漠,可能会活着走出来。因为他们有纪律,有意志,有那种英国人永远理解不了的东西,一种把服从和忍耐变成信仰的东西。

洛兰抬起头。“派一个侦察排去城南看看。要快。”

侦察排出发了。三辆装甲车,五十个人,沿着城南的边缘往西搜索。他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无线电里传来消息,城南盐硷地发现了大量足迹,新鲜足迹,刚踩出来不久,往南延伸,看不到头。

洛兰的手在桌沿上攥紧了。

“多少人?”他问。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很多。数不清。足迹复盖了整片盐硷地,象是有一整支部队从这里走过去了。”

指挥帐篷里安静下来。那几个参谋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该说什么。洛兰站在那里,盯着地图上的城南局域。那片灰白色的局域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象一片凝固的海。

chapter_content(); 他忽然明白了。

城北的动静是佯动。那些来来往往的黑影,那些故意弄出的声响,那些在沙丘顶上明灭的烟头,都是假的。隆美尔在用一个三百人的小部队,牵制住整个英军的注意力,好让主力从城南突围。

不是突围,是逃跑。不是逃跑,是撤退。不是撤退,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

六万人,分成五十人一组,徒步穿越盐硷地和沙漠。没有车,没有坦克,没有大炮,只有两条腿,一个指南针,一壶水和从阿盖拉带出来的干粮。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那些士兵的腿能不能走过几百公里的沙漠,赌的是那些士兵的意志能不能撑过饥渴和疲惫,赌的是命运或者说上帝,会不会站在他们那一边。

洛兰走出帐篷,站到沙丘顶上。东边的地平在线已经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在慢慢变亮,象一条正在愈合的伤口。

他举起望远镜,朝城南的方向看去。盐硷地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平坦得象一面镜子。镜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小,很远,象是蚂蚁在爬。他调了调焦距,那些蚂蚁变得清淅了一些,很多很多的人,排成松散的纵队,在盐硷地上缓慢地往南移动。他们走得很慢,但很稳,象一条灰黑色的河流在灰白色的平原上无声地流淌。

一条人组成的河流。

洛兰放下望远镜,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沙漠里特有的干涩气味,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想起坎贝尔昨天问他的那个问题。“我们能赢吗?”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他知道了。

能赢。但他们没赢。

你可以在战场上打败德国人,你可以炸掉他们的坦克,击沉他们的军舰,占领他们的阵地。但你打不垮他们。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比坦克坚固,比军舰强大,比阵地牢靠。那是意志。一种可以把六万人变成一条河流的意志。

洛兰转过身,走回帐篷。他走到桌前,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的城南方向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箭头指向南方,指向沙漠,指向那片没有路也没有水的荒原。

“追。”他说,“用最快的速度追。”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多少底气。因为他知道,追不上了。

从精神上讲,你追不上一群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你追不上一群已经走进沙漠、走进死亡、走进某种你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的人。

从现实上讲,英军无法搭建出天女散花般的补给线,在偌大的沙漠里,又长又乱的补给线是致命的。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沙漠都染成了金色。城南的盐硷地上,那条灰黑色的河流还在流淌,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金色的地平线后面。

洛兰站在沙丘顶上,看着那条河流消失的方向。他的身后,英军的坦克开始发动引擎,履带碾过沙地,扬起一片黄尘。侦察兵在喊叫,军官在下命令,士兵在奔跑。一切都在动,都在响,都在拼命地追赶。

但他知道,他们已经走远了。

六万人,分成一千二百个小组,在同一个夜晚,从同一座城里,走向同一个方向。没有命令,没有口号,没有军歌,只有沉默的脚步声和指南针上微微颤动的指针。他们走过盐硷地,走过沙丘,走过干河谷,走过碎石滩。他们走过的地方没有路,但他们走过之后,那里就有了路。

一条由脚印铺成的路,从阿盖拉一直延伸到沙漠深处,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延伸到太阳升起的地方。

洛兰后来在自己的回忆录里这样写道。

“那天早上,我站在沙丘上,看着德国人往南走。他们走得很慢,但很稳,象一群蚂蚁在搬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蚂蚁搬家的时候,从来不会有一只蚂蚁掉队。它们会跟着前面那只蚂蚁留下的气味,一只跟着一只,直到全部到达新的巢穴。我不知道德国人靠什么认路,也许是指南针,也许是星星,也许是某种比指南针和星星更可靠的东西。我只知道,那天早上,我看见的不是一支军队在撤退,而是一个民族在移动。”

“那天之后,我被德国士兵的意志彻底震惊了。”

城南的盐硷地上,最后一批德国兵也在晨光中迈开了脚步。他们比前面的人走得更慢,因为他们当中有些是伤员,有些是病号,有些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但他们还在走。他们拄着步枪当拐杖,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是一个中尉,一条腿受了伤,用绷带绑着,每走一步脸上都会抽搐一下。他的水壶已经空了,干粮袋也瘪了,因为他们是伤员,但他没抱怨。他的步枪还背在肩上,枪管擦得锃亮。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盖拉城。城里的清真寺在晨光中露出一个圆顶,圆顶上有一只鸽子在梳理羽毛。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手里攥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每一个小组的编号、人数和组长的名字。他把名单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从腰间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三枪。

枪声在空旷的城市里回荡了很久。

那是出发的信号,也是告别的信号。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被遗弃的坦克、大炮和卡车。它们歪歪斜斜地停在巷子里,广场上,街道边,象一群被抽走了骨架的巨兽。他想起隆美尔昨天说的话“坦克丢了,可以再造。油料没了,可以再运。但只要人还在,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没输。”

是的,还没输。但瓦尔登菲尔斯不承认失败,他要和城北的士兵们战死在一起。

他转过身,朝城南的方向走去。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走过一条巷子,巷口有一个女人还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已经死了,身体已经僵硬,脸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沙。女人还在轻轻地摇晃着,嘴里还在哼着那首听不清词的歌。

。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放在她脚边,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城南的巷口,走进盐硷地。晨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灰黑色的河流。河流还在流淌,还在往南,还在往沙漠深处走。

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盐硷地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咔擦声,象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但他知道,碎裂的不是盐硷地,是某种更坚硬、更古老的东西。英国人花了三年时间才创建起来的信心,他们以为,只要围住一座城,切断补给线,炸掉所有公路,填掉所有水井,城里的人就会投降。

但他们忘了,城里住的是德国人。

德国人不会投降。他们会走进沙漠,走进死亡,走进没有路也没有水的荒原,然后在荒原的另一头走出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一样,重新站在你面前,手里握着枪,眼睛里闪着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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